詩詞賞析 《李商隱的雨》 《夜雨寄北》里隱藏著一部長篇小說
塞翁寻马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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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讀書見心,永聞書懷,歡迎來到賽文誦讀。
今天爲您分享的是詩詞賞析,李商隱的《魚》,作者畢飛宇。
李商隱的詩歌大體上可以分爲政治史和愛情史兩個部分。
李商隱是一個政治抱負很大的人,
他熱衷於官場,可他偏偏生活在官場的夾縫裏。
錦瑟無端,五十弦,實際上,李商隱自己都不知道,
這句詩他說大了,他沒能活到五十歲。
一弦一柱,絲滑年,真是一字一淚,一字一血,讓人痛心。
一個人一心想做大官,卻做不了,他能怎麼說呢?
寫西洋自然是一個辦法,但是有點繞。
更常見,更有效,更安全的是寫單相思。
懂單相思的人更多,更能感同身受。
所以,在李商隱身上,他的政治史和愛情史通常是合一的。
以《夜雨記北》爲例,這個標題裏起碼隱藏着四個內容。
第一,時間,是夜裏。
第二,環境,正下着雨。
第三,他要回信。
第四,那個人在李商隱曾生活過的地方,在北方。
中心詞是雨,也可以說是夜雨。
這可能是實情,也可能是心境和氛圍。
爲什麼要講這首詩,因爲李商隱的雨寫得好。
李商隱創造了一項文學記錄,他描繪了中國詩歌史上最漫長的一場秋雨。
這場雨到底有多長,沒有人知道。
《夜雨記北》這首詩其實是有情節的,是戲劇性的,它更像一部長篇小說。
可以說,一部宏大的長篇小說就隱藏在《夜雨記北》裏。
關於時間,我有一點補充說明。
時間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普通意義上的,可以統計的時間,我們把它叫做物理時間。
但是,時間這東西很鬼魅,它既是物理的,也是心理的和文學的。
在電影上還有一個專業名詞,叫熒幕時間。
某個小夥子,他面對着鏡頭,一秒鐘之後,小夥子的臉上長滿了鬍子,十年就這麼過去了。
電影院裏的一秒是物理時間,而熒幕上的時間代表十年。
這樣的時間處理,我們必須認可,否則電影就沒法拍,小說也沒法寫了。
物理意義上的時間無比精確,一分就是一分,一秒就是一秒,而心理和文學意義上的時間則充滿彈性。
可以這樣說,心理和文學時間的彈性構成了藝術的難度,起碼是難度之一。
雖然李商隱是一個詩人,但是在《夜雨記北》裏,他對時空的處理已無限接近小說,甚至電影。
我們具體地看一看,我們把寫回信的那個夜晚當作此時,也就是現在進行時,把那個地點當作此地。
君問歸期,未有期。
看信是現在進行時,此地,信裏的問是君在問,這個動作是過去完成時,彼地。
接下來,看信人開始回答了,又回到現在進行時,此地。
回答的內容呢,它指涉的是將來,當然是將來時,彼地。
請大家注意一下信息量,就七個字,僅僅是時空關係就導了好幾個來回,這裏的時間是接近物理時間的。
作者的現場,現在進行時,此地,這是一段漫長的景物描寫,是夜景,一個長鏡頭。
和第一句的快問快答,以及不停地回閃比起來,這一段的節奏突然變慢了,很慢,也許有好幾個小時。
我怎麼知道有好幾個小時,是常識告訴我的,秋天的雨不比盛夏的暴雨,它很小,很小的雨要漲滿水池,不可能是一眨眼的功夫。
可以說,這個長秋池,寫的就是時間,是時間的慢,時間的難熬。
也可以說,這個長秋池,寫的是心理狀態,孤獨,寂寞和憂傷。
它的孤獨,寂寞與憂傷隨着時間的流逝,在上升,在往上漲。
這句詩是很抒情的,這也是中國詩歌的妙處,我們的詩人到了需要抒情的時候,反而會沒心沒肺地寫景,這和西方小說裏的寫景有極大的區別。
我們的抒情很像京戲裏輕衣的水袖,輕衣害羞了,會把水袖抬起來,讓你看水袖。
在這裏,水袖就是情緒,就是害羞,讓情緒物質化,這是我們的文化特徵。
巴山夜雨這一句,鍛造得極好,雨是自上而下的,李商隱把這個動態寫反了,水在自下而上,這很像人類的內心,悄無聲息,看似欲靜於動,實則欲動於靜。
