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去的風流 那一年,西湖的雪,下了三日,又下了四百年。
天下一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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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文讲述了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波澜壮阔的一生。他出身于绍兴显赫的世宦之家,早年生活极尽奢靡风雅,沉溺于书画、茶道与美食。然而,随着明朝的覆灭,他经历了从锦衣玉食到家破人亡、隐居山林的剧烈转折。在晚年的贫困与孤独中,他通过撰写《石匮书》、《陶庵梦忆》等作品,用文字重建一个已逝的时代,将个人的生命执念转化为对故国山河的深情祭奠。
張岱晚年給自己畫過一幅像,並提了一首詩
功名耶落空,富貴耶如夢,忠臣耶怕痛,鋤頭耶怕重
著書二十年耶,而僅堪負翁,之人耶,有用沒用
用白話講,就是功名落空,富貴如夢
忠臣不敢做,鋤頭扛不動
寫了二十年書,只夠拿來蓋瓦甕
末了,張岱說自己是有用沒用
自己到底算是個有用的人嗎
要說張岱在活着的時候名氣並不大
也就在浙東文化圈裏算是個人物,他真正爆的大名是
死後兩百多年被周作人、餘平伯等人發掘出來的
幾十年後,他那篇《湖心亭看雪》
被選進了中學課本,幾億人都背過,那是崇禎五年十二月
杭州的一場大雪下了整整三日
湖面上聽不見人聲,也看不見鳥影
遠遠望去,天地之間只剩一色白
雲是白的,山是白的,水也是白的
長堤隱在雪裏,只剩一線
他的船飄在湖心,像墨滴落在紙上
看罷雪景,回船搖櫓的舟子一路唸叨
說活了這麼大,沒見過這樣冒雪夜遊的癡人
老師在講這篇《湖心亭看雪》時
講的是閒適雅趣,講的是晚明小品文的巔峯
他不會告訴孩子們,寫下這些字的人
在落筆之時正餓着肚子
扁舟爐火皮衣,三大白都是回憶裏的東西
張岱看這場雪時,大明還剩12年的命
他不知道,西湖也不知道
題目裏的崇禎五年四個字
於張岱而言是個日期
也是一塊墓碑
當他把這場雪寫下來的時候
他不只是在寫雪
而是在用文字給一個死去的時代拍遺照
沒寫完一個字
五臟六腑就跟着空一分
大家好
歡迎來到漁夫的讀書頻道
今天咱們來聊聊明末清初的文學家張岱的故事
照慣例,在正片開始之前
還是要煩請各位好朋友點贊投幣評論轉發收藏
謝謝你真好
張岱,字宗子,又字石公
明萬曆二十五年生於浙江山陰
山陰就是現在的紹興
千年的風雅沉澱在這片水土
山寒墨色,水載文心,草木雲煙,盡是越地風流
張家就是這紹興城裏數一數二的世宦人家
張岱的高祖張天覆曾官至雲南按察司副使
曾祖張元汴是隆慶五年的狀元
官至左春坊左諭德,兼翰林侍讀
爲萬曆皇帝講書,天啓年間被追諡文恭
祖父張汝霖是萬曆二十三年的進士,官至廣西參議
父親張耀芳以副榜出身,做了魯縣王長史
四代世宦,張家自然是積累了巨量的財富
豪宅園林,僕婢成群,古董字畫奇珍異寶數不勝數
還前後養了六隻崑曲家班,家裏的藏書更是高達三萬餘卷
這些個財富都不是你我可以想象的
但張岱出生的時候,家族已經過了最輝煌的頂點
但這並不影響他一輩子都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
張岱出生那年,大明也已經過了國力鼎盛的黃金時代
天下看似太平,內裏卻早已隱患叢生
那時萬曆皇帝已經很多年不上朝了
朝堂黨爭漸起,國庫空虛,邊患不斷
王朝的腐朽如同暗流,緩緩湧動
帝國已經步入黃昏
但這些風浪暫時還夠不到紹興的深宅大院裏
張岱打小身子骨就弱,患有痰疾
大概就是現在說的哮喘或者慢性支氣管炎
所以他很小時就被寄養在了外祖父陶允家的家裏養病
張岱這個病,據說需要牛黃才治得了
可牛黃這個東西是個稀罕物
據說要宰殺幾千甚至上萬頭牛
才能取得一顆製藥所需的牛黃
就這玩意兒放在今天
一顆天然的也得五六百塊錢
但這卻難不住他的外祖父
陶允家的父親曾官至廣西巡撫
放現在那可是省長省委書記般的封疆大吏
他自己也曾擔任過福建鹽運司同知
這可是個正經的肥差
這種人家搞點藥應該是很輕鬆的
陶允家一下子就弄了幾籮筐的生牛黃丸
張岱呀是從襁褓一直吃到了十六歲
硬是把病給治好了
後來他能活到九十三歲
估計跟這個就有關係
