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去的風流 見病知源--張仲景

建安年間，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被寫進了正史 但張仲景這個被後世稱為醫聖的人 正史裡卻一個字都沒提 要說這個原因也不複雜 正史裡記的是權力關係 同是大夫的華佗能被記在史書裡 是因為他死在了曹操的手裡 可張仲景跟任何權力核心都沒有交集 他只是一個在亂世裡看病寫書的人 史料裡最早出現仲景這兩個字 是在西晉王叔和的《脈經》裡 但這個記載只是 稱讚他看病精細 甚至都沒提他的名字叫張機 在西晉皇甫謐的《針灸甲乙經序》裡 也有一段記載 漢有華佗張仲景 華佗其方異治，失事者多 仲景論廣，以引湯液為數十卷，用之多驗 皇甫謐把張仲景和華佗並列 但只說他寫有著作，同樣沒有記載他的籍貫和生平 真正有寫他生平的是唐代幹伯宗寫的《名醫錄》 但那時張仲景已經死了五百年了 幹伯宗在書裡寫道 南陽人明機，仲景乃其字也 舉孝廉，官至長沙太守 始受術於同郡張伯祖 時人言其用精微過其師 五百年，一個人死了五百年，纔有人想起要給他寫幾行字 到了清代，一個叫陸茂修的醫生讀後漢書讀得生氣 覺得堂堂醫聖竟然沒有傳 於是就自己動手寫了一篇《補後漢書張機傳》 一個清代醫生爲一個東漢醫生補寫傳記 這中間隔了一千五百年 大家好 歡迎來到遠去的風流系列節目 本期視頻，咱們來聊聊 醫聖張機張仲景的故事 趙冠利在正片開始之前 還是要煩請各位好朋友一鍵三連 謝謝 你真好 張機字仲景，大約是生於東漢和平元年 也就是公元150年，南陽郡涅陽縣人 南陽是光武帝劉秀的發跡之地 東漢的南都 世家大族 聚集的地方 史料中對他的家世沒有記載 據後世推測 他們家是世代業儒 但家裏應該是沒出過什麼大官 畢竟出了大官 史書上總是會記上一筆的 張仲景從小就勤學苦讀 但他跟別人不一樣 他最喜歡讀的是醫書 他後來在《傷寒雜病論》的序裏 曾寫過自己年少時的心態 這些故事 他讀 了一遍又 一遍 他崇拜扁鵲 崇拜的是那種看見病就知道根源的能力 據後世推測 大約是在公元160年 十歲的張仲景拜了同郡的名醫張伯祖爲師 據《名醫錄》記載，時人言其用精微過其師 當時的人都說這徒弟的醫術超過了師父 東漢末年的名士何雍曾見過少年張仲景 說他是思精而運不高，後將爲良醫 思精三個字是誇他的思考有深度 而運不高，說他是缺少當官的風度氣度 何雍的意思是這個人的腦子好使但不適合走仕途 也正是因爲不適合走仕途才讓這個運不高的少年 能在漢末亂世安安靜靜的活了下來 寫了一本傳世千年的書 大約是從建安元年起發生了一場綿延多年的瘟疫 張仲景在《傷寒雜病論》的序裡 記下了這場災難 於宗族素多，項於二百 建安紀年以來，猶未十人 其死亡者三分有二 傷寒十居其七 張仲景的家族本來有兩百多人 不到十年死了三分之二 其中十個有七個是死於傷寒 所謂傷寒，在東漢末年的中醫語境裡 泛指一切外感熱病，也包括瘟疫 在古代，瘟疫的殺傷力是巨大的 當然了，在現代它的殺傷力也很大 最近一次一鬧就是三年 曹植曾寫過一篇說疫氣 記錄了建安二十二年的疫情 家家有僵屍之痛，世世有疫氣之哀 或闔門而異，或富族而喪 有的全家死絕，甚至有的整個宗族都滅亡了 那場大疫把建安七子裡剩下的那五個一波全帶走了 王粲死的時候才41歲 曹丕在他的葬禮上跟來的賓客說 仲宣生前愛聽驢叫，咱們大夥學聲驢叫送他走吧 於是宴堂之下一片此起彼伏的驢鳴 不只是那幾位才子，司馬懿的大哥司馬朗 因為在軍中親自給士兵送藥，也染疫死了 東吳的魯肅也是在這年死的 據後世猜測，他可能也是死於瘟疫 所以就有很多人感慨，如果魯肅沒死 關於北伐相反，東吳未必會鋌而走險偷襲荊州 當然這只是歷史假設 江東對荊州覬覦已久，衝突的隱患早就埋下了 但不可否認的是，橫行多年的疫病確實是改寫了 很多三國人物的命運 張仲景的家族受災要比他們早得多 他沒有寫詩悼念，而是感往昔之淪喪，傷橫夭之莫救 乃勤求古訓，博採眾方 