它表面寫的是雨,是水的動態,骨子裏寫的是時間,是孤獨與寂寞的長夜,這裏不再是物理時間,這一段時間比物理時間要長一些,緩慢一些。
時間嘩啦一下被拉到遙遠的未來,將來是彼地,有沒有人對遙遠提出異議,我說遙遠是不是誇張了,我沒有誇張,詩人在第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未有期。
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最起碼近期回不去,共撿西窗竹是一個溫馨的畫面,一個幸福的畫面,但是,在這裏,它並不溫馨也不幸福,道理很簡單,這句詩遭到了當頭一棒,這一棒來自這句詩的第一個字,和。
和是一個疑問代詞,它既有發問的含義,也有不確定的含義,和,意味着遙遙無期,可能是兩個月之後,也可能是二十年之後,這裏的時間已經和物理時間無關了。
第一,它是假想的,現實生活裏並不存在,第二,它不確定,比慢還慢,也可以說要等,等待的內容還是等待。
將來過去時,彼地,也是此地,時間繞了一個巨大的圈,回到原點,卻是回過頭來的意思,很肯定把一切都落到了實處。
但是,由於它對應的是和,它又不能肯定了,這個實還是虛的,是畫餅衝擊裏的餅。
在這裏,時間變得很魔幻,像拉麪師傅手裏的面,剛開始是麪糰,一拉又成了一根麪條,再一拉又成了無數根麪條。
現代主義文學中,有一種文學思潮叫魔幻現實主義,有一本小說叫百年孤獨,它的開頭是這樣的,多年以後,奧雷里亞諾·伯恩迪亞上校站在行刑隊的面前,一定會記得他的父親帶他去看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這句話我經常講,講的就是時間問題,小說敘述者的敘述時間當然是現在,他描繪的卻是將來,站在將來的角度,所謂的多年以後又變成過去完成時了。
通過魔幻現實主義的手法,作者壓縮了時間,小說的篇幅一下子縮短了很多。可以說,魔幻現實主義改變了小說的歷史,它讓小說的篇幅變短了,換句話說,容量變大了。
所以,馬爾克斯很自豪,他對他的太太說,他不是在寫小說,而是在發明小說。
但是,我們的李商隱在《夜語記北》裏早就使用這種方法了,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回到李商隱,《夜語記北》這首詩最大的魅力就在於詩人壓縮了時間,但是,時間是壓不住的,它一定會反彈,這個反彈在哪裏實現?
在讀者這裏,我說《夜語記北》裏隱藏着一部長篇小說,道理就在這裏,你如果不信,我們來做一個遊戲,如果你願意,你決定寫一部小說,小說的名字叫《夜語記北》,那麼好吧,作爲一個小說家,你有哪些內容需要補充呢?
1. 在彼地,我爲什麼要離開那個君,涉及哪些事哪些人?
2. 我離開了,來到此地,我爲什麼就回不去了呢?這又涉及哪些人哪些事?
3. 事實上,在此地,我還要面對哪些事哪些人?
4. 在漫長的歲月裏,在彼地,那個君,他如何了?二十年之後,我回來了,再一次來到這個地方,有可能人是物非,物是人非。
5. 我們一起回憶了過去,回憶起這個地方,這些人,這些事,我突然明白,我離開這個地方,原來是因爲這些人,這些事。
6. 我同時還明白了,我在那個地方之所以回不來,是因爲那些人,那些事。
7. 天亮了,蠟燭即將熄滅,我大徹大悟,我的人生早就走完了,外面的雨還在下,和當年的秋雨一模一樣。
8. 這裏有顛沛的人生,有蒼茫的鬼魅的神龍百尾的身不由己的命運。老實說,《夜雨祭北》這首詩內部的時間能夠產生多大的爆炸當量,完全取決於你的想象力,取決於你的人生閱歷。
9. 在我的閱讀經驗裏,再也沒有比《夜雨祭北》裏更長的雨了。如果李商隱不是生活在詩歌的年代,而是小說的年代,他一定可以成爲小說大師。
李商隱是曹雪芹的前生,曹雪芹是李商隱的後世,一個評詩行雲,一個借小說行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