當然了,張岱到底有沒有活到九十三歲
這個現在有爭議
但有錢有權是真能續命呀
按理說這樣的家族養出來的孩子
理應是按着科舉當官光宗耀祖的路子走下去的
而且張岱也聰慧,天生愛讀書
還在換牙的年紀就開始往書堆裏鑽
他什麼都讀,史書遊記醫方食譜,連戲文話本
都看得入迷
張岱說自己是書蠹詩魔
蠹是啃食書卷的蛀蟲
埋首檢冊不肯稍歇
魔是呈現文辭裏的癡人
一念入迷,難以自拔
書讀得多了,文思自會泉湧
張岱六歲時
有一回
他的二舅陶寵道指着牆上的一幅畫
出了句上聯
畫裏仙桃摘不下
小張岱應聲對出筆中花朵夢將來
這一聯對仗工整,意境靈動,令陶寵道大爲驚歎
感嘆道:此子今之江淹也
江淹是南朝時的大文學家,才華橫溢
他的別賦恨賦堪稱是南朝辭賦的巔峯之作
與鮑照並稱爲南朝賦壇雙璧
陶崇道拿江淹相比,讚的正是他小小年紀
便反應迅捷,穎悟過人
還有一次,祖父帶他遊杭州
去拜見了大名士陳繼儒
陳繼儒人稱梅公
喜歡騎一頭大角鹿在江邊閒逛
他聽說這個娃娃擅長對對子
就指着屏風上的李白騎鯨圖
出了一句上聯
太白騎鯨採石江邊撈夜月
張岱脫口而出:梅公跨鹿錢塘縣裏打秋風
梅公大笑,把這孩子一把抱起來,連聲喚作小友
機敏俏皮,不怯場,敢拿大名士開涮
這樣的孩子放在哪個時代都是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
隨着年歲漸長,張岱那份讀書的吃勁兒只增不減
但凡覓得好書,便捨不得放下
晨昏翻覽,樂而忘倦
他讀書不只是吃,而且雅
他的那間不二齋佈置得比誰都講究
齋前高五幾丈,夏日陰涼如蓋
牆西空處補種臘梅
屋裏四時不斷花,春瓶插梅
夏帳垂茉莉,秋供菊,冬蓄水仙
書案上壘着書,窗邊置着琴
坐進去人便靜下來
張岱讀書要讀得舒服,讀得好看
這份講究,一半是富貴養出來的,一半是天生的心性
他從來覺得讀書這件事本身就該是一件有光的事
他還曾遠赴杭州靈隱,借住在狗簍山房
閉門七個月,隔絕塵囂,埋首書卷與古人對話
享受獨處靜讀之樂
但張岱的世界從來不止於書齋四壁
他還會走出去訪古尋碑觀戲聽曲品泉烹茶
結交天下奇人
他的愛好那可太豐富了
晚明的江南是拿日子當文章過的地方
市井講吃食,世人講風雅
商鋪的幌子,戲樓的鑼鼓,茶館的水汽
把一座座城養得喧騰騰的
他曾在自爲墓誌銘裏列過一份自己的愛好清單
排開來是十二個好字
好金社,好美碧,好暖筒,好仙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
耗煙火耗梨園耗鼓吹耗古董耗花鳥
兼以茶淫菊虐
這十二個耗看似是一份縱情享樂的清單
實則是他年少繁華歲月裏對世間一切雅趣與盛景的眷戀
他把每一個好都鑽研到了常人夠不著的地方
先說說他與茶
十七歲那年張代途經城內的班竺安
因為口渴難耐便到庵中的古井取水
井旁刻有字筆法酷似王羲之
他拂去塵土仔細辨認
乃是細泉二字
打上井水一入口
只覺清冽勁爽風骨分明
和尋常泉水全然不同
俯身細看水色
澄澈的如同秋月懸空
霜華蔓延
白濛濛水氣彷彿要噴薄而出
他當即斷定
這是難得的上等好水
他取來日鑄茶的嫩芽
燒沸水即沖
盛入小壺
反覆斟酌水與茶的配比還佐以茉莉同煎來調和香氣
茶湯倒入素白瓷盞中茶芽沉浮宛若素蘭隨雪濤傾瀉
一口入喉似有雪後山間的清風漫過舌尖
張岱為這款親手改制的茶取名叫蘭雪茶
蘭雪茶一經問世,便受到文人墨客與百姓的追捧
他還用鮮牛乳兌入蘭雪茶湯反覆沸煮
煮成的乳茶如玉液凝膠,汁白似霜,香氣清雅,吹氣勝蘭
一口下去,香氣直透肺腑,簡直是天賜美味
咱們今天的人喝奶茶喝得熱鬧
其實早在四百年前這杯藍雪的茶的配方
張岱就已經寫進了書裏
他還曾為了一口好茶,專程去過南京
說是南京那邊有位茶人,人稱明老子
叫明文水,年過七十精通茶道
但這個老頭極為自負,尋常人登門茶都懶得泡
張岱慕名而去,在門口等到傍晚
才見一位步履蹣跚的老翁歸家
寒暄幾句後,老翁說柺杖忘在了別處
便又匆匆出門,張岱也不惱,就坐在原地等候
等老翁再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老翁斜著眼看他說
客官還在呀
張岱說,慕名已久,今天喝不到明老的茶,絕不離開
明文水這才笑了,親自當爐煮茶
茶上來,張岱呷一口,叫絕問老者是什麼茶
他說是浪院茶
張岱再喝了一口,說這是浪院的製法,味道卻不像
明文水偷偷笑了,反問道
那客官說
說是什麼?張岱又喝一口,說:很像羅借
明文水連聲說奇,張岱又問:是什麼水?
