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人物合集 「儒林外史」鮑文卿:狹義心腸解危難,出身梨園難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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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陵外史裡,若說具有俠義心腸,君子之風的人,那就屬鮑文清了。鮑文清本是崔岸茶門下的一個戲子。因牛不依的夫人在安東縣狀告牛蒲郎冒名頂替謀殺夫命,相知縣以天下同名同姓的多樂為由,將牛夫人解回了當地。相知縣遭到了上司的摻和,理由是相知縣未結交詩文朋友,卻放著人命大事不問。
一日,崔岸茶取了接帖稿細看,那稿子正是摻和相知縣的文書,崔岸茶看了又念,唸了又看,燈燭影裡忽然一人雙膝跪下。那人正是他門下的戲子鮑文清,只聽他為相知縣求情道,這相知縣是個大才子,大名士,二十多年了,才做了一個知縣,好不可憐,況他做這件事,也是敬重詩文的意思,懇求大老爺免了他的參處吧。
崔岸茶對鮑文清的行為頗為意外,說道,不想你這一個人,倒有愛惜才人的念頭,你倒有這個意思,難道我還不肯?
崔免了相知縣的革職,又將鮑文清的好意寫成了一個書子,同鮑文清一併送到了相知縣處。相知縣看了書子,大驚,將鮑文清請了進來,鮑文清輕衣小帽,見了知縣就跪在地上磕頭請安,相知縣雙手來扶,要同他敘禮,鮑文清卻說道,小得何等人,敢與老爺失禮。相知縣說道,你是上次衙門裡的人,又與我有恩。
怎麼居這個禮,快請起來,好讓我拜謝。鮑文清卻再三不肯,相知縣拉他坐,他也不敢坐,相知縣急了,說道,崔大老爺送了你來,我這般待你,崔大老爺知道不便,鮑文清回道,雖是老爺格外抬舉小我,但這個關係朝廷體統,小得斷然不敢,相知縣無法,託家裡親戚出來陪,他也斷不敢當,後又讓管家出來陪。
四日,相知縣備了席,斟酒給鮑文清,鮑文清卻跪在地上,斷不敢接酒,叫他坐,也不坐,相知縣只得把酒席發給管家,讓管家陪他吃了。相知縣寫了謝案查司的餅帖,封了五百兩銀子給鮑文清,鮑文清卻一哩也不受,說道,這是朝廷頒給老爺們的奉銀,
小的乃是卑賤之人,怎敢用朝廷的銀子,若領了這銀子養家口,一定折死小的,大老爺開恩,留小的一條狗命。相知縣不好強迫,所以又寫了一個餅帖給案查司,崔案查聽見這些話,說他是個呆子。
過了幾時,崔案查升了京堂,把鮑文清也帶進京了,卻不想一進京,崔案查就病故了。鮑文清在京城沒有靠山,就回了老家南京城,因他出身於汐子世家,回家後仍做那汐子營生,在南京水西門總寓掛牌。一日,他到總寓旁邊茶館會同行,卻見一個人頭戴紗帽,身穿寶藍緞直多,獨自坐在那裡吃茶。
鮑文清認出是他同班唱老生的錢麻子,說道,像這衣服鞋子,不是我們行當的人可以穿的,你穿這樣衣裳,叫那讀書的人穿什麼。錢麻子卻說道,那是二十年前的講究了,南京這些鄉紳人家,壽誕或喜事,我們只拿一幅蠟燭去,他就要留我們坐著一桌吃飯,憑他什麼大官,他也只坐在下面,若與同喜幾個學禮酸子。
我眼角還看不見他了。鮑文清聽了說道,兄弟,你說這樣不安本分的話,起旦來生還做戲子,連變驢變馬都是該的。兩人正說笑著,外面又走近一個人來,頭戴皓然巾,身穿匠色綢直多,腳下粉底皁靴,手執龍頭柺杖走了進來,被錢麻子招呼了過來,原來此人也是戲子出身。
鮑文清細說道,向老爹拄著柺杖,緩步細搖,依我說,這德高望重的鄉尹大賓,就該是老爹做。轉頭又對錢麻子說道,錢兄弟,你看老爹這個體統,豈止向知府告老回家,就是尚書侍郎也不過這個排場,那人不知這話是在笑他,反欣欣得意。
鮑文清雖對這些事看不上眼,自己卻還要尋幾個孩子,起個小班子,到城裡到處尋人說話。一日,他遇到了一個修補樂器的匠人倪老爹,倪老爹頭戴破氈帽,身穿破黑綢直多,約有六十多歲,因鮑文清有些樂器需要修補,便將他請到了一個茶館,二人約定,後日由倪老爹上門來修補樂器。
那日倪老爹果真來了,修補了一回,下午,鮑文清邀請他到酒樓吃飯,席間問道,我看老爹像個斯文人,因甚做起修補樂器的事。倪老爹嘆了一口氣,遂將自己的身世說了一番,原來他二十歲上進學,已經做了三十七年的秀才了,而他也壞在了讀書上,拿不得輕,付不得重,一天比一天窮,兒女又多,只得修補樂器以餬口。
本有六個兒子,現只有最小的在身邊,其他五個死了一個,令四個因沒吃的,給賣到了別州了。