他為了避免悲劇重演 開始廣泛收集古代的各類醫方，鑽研醫理 寫《傷寒雜病論》時，他參考了很多古籍 有《素問》九卷、《八十一難》 《陰陽大論》、《胎爐藥錄》等 但在寫書之前，他還有一段做官的經歷 據《名醫錄》記載，張仲景舉孝廉，官至長沙太守 但這段記載在正史中沒有 《名醫錄》距張仲景已經有五百年了 明崇禎五年，南陽曾挖出過一塊墓碑 上面刻著「漢長沙太守醫聖張仲景墓」幾個大字 1981年在整修醫聖祠時，又找到了配套碑座 在碑座背面發現了「咸和五年」幾個字 那是晉成帝的年號 但疑點在於，東晉文獻裏從來沒有把張仲景叫醫聖 醫聖這個稱呼是宋明時期才慢慢流行的 東晉立碑不可能提前用上幾百年後的封號 而且碑身碑座的材質不一樣，字體也不一樣 碑座是漢白玉的，咸和五年四個字是隸書 碑身是青石的，用的是楷書 東晉流行的是隸書，用楷書要晚得多 現在的主流觀點是 這是晉代的碑座加明代碑身拼湊在一起的 所以張仲景擔任過長沙太守這個事兒是有疑點的 但根據民間傳說，張仲景坐堂行醫的故事 就發生在長沙太守任上 說是張仲景在長沙時 每月初一和十五都會大開衙門 坐在大堂上爲百姓診病 按當時的規矩，官員不能隨便和百姓混在一起 張仲景打破了這個規矩 衙門的大堂變成了診室，太守變成了郎中 後人因此把中藥鋪稱爲堂 把在藥鋪裏行醫的醫生稱爲坐堂醫生 胡慶餘堂、同仁堂、九芝堂 這些名字裏的堂字，追溯上去 都追溯到張仲景坐過的那個大堂 張仲景還留下過一樁民間傳說 據說他從長沙辭官回鄉途中 正值隆冬，看到路邊百姓的耳朵凍爛了 他把羊肉和驅寒的藥材一起煮，撈出來切碎 用麪皮包成耳朵的形狀，煮熟後連湯分給百姓 百姓吃了凍耳朵就好了 這個食物叫驅寒嬌耳湯，後來就變成了今天的餃子 這個故事未必是真實發生的 但千百年來，當餃子每到冬至端上餐桌 說就是老百姓 對這位醫者的一份紀念 大約是在公元200年 張仲景寫成了《傷寒雜病論》16卷 憑藉這本書 張仲景被後世尊爲了醫聖 在中國 聖人這個詞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得到的 儒家講聖人是立德立言立功 醫家的聖人標準同樣苛刻 不是說你醫術高明 會開幾個方子就能當聖人的 古代名醫不少，能妙手回春的醫者歷代都有 但大多都只是獨善其身 把手藝藏在自己手裏 人一走，那點醫術就跟着埋進了土裏 張仲景不一樣 他沒有隻守着自己的醫術救眼前幾個人 而是把一生所見的病症脈症方藥 全部原原本本寫進了書裏 他不藏私，不故弄玄虛 把看病的整套邏輯攤開給後世所有人看 他立的不是一家一門的醫術 而是一套可以代代驗證反覆實踐的醫學法度 能以一書而匯則千年，就無數不曾謀面的後人 這纔是醫聖二字背後真正的分量 在書中的序文裏，張仲景寫道 雖未能盡愈諸病，庶可以見病之源 若能循序所及，思過半矣 見病之源四個字是全書的宗旨 治好只是結果，知源纔是方法 其核心是辨證，先辨別症，後再決定方子 比如都是發燒，太陽病和陽明病的治法就完全不同 都是肚子疼，太陰病和少陰病的用藥可謂是天差地別 不辨證清楚就開藥方，跟撞大運沒有本質區別 這套體系他寫在《傷寒雜病論》裏 他把外感熱病分爲六個層次 太陽陽明少陽太陰少陰厥陰叫六經辨證 並從太陽開始，一層一層往裏走 走到厥陰就到了最後關頭 每一層都有對應的方劑 太陽病用麻黃湯桂枝湯 陽明病用白虎湯 少陽病用小柴胡湯 這些方子後來被稱爲經方 時至今日仍是中醫臨牀的常用方 1800年前的方子今天還在用 這在世界醫學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張仲景還是一個極其誠實的整理者 他記錄了治好的案例，也記錄了治壞的 他寫發汗後身疼痛，脈沉遲者，桂枝加芍藥生薑各一兩 人蔘三兩，新加湯煮之 這是在承認上一次發汗太猛了，現在換個方子把人救回來了 所以在他的體系裏，錯誤意味着進階的階梯，算不上恥辱 把臨牀失誤寫進書裏，可以讓後人少走彎路 大約是在公元215年到219年之間 張仲景去世，正史無傳 