老者說:匯泉。張岱搖頭說:匯泉走千里,水早就老了
這水卻龜角分明,鮮活如初,必定另有祕法
聽張岱這般說,明文水也服氣了,說出了取水的門道
必先淘井,靜夜後新泉湧出,旋汲之甕底鋪滿山石
非風不行船,寧可慢,也不能讓水受一點顛簸
幾番對談之後,讓明文水連連驚歎
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品鑑功夫竟如此了得
張岱把這樁舊事寫進了
陶庵夢憶,題目就叫明老子茶一面之緣,一杯茶
他在心裏存了一輩子
他愛彈琴,與友人結私社
《陶庵夢憶》記載
於結私社,月必三會之
每月定期雅集,高樓清歌,山間弄弦
自令衆山皆響
他也好鬥雞
他二叔張連芳輸給他不少古董字畫
直到有一天,張岱翻閱史書
讀到唐玄宗好鬥雞而亡其國
又想到自己與玄宗同爲有年有月出生
心中頓覺掃興,從此便戒了鬥雞
別人戒賭是輸光了,回頭他戒鬥雞
是因爲皇帝老兒也玩這個,他嫌晦氣
張岱還愛看戲,當年紹興演木連戲是件轟動全城的大事
演武場上搭起高臺,請來徽州金陽戲班
扮演木連,凡三日三夜
木連救母是中國戲曲史上極古老的大戲
甚至被稱作戲祖
明代祁門鄭之珍整理成的新編木連救母勸善戲文
篇幅極長,可以連演數日
大戲拉開,天神地奇牛頭馬面輪番登場
巨魔頂禍,刀山寒冰,劍術森羅,鐵城血泄
疑似吳道子地獄變相
演至劉氏受難,臺下萬餘人齊聲吶喊,聲勢震天
臺上演的是幽冥地府,臺下湧動的是人間熱鬧
他落筆記錄這場盛事,筆端全是驚歎
他愛書,張岱少年時讀徐渭的詩,讀得滿心歡喜
徐渭也是紹興人,詩書畫戲無一不精
卻一生坎坷,狂放困頓
曾九次自殺不死,又一擊殺妻,下獄七年
救他出獄的就是張岱的祖父張元汴
徐渭死後,因袁宏道的一篇傳文而聲名大作
袁宏道說徐渭的文章是一掃近代無雙
張岱打小就聽長輩們講這位鄉賢的故事,品讀徐渭的筆墨
在《浪環文集》跋徐青藤小品畫中,他曾寫下
青藤之書,書中有畫;青藤之畫,畫中有書
他品得出那股自血淚之中淬鍊而出的奇氣
既敬他曠世之才,亦憐他坎坷的一生
他四處蒐羅徐渭散佚的詩文,想編成一部集子
文壇前輩王思任勸他寧缺勿濫,但張岱一心求多,沒有聽
等編成之後,才發現收錄了不少劣作
只好又寫信給王思任,請他幫着刪汰
一部詩集,前頭求全,後頭求精
兩頭的心血都花了,鬧了笑話
卻也透着一股子的天真
紹興的奇人不止徐渭一個
王思任也是這樣的人物
他天生一張毒舌,詼諧辛辣
是張岱敬了一輩子的文壇前輩
明朝亡了之後,馬士英挾勢難逃
想躲進紹興,王思任曾寫信痛斥他
吳越乃報仇雪恥之國,非藏垢納污之地也
杭州城破後,清廷想召他出山
王思任絕食而死
他死前一年還在替張岱刪定徐渭的詩集
還有陳洪壽一代畫癡,張岱最投契的友人
明亡之後,未避清兵,他遁入雲門寺剃髮,借僧衣保全自身
每每念及舊朝,便縱酒狂哭
他早年畫下的屈子行吟圖,屈原腰佩長劍,長髮披散
眉宇間鬱結着不平孤憤
這幅畫雖作於少年時代,待到山河傾覆
畫裏屈原的悲慨,恰恰映照出他當時的心境
彷彿畫的就是劫後餘生的自己
張岱一生交友極廣
但他不喜歡那些四平八穩毫無愛好的庸常之輩
關於交友他有一句名言流傳至今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
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
一個人沒有癖好就不值得交往,因爲缺少深情
一個人沒有瑕疵也不值得交往,因爲缺少真氣
就因爲張岱這句話,漁夫我一直保留着好色的愛好
當然了,君子好色而不淫,淫而不亂,亂而不濫
咱是有底線的,張岱也好色
而且還好孌童
好孌童翻譯過來,指的就是喜歡俊美的少年
這份審美取向在中國自古有之
是流傳千年的古典風雅審美
並非晚明所獨創
只是到了晚明,世風開放
文人縱情私意
讓這份審美不再被禮教束縛
成爲了江南士林間坦蕩隨性的雅趣
