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欣賞 《無法哭泣》 作者 潘虹
塞翁寻马看风云
5粉絲
1 次觀看·2026年3月24日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大家好,歡迎來到塞翁誦讀。
今天爲您分享的文章是《無法哭泣》,
本文摘自《攀虹日記》。
1994年4月21日,星期四,26年了。
每到這一天,我總覺得冷。
這來自心底,來自骨髓的寒意,
是26年前,我第一次迎面遇見死亡時,
他留給我的。
前天是父親的忌日,
可真正讓我感知到死亡的,
是26年前的今天,在龍華火葬場門口。
凋龍的煙囪高高的矗立在陰霾的天空下,
時不時轟的一下冒出一股濃濃的黑煙,
在撂翹的春寒裏逐漸飄散變淡。
我呆呆地看着它,感覺着死亡,
這就是所有人的最後歸途。
這不是童話故事裏那條通往天堂的道路,
童話裏的天堂路是開滿了鮮花,
鮮花是美麗的,而這煙囪如此醜陋。
爸爸死了,終於還是死了,
這就是結果,我終於知道結果是什麼了。
前一天的晚上,當我聽到爸爸死訊的時候,
心裏就好像有一個結被鬆開了。
我沒有哭,我平靜得不像他的女兒,
甚至不像一個孩子。
作爲一個二類右派的女兒,
作爲一個老是聽大人們悄悄議論着
哪一個相熟的叔叔伯伯阿姨又沒了的十歲女孩,
冥冥中早就在等待着一種模糊而又清晰的可怕的東西,
早就知道自己的家總有破碎崩潰的那一天。
那個晚上,結果來了,
這就是結果,一個預料中的結果。
可是,儘管聽過那麼多的死亡,
有過那麼多的準備,
當死亡真正降臨在自己的身邊,
發生在自己親人身上的時候,
總會留下一些特別深刻的東西。
對於我,那些天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那麼逼真,
那麼鮮明地印在我的記憶裏,
連一個細節也不會忘記。
那個夜晚,煤氣爐的水壺上溫着一碗蛋炒飯,
那是留給遲遲未歸的母親的,
早已過了晚飯的時間,
媽媽卻連人影也不見,
也沒有一個說明她要晚歸的口信請人帶回。
我帶着妹妹和外婆面面相去,
誰也不敢問會有什麼事發生,
可誰的心裏都有預感,
一定有什麼事已經發生。
十一點多了,媽媽纔回來,
表情裏沒有什麼異樣,
只是一件本該是淡灰色的夾衣,
肩頭已被霧外飛飛的冷雨淋成了深灰色。
我端蛋炒飯給她吃,
她動了動筷就打發我去睡,
我剛一轉身,她就對着外婆哭了,
她說爸爸死了,
是自殺,
昨天吃了過量的安眠藥,死了,
說她今天去了龍華火葬場,
想最後看她一眼,
她在雨裏站了很久,
可他們不讓她進,
他們要她劃清界限,
她回頭來對我說,
明天我也不能去,
你給你爸爸送點東西去好嗎?
我去,你別哭了,
我回答的那麼冷靜,
連今天的我回想起來都有些詫異,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
媽媽就把我叫起了牀,
她打開爸爸的箱子,
拿出套做蠶絲的本白西服,
一件白襯衫,
一雙香檳皮鞋,
一雙襪子,
打成一個包袱讓我帶去,
她往我兜裏塞了三十元錢,
那是爸爸的一個同事打聽了來告訴媽媽的,
是用來收爸爸骨灰的錢,
然後,她送我上了43路公交車,
把我交給了售票員,
龍華火葬場的門口,
全都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全都和我一樣,
手裏提着個包袱,
沒有一個大人,
只有替他們的父親或母親來承擔一個結果的孩子們,
看門的老頭向我招招手,
示意我過去,
我走到他跟前,
他問我,
來看誰?
我默默遞上死亡通知單,
他接過去,
看一眼通知單,
又看一眼我,
說,
等一下,
就轉身進去了,
他進去了很久,
寒氣就一點一點侵襲了我的全身,
他終於出來了,
第一句就問我,
有沒有給爸爸戴襪子,
他說他一個腳光着,
我說戴了,
胸前吐得一塌糊塗,
吃藥死的,
是不是?
他又問,
我點點頭,
他停了停,
又對我說,
回去不要告訴你媽媽,
你爸爸的一個耳朵被撕下了一大半,
掛在臉上呢,
這一瞬間,
我忽然覺得,
爸爸死了,
這是解脫,
雖然那時的我,
根本還不懂得苦難的準確含義,
也不懂得忍受苦難是一件多麼不易的事,
但我的心裏對生和死,
就有了一種極具體的感覺,
與其那樣活着,
不如這樣死了,
這一刻,
我懂事了,
我把錢遞給他,
他拍拍我的頭,
說,
回去聽話一點,
我點點頭,
我覺得那種感覺,
不像是一個老人在關照一個孩子什麼,
倒像是兩個大人在達成一種默契,
高高的煙囪叼着籠,
矗立在陰霾的天空下,
真醜,
濃濃的黑煙,
時不時的轟一下冒出來,
在撂翹的春寒裏,
逐漸飄散,
變淡,
我一路走,
一路扭着頭看他,
心裏就想着回去要聽媽媽的話,
別做任何讓他失望的事,
父親的死,
給我的不是悲傷,
而是悟性,
他的死,
使我一下子超越了時代,
超越了年齡,
甚至超越了痛苦,
但也就在那一刻,
我徹底失去了我的童年,
這樣一種生命層次的飛躍,
使我比同齡的任何一個女孩子都更成熟,
更知道怎樣打理自己,
因爲我知道,
只有照顧好自己,
才能少給媽媽添麻煩,
於是,
就有了一個十歲的小女孩,
捧着她父親的骨灰盒,
一個人坐應西火車,
從上海到哈爾濱,
整整三天兩夜,
爲的是要替她的母親,
送她的父親回她的老家,
四月的哈爾濱,
松花江還沒完全解凍,
第一次出門,
我什麼都不懂,
連害怕也不懂的,
只知道,
這條路我一定要走到底,
一定要把媽媽交給我的任務完成好,
一定要把爸爸送回家,
北方的四月,
一切都是冰冷的,
松花江是冰冷的,
哈爾濱是冰冷的,
父親的骨灰是冰冷的,
小女孩的心也是冰冷冰冷的,
哈爾濱,
這個我生疏的城市,
這個與我的生命有着一份
無法割捨的親緣的地方,
讓我冷得徹骨,
這種感覺,
一直要到很久以後,
因爲拍戲常常重回哈爾濱,
才慢慢暖和起來,
這些事都過去好多年了,
從來沒有這樣詳細的記述過它們,
今天不知怎麼的,
全都湧上來了,
大概是前兩天看了
辛德勒的名單的緣故,
看那些燦熱春花的生命,
在轉瞬間就煙消雲散,
我就在想,
人類爲什麼總是有那麼多的浩劫,
那麼多的災難,
看那些猶太人,
在那裏爲生存掙扎,
覺得生命真是脆弱極了,
任何一點點意外都可能使他夭折,
我一直覺得,
人的一生其實就考慮兩大問題,
愛與恨,
生與死,
其他的一切問題,
都是依附在這兩大主題上的,
尤其是生和死,
它們的來與去都由不得我們,
我們只好住在生和死之間的
那短短的一段時光,
活着就活好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