而且因爲戰亂，這本《曠世醫書》差點就此徹底失傳 能讓書傳下來的第一個關鍵人物是王叔和 王叔和是西晉的太醫令 距離張仲景的時代已經隔了七八十年 他深知這本書的價值，於是窮盡心力，四處尋訪，蒐集殘卷 手稿甄別真僞，補缺訂正，重新分門別類，編次梳理 最終他把原書最重要最核心的傷寒部分整理編纂成 十卷本的傷寒論讓仲景醫術得以重見天日，流傳後世 宋代林毅曾給出過一句分量極重的評價 精準概括了王叔和的功績 仲景距今八百餘年 唯叔和能學之 八百多年漫長時光裏 無數醫者學醫行醫 可真正讀懂張仲景 能接續其醫術脈絡 替他守住絕學的 僅此王叔和一人 王叔和保住了傷寒論 但張仲景原本的傷寒雜病論全書 依舊是殘缺不全的 其中的雜病部分徹底消失在亂世之中 幾百年無人得見 直到北宋時期 第二位關鍵人物出現了 他就是翰林學士王叔 一次偶然的機會 王叔在皇宮的藏書舊庫裏 翻出了一堆被蟲蛀發黴破損的竹簡 這堆沒人在意的殘卷 正是失傳已久的傷寒雜病論節略本 可以說是上天的眷顧讓仲景的另一半絕學僥倖留存了下來 有了殘卷還需要有人整理定型 於是第三位關鍵人物登場就是北宋校正醫書局的林毅 因爲已經有了王叔和的傷寒論 他就把殘卷中的雜病部分編成了金匱要略方論三卷 至此張仲景的十六卷書被拆成了兩部 傷寒論治急性外感熱病 金匱要略治內科雜病 一個人的書散落了幾百年 又被後人一片片拼了起來 更是靠着後人一代代傳承了下去 在《金匱要略》裏 有一個張仲景創制的補氣補腎的方子 叫腎氣丸 他是以大量的滋陰藥物佐以少量溫陽藥 開創了一條補腎要兼顧陰陽的組方思路 一千多年後明代有個醫生把這個思路提煉成了 一條明確的規矩 補腎需分陽虛陰虛 他叫張景嶽本名介賓，字惠卿，會稽人 生於嘉靖42年公元1563年 張景嶽這個人文武雙全，年輕時曾投筆從戎 遠赴北方邊關戍守邊疆 用仲景古方救過無數士兵的性命，可等他歸鄉，回到繁華的江南 他發現當時的文人世子富庶人家雖然生活安逸衣食無憂 可這些人卻大多臉色淡白無光，眼圈暗沉發黑 整日裏神疲乏力，說話有氣無力 身體都被掏空了 於是張景嶽從金匱要略的腎氣丸 化裁出了右歸丸 又從前乙的小兒藥證直訣裏的六味地黃丸 化裁出了左歸丸 這個左歸丸就是專門用來補腎陰的 一共八味藥 熟地黃、山藥、山茱萸、枸杞子、菟絲子 鹿角膠、龜板膠、川牛膝 整張方子純補無瀉 專治真陰不足、精髓虧虛 方里的鹿角膠偏溫，可以溫陽；龜板膠重在滋陰 一陰一陽兩位血肉有情之品，同放在一首補陰方里 這就是張景嶽大名鼎鼎的思路：陽中求陰 善補陰者必於陽中求陰，則陰得陽生而泉源不絕 後人稱他是仲景之後千古一人 今天的很多人跟張景嶽當年在紹興 街頭看到的那些讀書人差不太多 熬夜久坐盯着屏幕到凌晨 時間長了，腰痠膝軟，頭暈耳鳴，夜裏盜汗，白天口燥 中醫管這叫腎陰虛 張景嶽四百年前開的方子，放在今天依然對症 仲景牌左歸丸用的就是張景嶽原方 由仲景皖西製藥出品，從張仲景立規矩 到張景嶽出方子 再到今天的仲景牌左歸丸 一千八百年的方子還在給人治病 病在變，人在變 根源上的道理沒變 在《傷寒雜病論》的序文裏 張仲景曾寫過這樣一段話 怪當今居士之事 曾不留神醫藥，精究方術 上以療君親之疾 下以救貧賤之厄 中以保身長全 以養其生，但靜如榮氏，其種全豪 孜孜汲汲爲名利事物，從事其末 忽其本，華其外而促其內 皮之不存，毛將安附焉？ 他嘆息：如今世上這些讀書人不肯留心醫藥 不去深入鑽研醫術 要知道，學好醫道，尚可以治療君主與雙親的病痛 下能夠解救貧苦百姓的危難 對自己而言更可以保全身體，頤養天年 可他們卻偏偏一門心思的去追逐榮華權勢 踮着腳尖兒攀附權貴豪門 終日裏忙忙碌碌，心心念唸的只有名利二字 看重的全是外在的虛浮，卻拋棄了性命這個根本 外表看着光鮮亮麗，內裏的身體卻早已衰敗枯竭 古人說得好：皮之不存，毛將安附焉？ 皮都沒有了，毛往哪裏長？ 這段話寫於將近兩千年前 但讀起來卻像是在說今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