到現如今就更加開放了
正所謂圓臉寸頭絡腮鬍,春熙路上林心如
白襪眼鏡銀耳釘,天府大道范冰冰
甚至有人說,成都的電線杆都是彎的
張岱還極愛美食,每年十月蟹肥
他與好友辦蟹會,連吃好幾天
邊吃蟹
邊飲酒邊傾談
螃蟹要大的,膏要厚的
煮出來紅亮亮一大盆
每人六隻,人手一把小錘
敲得叮噹響
張岱在《陶庵夢憶蟹會》裏
曾寫過一句妙語
食品不加鹽醋
而五味全者爲酣
為和蟹
意思是世間食材不必加鹽醋調味
本身就五味俱足的
只有憨子與河蟹
張岱好吃蟹,他寫蟹也寫得出神入化
河蟹至十月與稻糧俱肥
殼如盤大,粉起而子螯俱如拳
小腳肉出油也如隱鉛
掀其殼,膏膩堆積
如玉之破泄,團結不散
乾魚雖八針不及
張岱對吃食有着近乎苛刻的挑剔
他品評蕭山的方式:皮綠者不佳,皮紅而肉糜爛者不佳,
必樹頭紅而尖翠如藕者,方稱絕品
皮紅而肉糜爛者不佳比樹頭紅而尖脆如藕者方稱絕品
只是這般上品可遇不可求,很難尋到
再看破糖筍,要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
待到菱角成熟時,他乾脆僱小船駛入湖中要現採現剝
小舟伯在靈堂深處,伸手往水裏一撈
便能捧起滿滿一捧鮮嫩的菱角
一隻蟹,一枚鮮果,一份小點
他都能品出情味,寫得恰到好處
他這份考究從來不是附庸風雅裝模作樣
而是全身心的沉潛於一物,細細體察
連心底都浸滿風物的滋味
只是當年這一樁樁盡興的雅趣,到後來
全部化作夢裏依稀的舊影
山河傾覆之後,杏子依舊按時成熟
菱角依舊鮮嫩清甜
可他只是遠遠望一眼,便轉身離去
當年舌尖嘗過的萬般滋味
再也尋不回第二回
崇禎二年中秋後一日
張岱經鎮江赴兗州
去給魯王府做長史的父親拜壽
船行江上,途經北固山下,天色沉沉欲暮
他便停船江口,泊船暫歇
待到皓月升空,清江萬里,江濤翻湧吞吐
夜露氤氳蒸騰,天地間漫開一片白光
水霧月色相融,茫茫渺渺
澄澈的不染一絲塵俗這般絕世江景
讓素來嗜美成性的張岱大喜過望
全然不顧夜色已深,乘船渡江,前往金山寺
只見古寺沉寂,江月凌空,晚風拂浪,水聲潺潺
偌大的金山寺隱在月色江霧之中
清幽空靈,恍若世外仙境
經龍王堂入大殿,皆漆靜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
張岱鑽進龍王堂,走進黑漆漆的大殿
樹影之間,月光點點灑落好似一地殘雪
漁湖小溪寫戲劇,盛張燈火大殿中
唱韓琪王金山及長江大戰諸劇
張岱突然玩心大起,叫家人取來戲劇
在大殿裏張燈結綵,隨行加班,當場開鑼
唱起了韓世忠《黃天蕩大戰金兵》的戲
鑼鼓喧天,滿寺僧人驚起
老和尚揉着眼睛,弄不清這班人是什麼來歷
戲唱到天色即將破曉,張岱盡興結纜過江
山僧追到山腳,目送良久
始終分不清來者是人是怪還是鬼
張岱那天夜半唱的是宋朝的抗金戲
唱罷才兩個月,遼東的皇太極繞開山海關
從喜峯口破關而入
十萬鐵騎直撲北京城下
京師戒嚴,天下震動
隔年八月,都師袁崇煥在西市被凌遲
滿城傳言他通敵
百姓爭着咬他的肉
十四年後清軍南下
把一個王朝碾成了塵土
金山寺那夜的燈火鑼鼓
就像是一場提前上演的讖語
他把將來要來的兵災先用戲文唱了一遍
北行的路上他還登過一回泰山
石凳從山腳鋪到雲端
他一步步走上去,見沿途香客絡繹
有人三步一叩,額頭見血
到了山頂風大,把人颳得站不穩
他裹衣立了很久
日出那一刻
萬山低頭,雲海在腳下一片雪白
他後來把登山所見寫進那篇叫《岱志》的文章裏
出門天未曙,山上盡香人,上者下者念阿彌陀佛
一呼百鶴,皆以銅鑼燈火纏連四十里
如星海屈柱,又如隋煬帝囊螢火樹
放之山谷間,然山一鼓
目眩久之,擁鶴而坐,以俟日出
久之,星斗漸稀,東望如平地
天際已明,其下則暗
又久之,見地底煙紅,隱隱若爐炭
日光一照,海色疏碧疏紅
山之高下皆成紫磨金色
元氣蒼茫,敢爲山水觀
天下人拜山,拜的是各自的念想
他那時拜的
會是什麼呢?
