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簡小說《再見》 【簡簡小說】《再見》第11章:痴呆患者

簡愛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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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次觀看·2026年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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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來說
她是我的第一個客人
如果老婆婆不算的話
那一天漫天的風雪
這是這麼久以來
第一次下雪
人們都說
每年的第一場雪
都是來年新一輪的預兆
門口堆了半人高的雪
我怎麼推也推不開
後來
我使勁踹了踹
門終於開了
雪裏倒了一個人
哎呦叫了一聲
是一個看上去
好像有點癡呆的老人
他身上有很濃烈的臭味
像是常年不清洗堆積的
穿着一件厚厚的假農外衣
上面有很多斑駁的污漬
隱約有幾個字
某某養老院
喂 你叫什麼
家裏還有什麼人嗎
要不要我打電話
叫他們來接你
我問他
他也不說話
只是呆呆地搖了搖頭
可能是養老院的癡呆老人
跑出來了
我扶他進屋
看看會不會有人來接他
他每天就坐在飯館裏
我做了吃的給他端一碗
但是他基本不吃
甚至連看一眼也不看
好像這個世界與他無關
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外面的漫天大雪
晚上就窩在那個椅子上
似坐非坐
似臥非臥
我以爲他睡着了
半夜起夜的時候
我看見他還是一直看着外面的黑夜
一動不動
彷彿是個雕塑
我向來也不是個多管閒事的人
生意能賺就賺
不能賺
有的吃就行了
所以一般這樣的人
我都會縱容着他們
因爲我知道
他們這樣做
一定有他們的道理
明明這個世間有很多選擇
他們偏偏選擇了一種
最難被人理解的
而我要做的就是
理解這種
最難被人理解
今天的雪比前幾天都要大
整個門都被雪封死了
窗戶上全是
凍成中乳石的冰籠子
飯館變得格外寒冷
哪怕燒了爐子
也難以抵禦這般刺骨的寒冷
越是這樣的極寒天氣
我就喜歡做一些寒涼的東西
所謂寒極生熱
今天做了冰粉
趙麗給她端了一碗
我以爲她不會吃
沒想到
她居然大口吃了起來
邊吃邊掉眼淚
吃完她問我
還有嗎
我都震驚了
我以爲她不會說話
我連忙又給她嚐了一碗
她說
這碗冰粉讓她想起了以前
年輕的時候
我也在擺攤賣冰粉
那時候
我喜歡一個男孩
他賣炸串
我們經常貨送冰粉和炸串
偶爾也一起吃
有一天
來了個醉鬼搗亂
男孩爲了幫我解圍
被醉鬼刺死了
我說那後來呢
他說男孩死了之後
我特別傷心
不過還是想堅持等到
法官給醉鬼判死刑
那個醉鬼的家人還是很厲害的
給他整了個精神病的證明
這樣他就很難被判死刑
我只是一個賣冰粉的
賣的錢基本只夠交房租和吃飯
所以我沒有錢請好的律師
幫男孩打官司
後來
那個醉鬼關了沒多久
就以精神病的名義被釋放了
我就找到那個精神病的家
只要他出門我就跟着他
他去哪
我跟着他去哪
我就這樣陰魂不散地跟着他
我什麼也不說
只是跟着他
開始他還報警說我騷擾他
但是因爲沒有證據
警察也沒辦法
就不再管了
就這樣整整跟了三年
我也徹底變成了流浪漢
後來他被我更怕了
就全家搬了家
去了另一個城市
我花了好久找到了他的新家
那天晚上
他剛一出門
就感覺後面有人跟着
我的頭髮長了
也很少洗
像枯草一樣
蓬蓬地炸了一腦袋
只露出一個眼睛
能看見東西就行
他一回頭
突然看見我
就像見了鬼一樣
尖叫着
然後掏出了一把刀
我早就想了卻殘生
死在他的刀下
也算是大仇的報
我慢慢地
一點點靠近他
就在那把刀子
要刺向我的時候
好像我被人推開了
然後聽見一聲
痛苦的聲音聲
是一個女孩拉開了我
她以爲我是看不見
不知道我是故意尋死
那個女孩身着白衣
但是
雪很快便把衣服染紅了
