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地壇-史鐵生 《我與地壇》第一章
天下一兵马
13粉絲
4 次觀看·2026年3月5日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我在好幾篇小說中都提到過一座廢棄的古園
實際就是地毯
許多年前旅遊業還沒有開展
園子荒蕪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
很少被人記起
地毯離我家很近
或者說我家離地毯很近
總之只好認爲這是園子
地毯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坐落在那了
而自從我的祖母年輕時帶着我父親來到北京
就一直住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五十多年間搬過幾次家
可搬來搬去總是在她周圍
而且是越搬離她越近了
我常覺得這中間有着宿命的味道
彷彿這古園就是爲了等我
而歷盡滄桑地在那等待了四百多年
她等待我出生
然後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齡上
呼的殘廢了雙腿
四百多年裏
她一面剝拾了古典研頭浮誇的琉璃
但退了門壁上炫耀的珠紅
攤平了一段段高牆
又散落了玉器吊籃
祭壇四周的老柏樹遇見蒼幽
到處的荒草野藤也都茂盛的自在坦蕩
這時候想必我是該來
十五年前的一個下午
我搖着輪椅進入園中
她爲了一個失魂落魄的人
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那時
太陽循着亙古不變的路途正越來越大
也越紅
在滿園瀰漫的沉靜光芒中
一個人更容易感覺到自己的身影
自從那個下午
我無意中進了這園子
就再沒長久的離開過她
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她的意圖
正如我在一篇小說中所說的
在人口密聚的城市裏
有這樣一個安靜的去處
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兩條腿殘廢後的最初幾年
我找不到工作
找不到去路
忽然間幾乎什麼都找不到了
我就搖了輪椅總是到她那兒去
警慰着那是可以逃避一個世界的另一個世界
我在那篇小說中寫道
沒處可去
我便一天到晚耗在這園子裏
跟上班下班一樣
別人去上班
我就搖了輪椅到這兒來
園子無人看管
上下班時間
有超近路的人們從園中穿過
園子裏活躍一陣
過後便沉寂下來
園牆在金黃黃的空氣中
斜切下一溜硬梁
我把輪椅開進去
把椅背放倒
坐着
或是躺
或者想事
卻一剎熟之
左右拍打
驅趕
內心和我一樣不明白
爲什麼
要來這世上的小
風兒
如一朵小霧
穩穩的停在板高頭晃腦履之處虛
忽然間想透了什麼
轉身急行而去
瓢蟲爬得不耐煩了
累了祈禱一會兒便支開翅膀
忽悠一下
升空了
樹幹上留着一隻蟬蛻
寂寞如一間空屋
露水在草地上滾動
聚集壓彎了草葉
轟然墜地
衰開萬道金光
園子裏都是草木經相生長
弄出的響動
細細縮縮
片刻不息
這都是真實的記錄
園子荒蕪
但並不衰敗
除去幾座殿堂
我無法進去
除去那座祭壇
我不能上去
而只能從各個角度張望它
地毯的每一棵樹下
我都去過
差不多
它的每一米草地上
都有過我的車輪印
無論是什麼季節
什麼天氣
什麼時間
我都在這園子裏待過
有時待一會兒就回家
有時就待到滿地上
都亮起月光
記不清
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裏了
我一連幾小時
專心致志的想關於死的事
也以同樣的耐心和方式
想過我爲什麼要出生
這樣想了好幾年
最後事情終於弄明白
一個人
出生了
這就不再是一個
可以辯論的問題
而只是上帝
教給他的一個事實
上帝在教給我們
這件事實的時候
已經順便保證了
它的結果
所以
死是一件
不必急於求成的事
死是一個
必然會降臨的劫人
這樣想過之後
我安心多了
眼前的一切
不再那麼可怕
比如你早起熬夜
準備考試的時候
忽然想起一個
長長的假期
在前面等待你
你會不會
覺得輕鬆一點
並且慶幸
並且感激這樣的安排
剩下的
就是怎樣活的問題了
這卻不是在某一個瞬間
就能完全想透的
不是一次性
就能解決的事
怕是活多久
就要想它多久了
就像是伴你終生的魔鬼
或戀人
所以
15年了
我還總得到那古園裏去
去它的老樹下
或荒草邊
或頹牆旁
去默坐
去呆想
去推開耳邊的嘈雜
理理紛亂的思緒
去窺看
自己的心魂
15年中
這古園的形體
被不能理解它的人
肆意雕琢
幸好有些東西
是任誰
也不能改變它的
比如祭壇石門中的落日
寂靜的光輝
平鋪的一刻
地上的每一個坎坷
都被映照的燦爛
比如在園中最爲落寞的時間
一群羽燕
便出來高歌
把天地都叫喊的蒼涼
比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腳印
總讓人猜想
他們是誰
曾在哪做過些什麼
然後又到哪去了
比如那些蒼黑的古板
你憂鬱的時候
他們鎮靜的站在
你欣喜的時候
他們依然鎮靜的站在那
他們沒日沒夜的站在那
從你沒有出生
一直站到這個世上
又沒了你的時候
比如暴雨揍林園中
極其一陣陣拙劣而清純的
草木和泥土的氣味
讓人想起無數個夏天的時間
比如秋風呼至
再有一場早霜
落葉或飄搖歌舞
或坦然暗臥
園中播散着
欲帖而微苦的味道
味道是最說不清楚的
味道不能寫
只能聞
要你身臨其境去聞
才能明瞭
味道甚至是難於記憶的
只有你又聞到它
你才能記起
它的全部情感和意韻
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園子裏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