崇禎五年十二月
杭州大雪三日
張岱披着皮衣
坐一葉小舟到湖心亭看雪
亭上早有兩人鋪氈對坐
燒酒正沸
見了他大喜
拉他同飲
他勉強喝了三大杯
盡興而還
彼時的他只當這一夜是尋常風雅
他不知道許多年後
會隔着亡國的日子
把這一夜重新在紙上寫下來
崇禎八年正月裏
李自成張獻忠合兵攻破中都鳳陽
一把火燒了朱元璋的老家祖墳
三十萬株松柏燒了幾天幾夜
崇禎皇帝穿着喪服在太廟裏痛哭
天下人都暗暗在傳
朱家的氣數怕是盡了
到了八月,三十八歲的張岱參加了鄉試
他曾前後三次參加鄉試考舉人,可三次全都落榜了
尤其是這一回,張岱的文章寫得縱橫恣肆
卻因格式不合八股的規矩被直接淘汰
張岱寫文章不合規矩,這跟張岱的祖父張汝霖有很大的關係
張汝霖雖是進士出身,卻不是死守教條的腐儒
明代科考四書經義一律以朱熹的註解爲準
可他最不喜的就是依從朱熹的注
張汝霖提倡直接讀經文原文
要自己從文字中領會義理
不讓註疏牽着鼻子走
張岱曾在四書
遇自序裏回憶:於幼尊大父教,不讀朱注
他從小跟着祖父學學問,從來不讀朱熹的注
這種重原文重獨立體悟的家學是難得的見識
可傳到張岱身上,反倒成了他科舉路上的一大阻礙
科舉這東西考的不光是學問,它考的更是規矩
文章立意行文體例都要在劃定的框架內展開
不能隨意別出心裁
考生可以有才情
但絕不能脫離官方義理
自作主張去解讀經文
這套制度本意是統一思想
方便閱卷取人
可也鎖死了考場的發揮空間
於是張汝霖那套直探經文
不盲從朱注的治學思路
放在書齋裏
那叫見識通透
可一進考場,變成了桎梏
這次落地之後,好友祁彪佳替他鳴不平
曾多次寫信給有司,卻杳無迴音
沒回音就沒回音吧,其實張岱早就看明白了
大明的這套取士制度不適合他
一襲八股,則心不得不細,氣不得不悲
眼界不得不小,意味不得不酸
形狀不得不寒,肚腸不得不腐
蓋用以鏤刻學究之肝腸,亦用以消磨豪傑之志氣者也
滿腹才華,滿腹學問,滿腹書史,皆無所用之
當其出爾世也,非日暮窮途奄奄待盡之輩
則書生文弱少不經世之人
一個落地書生把大明立國的根基數落個了遍
此後他再未應試,終其一生都只是個秀才
崇禎十三年那幾年,中原的仗越打越大
李自成進了河南,饑民從者數百萬
張獻忠逆江而上,佔了湖廣的重鎮
大明的稅銀一半爲了遼東,一半爲了剿匪
國庫空的能跑馬
這年八月,張岱在白洋看了錢塘江的大潮
潮起時,先見一道白線自遠而近,漸聞雷聲隱隱
轉瞬之間,潮頭如山,噴沫濺花
簇起如百萬雪獅,吞天臥日
他後來寫那大潮,稍近則隱隱露白
如趨千百群小鵝破翼驚飛
漸近噴墨濺花,簇起如百萬雪獅壁江而下
怒雷鞭之,萬手足足無敢後先
再進則颶風逼之,是欲拍岸而上
看者避逸,走壁塘下
朝道堂盡力一搏,水激射濺起數丈,濁面皆溼
旋卷而又歸山一黨,轟怒非常,炮碎龍丘,半空雪舞
看之驚炫,坐半日言始定
那水聲貼着江面湧來,一浪接一浪,像是要把天也捲走
他忽然覺得這就是大明的樣子
看着還在地上,其實已經離了岸
崇禎17年3月19日北京城破
崇禎皇帝提着劍,親手了結了幾位至親
爬上梅山,把自己掛在了一棵歪脖樹上
大明的276年隨着他一起嚥了氣
消息傳到江南紹興城,一片死寂
那一年張岱四十七歲
他前半生的繁華,在這一天戛然而止
他這一生罵過大明,罵過皇帝,罵過八股
連朱家的祖墳都捎帶罵過
可京城裏的消息一到,他忽然發覺
這世上再沒有他罵得着的人了
罵說到底,是因爲還惦記着
此後一年多,南方上演了一出倉皇的亂局
南京城裏立了弘光帝
可這個小朝廷就像是個笑話
僅僅一年就被清軍打得土崩瓦解
順治二年的夏天,南京城頭換了旗
趙之龍帶著百官跪在城門外迎降
同一年清廷頒下剃髮令
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
江南士子面前只剩一道單選題
要麼跪要麼死
有人選擇了跪,比如錢謙益
有人選擇了死
江陰百姓守城八十一天
城破之日滿城覆難
張岱的至交齊彪家也死了
齊彪家是山陰梅墅人,比張岱小五歲
天啟二年的進士,做過蘇松巡按
曾在江南懲惡霸減賦稅,深得民心
清軍在攻陷杭州後召他出仕
閏六月六日深夜
他走進自家御園的水池端坐水中
任水漫過胸口,浸向口鼻
他只留下一行字
以至觀即極山戒珠寺,可極煉我
他死時43歲
同月魯王朱以海在紹興監國
朱以海知道張岱的父親做過魯獻王長史
曾登門看望
張岱也一度參與魯王政權
與友人陳穆書一同進諫輔政
但很快就被排擠了
他在《石匱書》裏記下了那段日子
東林餘孽,國氣奄奄,飼養家奴,禍亂朝政
變白爲黑,指鹿爲馬,自誇爲正人君子
說穆書與岱爲邪人,爲小人
雖以從龍之勢