鮑文清聽了,忍不住流下淚來,又聽倪老爹說小兒子也要賣與人去,鮑文清提出將倪老爹的小兒子過繼到他名下,並出二十兩銀子給倪老爹,承諾將來若倪老爹家境改善了,仍將他送還給倪老爹。
過了幾日,鮑文清就請了中人,將那小兒子過繼了過來,改名鮑亭喜,鮑文清待他比親生的還疼,因他是正經人家的兒子,不肯讓他學戲,送了讀了兩年書,鮑亭喜十八歲上。
倪老爹去世了,鮑文清拿出了十幾兩銀子,替倪老爹料理了後事,還讓鮑亭喜去披麻戴孝。
自此以後,鮑亭喜也著實得利,鮑文清便走哪都帶著他,天長度家來定戲,請了鮑文清的班子去,鮑文清便帶著鮑亭喜去了天長度府,做了四十多天的戲,足足賺了一百幾十兩銀子。
一天一晚,鮑文清領著鮑亭喜,去定戲的人家蹭銀子,剛走到房口,一外府官員經過,看見了鮑文清,便令人來約鮑文清在公館相會,原來那官員正是安東縣升上來的向知縣,如今已升做了知府,兩人自上次一別,已是十多年過去了。
公館相會那天,兩人各自敘了一番別後近況,向知縣問鮑文清與他同行的少年是誰,鮑文清回說是他兒子,向知縣趕忙讓人將鮑亭喜請了進來,說道,好個氣質,像個正經人家的兒子,又留他們父子在此吃飯,後又送了鮑文清二十兩銀子,並囑咐道,將戲子班子託給他人,半個月內來衙門領。
鮑文清接了銀子,回去安排好了事宜,便坐了船到向知府衙門去,船上有兩個安慶府的書辦,知曉鮑文清要去向知府那兒,一路奉承他們父子,一晚,那兩書辦悄悄對鮑文清說道,有一件事,只求老爺批一個準字,就可送你二百兩銀子,還有一件事,縣裡報告了上來,只求老爺駁回去,就有三百兩銀子,您在向知府跟前懇個情吧。
鮑文清說道,我是戲子,乃下賤之人,蒙太爺抬舉,叫到衙門裡來,我等之人,怎敢在太爺跟前說情。那兩人以外,鮑文清疑心他二人說謊,上岸便要兌五百兩銀子給他,卻聽鮑文清說道,我若是喜歡銀子,當年在安東縣,曾賞過我五百兩銀子,我不敢受,自己知道是個窮命,須是骨子裡掙出來的錢才做的肉。
我怎肯瞞著太爺拿這項錢,況且,他若有理,斷不肯拿出幾百兩銀來懸人情,若是準了這一邊的情,就要叫那邊授軀,豈不喪了陰德,並勸告那兩人也不必管他,不可壞了太老爺清名。一番話說得兩人毛骨悚然,一場沒趣。
四日,鮑文清父子住進了衙門,知曉鮑亭喜沒成親,向知縣便將府裡管家的女兒說給了他,鮑文清父子自是歡喜,婚事說定,擇了良辰便成了親。不覺新年已過,向知府要下茶院考童生,帶了鮑文清父子去巡視,考場裡,那些童生有帶筆的,傳遞的,丟紙團,掠磚頭,幾枚弄眼,無所不為,有一個童生推著出宮。
走到茶院土牆跟前,挖了個洞,伸手到外頭接文章,被鮑亭喜看見了,要拿他去見向知府,卻被鮑文清攔住,說道,這是我小兒不知是事,相公,你一個正經讀書人,快歸號裡做文章,若太爺看見了,就不便了,又將那洞給補好了。
試考完了,淮寧縣的暗手姬維肖的父親是個候選守備,來府拜謝,向知府邀請鮑文清一道陪同。席間說道鮑文清是個老黎元角色,既手被臉上獻出幾分怪相,向知府說道,而今的人,可謂江河日下,這些重進士做漢林的,和他說傳道窮經,他便說育而無當,和他說通經博古,他便說雜而不精。
他雖生意是賤業,道頗多君子之行,雖把他生平好處說了一番,既手被頓時肅然起敬。幾個月後,鮑廷喜的妻子難產至死,鮑文清兩父子痛哭不已,知府勸慰了一番,鮑文清也反勸兒子不要只管哭,自己卻添了個痰火疾,半夜咳嗽不止,正好向知府升任了。
鮑文清便要辭了向知府回家,向知府雖不捨,卻又連他年老,便送了他一千兩銀子,將他們父子送回了南京。過了幾個月,鮑文清病重了,知道自己不好了,把家人都叫到了跟前,囑咐他們同心同意好好過日子,不必等他滿腹,取一房媳婦進來要緊,說罷,明目而逝了。
喪事期間,已升任的向知府回來了,卻看到老友已逝,一路走到臨就前,叫著老友文清,痛哭不已,又親自為鮑文清提寫了明經,送了一百兩銀子給鮑家,方纔乘船離別而去。向知府對鮑文清的惺惺相惜,著實令人側然,二人的友情,皆源於鮑文清的狹義心腸,仗義直言,鮑文清雖是戲子,
卻為素不相識的向知縣求情,他的君子風度又讓向知縣將他視為知己,他心懷憐憫,收養了窮困潦倒的老秀才你老爹的小兒子,讓他上學,給他成家,卻不讓他學戲,他的這種救人危難的舉動,頗具狹義心腸,君子之風,但他戲子的出身卻始終讓他內心充滿了自卑。
言行規規矩矩,衣眉順眼,這樣的性格,完全是由那個時代造成的。可正所謂瑕不掩瑜,不論世事如何變化,鮑文清的君子之風,仍舊值得世人推崇與敬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