淪落不用,國難當頭
紹興城裏爭權奪利比清軍南下還急
自此,張岱絕了輔政的念想
順治三年,魯王敗亡,逃到了海上
張岱沒有去,他披頭散髮,躲進深山
就如同野人,亡國的滋味
他這時纔算嘗透
他寫了自輓詩,一遍一遍想着死
但他終究沒有死
原因只有一條,《石匱書》沒有寫完
他自己說得清楚,故欲隱訣
因《石匱書》未成,尚世希人事
石匱二字是取自石室金匱
是天子藏書之所
他把這部寫盡興亡的史書冠上祕藏之名
一則是謙稱私史,再有就是自負
認爲此書夠格入匱
一個想死的人,靠着一本沒有寫完的書活了下來
他每多寫一頁,就多活一天
多活一天就多寫一頁
他藏身的地方是嵊縣清幽僻靜的善山
山下有一灣善溪,碧水環繞,潺潺流淌
要論起名氣,這條善溪比許多大江大河都響
東晉時期,某夜大雪
山陰人王子猷忽然想起住在善中的戴安道
便乘小船沿溪而下,走了
一夜,到了門口,不進去,掉頭回家
問他爲何?他說:吾本乘興而行
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佔天下才氣一時的謝靈運曾在善溪隱居
他那句池塘生春草就是在這片山水間寫出來的
一千多年後,張岱因爲避亂也住在了溪畔
守着一座空山,寫那本書
山裏歲月清貧苦寒
曾經錦衣玉食極盡奢靡的世家公子
如今粗衣敝履山居食貧
與草木爲鄰,與孤燈爲伴
在寂靜的山水間熬過一年年荒蕪孤苦的歲月
順至六年九月浙東戰火平息
隱居善山的張岱走出深山,返回了闊別數年的紹興城
可昔日世代居住的老宅卻早已破敗易主,物是人非
無處容身的他只得租下臥龍山北路荒廢已久的快園
在此結廬定居,一住便是二十四年,直至暮年終老
此番入城安居,是他對現實的無奈妥協
山林避世之時,他始終披髮守節,寧做山野野人
也要死守漢家衣冠,不肯屈從清廷的剃髮嚴令
可亂世經年,大勢已定,科法高懸
城中無一人再敢蓄髮存冠
為求一線生機,安穩著書
張岱最終被迫剃髮
這一剃,剃去的是半生青絲,漢家髮式
是漢人最後的外在衣冠氣節
可唯獨剃不掉他心底的故國山河與遺民傲骨
身居破敗冷清的快園
清貧與窘迫成了往後日常
他曾真切地寫過自己潦倒的處境
然平素屢沁不能舉火,使之守陽二老
直頭餓死,不食粥粟,還是後人妝點於也
米缸裡常常空空如也,爐膛常年冷寂無火
三餐不繼,飢寒交迫是生活的常態
歷經半生富貴,熬過亂世清貧,他才徹底讀懂了
氣節的真相
世人都傳誦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的千古高義
字字坦蕩,句句凜然,可
只有真正餓過肚子,挨過絕境的人才知道
守節從來不是史書上輕飄飄的風雅典故
那些看似光鮮的忠義傳說,多半是後人粉飾的妝點之語
為了餬口度日,為了在這一方殘垣之中穩住生計,續寫史書
昔日裡嬌生慣養的世家公子
褪去了所有紈絝習氣
他在荒蕪的快園闢地種菜
日擔水澆糞,耕耘勞作
打理著那一畝薄田
回望少年時,他洋洋灑灑羅列了十二種癖好
盡是些人間極致的風雅與奢靡
可世事翻覆,山河更迭後
唯有粗茶淡飯,躬身農事,寒燈著書
成了他餘生唯一的歸宿
順治十一年,《石匱書》寫成
前後歷時二十七年
這期間,他五易其稿,九正其訛,事必求真
語必務確,稍有未合寧缺勿書
他在自序裡說
有名一代為國史者,僅焦竑一人
其餘諸家皆非全書,故代不才
欲以一人之力成一代之史
他完整地記錄了大明王朝兩百多年的山河榮辱世事沉浮
從太祖定鼎天下的雄才偉業,到靖難之役的朝野動蕩
從仁宣之治的盛世昇平,到土木之變的國運折損
從嘉靖朝朝堂的紛亂不休,到隆慶朝革新除弊的新政生機
再到萬曆年間曠日持久的國本之爭
遼東邊境日漸熾盛的邊患危局
最終定格於天啓朝魏忠賢亂政的閹黨禍亂
東林志士蒙難的千古慘禍
不止如此,他還專門爲世人所罵的李治徐渭立傳
在他看來,這些狂人也是大明的骨血
大明對不起他們,史書不能再對不起他們
完稿之後,他還寫了實愧書後集
他把崇禎一朝和南明的賬也一筆筆記了下去
甲申以後的許多故事都諱莫如深
他只能從那些劫餘者的口中一句一句討回來
一字一字落到紙上
那是一段剛剛死去的活歷史
洪光隆武永曆,一個接一個的小朝廷
一茬接一茬的孤臣烈女
成因楚舊般的故事在後集裏反覆上演
他寫到南明的盡頭
最後一位天子永曆帝被從緬甸押回昆明
吳三桂在篦子坡用一張弓弦,把這位末路天子送上了路
寫完,張岱放下筆,窗外正是
雪落無聲,永曆既死,南明遂絕
他的史筆也終於寫到了江海盡頭
在修史疲憊之時,他也偶爾會回憶一下繁華往事
於是他寫下了《陶庵夢憶》
陶庵是張岱的號,意思是效慕陶公,結庵而居之人
他想效仿陶淵明歸隱田園,遁世避俗
可看似相仿的歸隱
那裏卻是天差地別的境遇與心境
陶淵明是厭棄官場浮華,主動辭官歸田
自願奔赴山野清風,是從容自在的歸隱
而張岱是江山易主,家國淪陷
被亂世裹挾,被迫逃入荒山,隱於殘垣
是身不由己的避世
陶淵明寫《桃花源記》
虛構了一個世人尋覓終生,終究無處可尋的烏托邦
而張岱寫《陶庵夢憶》,是傾盡筆墨,一字一句重建了
一座早已崩塌徹底回不去的大明人間
他在夢裏,在筆下細細描摹着那些所有逝去的美好
他寫西湖融融的月色,秦淮璀璨的燈船
紹興滿城溫熱的煙火,自家戲班不絕於耳的鑼鼓聲聲
他寫茶湯在青白瓷甌中緩緩舒展的雅緻
秋蟹膏黃飽滿,脣齒生香的滋味
寫深夜泛舟金山寺的皎皎月光
寫大雪漫覆湖心亭的蒼茫純白
這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年少時最尋常的歡愉
卻是暮年最奢侈
最痛心的念想
白天的張岱是史官
夜裏的張岱是夢人
兩個張岱共用一盞油燈
燈油盡了,就着月光寫
月光也沒有,就在黑暗裏想
想好了天亮再落筆
這部書裏,他寫的最慢的是那篇《湖心亭看雪》
那一年,他在山中,窗外正落着雪
他默默提筆
隔着十幾年的光陰,想起崇禎五年十二月
餘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
是日更定矣,餘拿一小舟
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
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湖上影子,爲長堤一痕
湖心亭一點,與漁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
見餘,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餘同飲
餘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
即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
更有癡似相公者
寫完最後一句
他放下筆,許久沒動
他看雪那年,大明已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他落筆這年
大明連那間漏雨的屋子都沒有了
可在他筆下,西湖的雪還是那樣白
照樣落得乾乾淨淨
他記過的雪不止湖心亭那一場孤絕的冬夜
年少肆意的歲月裏
雪景從不是清冷孤寂的代名詞
而是摯友同遊嬉笑肆意的人間爛漫
那一年紹興大雪紛飛
他與友人登臨龍山,夜飲酒酣興濃
索性踏雪登高,一路笑鬧追逐
無半分世俗拘束,盡是少年
肆意輕狂喧鬧,奏停之時,他抬眼望見滿天盛景
明月薄雲,萬山載雪,月不能光,雪皆呆白
明月隱於薄雲之間,連綿群山盡數覆雪
一個呆字,看似拙樸,卻寫透了
大雪封山,萬籟俱寂的靜寂之美
沒有雕琢,沒有浮華,純粹的恰到好處
這兩場大雪,一歡一寂,一盛一衰
被他珍藏在心底,記了一輩子,唸了一輩子
這般傾盡筆墨描摹往昔,從來不是無端懷舊
而是亡國之人最後的執念與救贖
北宋滅亡時,孟元老南渡流離
回望故都汴京盛景,落筆寫下了《東京夢華錄》
將逝去的帝都煙火市井繁華描摹得纖毫畢現
借筆墨重溫了再也歸不去的故國
張岱亦是如此,他筆下的西湖月色
秦淮燈船,龍山落雪,梨園笙歌
都是一筆一筆的往回描
乃至富貴繁華過去便堪入畫
當年
正不足觀
當年身在繁華里
只道當時是尋常
可失去之後
才發覺每一寸都值得描到最細
每一筆都是痛的
每一筆又都是甜的
寫他的時候
那個世界好像又活過來了片刻
陶安夢憶的末一篇
叫《琅環福地》
他寫自己夢遊一處洞天
藏書如山
他就在洞裏住了下來,不想再出去
夢醒之後,他感嘆道
這樣的福地,世間哪裏去尋啊
後來他給自己修墓,就用了這個夢裏的名字
琅環福地
一個等死的人,把身後當成了去處
他盼了一輩子的安頓,最後安頓在了一場夢裏
康熙四年,張岱六十九歲
他給自己寫了墓誌銘
他在墓誌銘裏把自己的一生濃縮成了一段話
少爲紈絝子弟,極愛繁華
好金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
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
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
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
勞碌半生,皆成夢幻
年至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
所存者破牀碎幾折鼎病琴
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
布衣蔬食,長至斷炊
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然後他又對自己進行了一番品評:
相以爲布而上擬公侯,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
如此則貴賤紊矣,不可解一
產不及中人而欲其屈筋骨,是頗多捷徑
而獨株守於陵,如此則貧富舛矣,不可解二
以書生而見戎馬之場,以將軍而翻
文章之府,如此則文武錯矣,不可解三
上陪玉皇大帝而不諂,下陪卑田院乞兒而不驕
如此則尊卑混矣,不可解四;弱則拓面而肯自甘
強則單騎而能負敵,如此則寬猛備矣,不可解五
爭名奪利,甘居人後;官場遊戲,肯讓人先
如此則緩急謬矣,不可解六;博弈出僕則不知勝負
啜茶長水則能辨免資
如此則至於雜矣,不可解七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團解不開的矛盾
荒誕到讓人笑不出來
最後,他寫道
學書不成,學劍不成
學結義不成,學文章不成
學仙學佛學農學圃俱不成
這個69歲的老人
把世人能罵他的
詞兒全替人預備齊了
別人要罵也得先過他這一關
罵完了不算完,他又給自己找好了墓地
在項王裡的雞頭山贏了生礦
項王裏是項羽當年屯兵的地方
他大約是在暗中自比,我和項羽都是書家
此後張岱又大約活了二十多年
這二十多年裡他編成了一部百科全書式的奇書叫《夜航船》
他給這本奇書寫序,劈頭一句
天下學問,為夜航船中最難對付
書名是來自一個故事
和尚與書生同乘夜航船,書生高談闊論,和尚蜷縮著腳聽
後來和尚聽出了破綻,問了
一句:曇臺滅明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書生答:兩個人和尚笑了
說這等說來,且讓小僧伸伸腳
張岱編這本書,就是怕天下讀書人在夜船上被人問住
這是他留給陌生人的一點體面
哪怕自己已經窮得叮噹響,也怕別人露怯
《夜航船》共分20部,天文部地理部人物部考古部
倫理部選舉部政事部文學部禮樂部等等等等
從開天闢地記到市井煙火,應有盡有
天下銀礦在哪些地方?歷代地名怎麼沿革?
某地的蠶絲,某地的漆器,某道菜的做法,某味藥的炮製
不分貴賤,一概收進來
有人笑他說:你飯都快吃不上了
還記這些閒事?
他回的坦然,學問這碗飯行船上最難端穩
編這部書就是替行腳的讀書人備一份乾糧
省得被人一問,連腳都縮不回去
他還編了一部《西湖夢尋》
西湖他闊別了二十八年
再回去時,湖山依舊,廟宇焚毀大半
少年時看月的地方,野草長得齊腰
他在序裡寫:西湖無日不入無夢中
於是他提筆作夢尋,把湖山盛景一處一處寫回來
彷彿多寫一遍就多留住一份
他給西湖的每一處景都寫了小記
孤山的梅,蘇堤的柳,嶽廟的松,虎跑的泉
寫的是舊日形貌
讀起來卻處處是今日的荒涼
寫到斷橋殘雪,他分外用力
雪是白的,橋是斷的
人立在橋頭,不知該往哪走
有人問他,西湖如今頹敗成那樣
還寫它做什麼?
他說
我把它寫下來,就誰也毀不掉了
他又拄着柺杖走遍紹興街巷
訪求一位位已故鄉賢的後人
請他們提供畫像,請畫工臨摹
在親自撰寫讚詞,集成《于越三不朽圖贊》
那圖讚的名單裏記錄着一個個他親身送走的人
王思任、齊彪家、劉宗周、陳洪壽
他給老朋友的畫像題讚詞
寫到王思任那一幅,筆在紙上停了很久
墨在硯裏漸漸幹了
他蘸水再磨,磨好又停
停着停着,窗外的光就斜了
那些一起喝過酒看過戲編過書的人
如今都成了紙上的人
八十歲的老人蹣跚在市井裏
只因爲怕這些人被忘掉
就像他怕那個時代被忘掉一樣
他也親眼看着兒孫一代
走上他罵了一輩子的八股考場
他攔不住,也不想攔
只能站在門外替他們捏一把汗
一輩子不跟世界和解的人
到了晚年學會了不跟兒孫較勁
我們現在並不能準確知道張岱到底活了多少歲
有人說他活了93
有人說他活了97
他生命終點的年月早已埋沒在亂世殘址之間
恰如他筆下那些朦朧恍惚的舊夢
在夢裡那場西湖大雪連下了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