而且染得特別均勻
仔細一看
鏡像是本來就身着紅衣
我這樣的人
你又何必救呢
女孩是被一刀致命
她讓我好好活着
帶着釋然的笑走了
那個精神病嚇呆了
立刻往家跑
跑得太快
被汽車撞了
人倒沒有死
就是腦袋受了點傷
三個月後出院了
因爲傷到了腦髓
所以
她真的成了精神病
從那以後我就放過她了
但人也像泄了氣的氣球
再也沒有上進的動力
每天也不想吃飯
只是躺着流淚
房間裏都是外賣餐盒
亂得跟豬窩一樣
我整天都困在
豬窩一樣的房子裏
到處都是撿來的剩飯剩菜
紙箱紙盒啥的
我在那樣的環境下
又過了五十年
我雖然活着
但是跟死了沒什麼分別
後來因爲房子裏的
蟑螂蟲子太多了
它們除了咬我
還跑去鄰居家了
被小區的人投訴
它們強行幫我收拾屋子
因爲屋子實在太髒太亂了
這件事還上了當時的新聞
我成了人們眼中
像蟑螂一樣的老太婆
成了人們眼中的異類
不過我早已不在乎了
人們都說
愛的人離開
早晚都會走出來
但是我就是那個
一直走不出來的人
房子收拾整潔後
又變得空蕩蕩的
我不喜歡空蕩蕩的
後來
我又跟之前一樣
繼續積累了很多垃圾
房間又被擠得水泄不通
到處都是蟲子和蟑螂
社區的人都來勸我
紛紛給我做思想工作
他們說我要是再這樣
就會把我送去養老院
但是我依然沒有改
最終
我還是被送去了養老院
到了養老院後
我漸漸變成了
他們希望的樣子
開始癡呆了
偶爾也大小便失禁
已經習慣像個夢偶一樣
活在養老院病人的取笑
和護工的欺負中
直到最後的終結
我這人最見不得人間悲苦
聽完他的故事
我已經擦掉了兩包紙巾
我問他還有什麼心願嗎
他說有又能怎麼樣
如果能夠回到過去
把那個男孩救活就好了
這不過是自己的
臆想天開
我說
我可以幫你
只要你想
拿出你全部的念力
去想着達成這件事
你就能做到
他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黯淡無光的眼神
突然有了神采
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說當然
但是可能會有一些
意外的事情發生
我還不知道是什麼
總歸
我們應該去試一試的
對嗎
他使勁點了點頭
我帶他來到後門
他屏息凝神
靜靜等待
上天的宣判
門開了
是黑暗
他被捲入光圈之中
我立刻打開電視
畫面上是一對溫馨的情侶
男孩在送外賣
女孩做編織手工
倆人的日子雖然不富裕
但是也夠基本生活了
因爲他們本來要的就不多
這一天
妻子剛剛查出懷孕
他們買了好多好吃的
一起慶祝
幻想着這個未來的家庭成員
晚上睡覺的時候
看着熟睡的妻子
丈夫去外面陽臺抽菸
妻子的懷孕
意味着那件事情
越來越近了
他不知道如何給妻子解釋
讓她一個人面對
這樣殘忍的結局
但是他又不得不做
只有這樣才能保全他們兩個人
妻子一生命苦
如果孩子能夠陪伴着她
總歸是好的
出事的那天
是他妻子的生日
天空下着小雨
早上他照常和妻子打了招呼出門
答應會給她買蛋糕回來
但是心情一天都是沉重的
還有兩單外賣送完
馬上就要到那個時間節點了
他的心情越發地緊張
就在男孩跳樓的那一瞬間
他已經早早守候在了下面
就等着這一刻
在那一瞬間
他完美地接住了男孩
聽到了自己骨頭震碎的聲音
男孩和自己撞擊的聲音
血從身體各個器官流出的聲音
他的腦袋暈暈的
他看見男孩跟他一樣
也是暈暈的
男孩看見他流了很多血
嚇得爬起來躲到人群裏
那一刻他是欣慰的
因爲他知道男孩沒有死
他的任務也算完成了
再後來
他就來了我的店裏
帶走了酸菜魚和玫瑰荔枝蛋糕
給妻子過生日
那天他從後門走了以後
本以爲告別就結束了
但是他的夢境裏出現了一個女孩
一個本不該出現的人物
就像時空出現了bug
他看到了那個女孩的一生
才知道起因都是自己導致的
於是他沒有走
寫了封信給他的妻子
他希望我能轉交
也因此錯過了投胎的機會
從而一直徘徊在人間
有一天晚上
他依然守護在妻子的夜市攤前
直到很晚妻子回家了
他看到一個同樣跟他徘徊在人間的女孩
就是那個夢中的女孩
女孩並不認識他
但認出了他是同類
於是他們像久別重逢的朋友一般
順其自然地講起自己的一生
只要想起來
他們都會給對方講一遍
另一個負責靜靜地聽着
偶爾講到有趣的情節
他們會一起笑
有時候也會笑到哭
不過他們從不交流
永遠都是一個在講
一個在聽
只有一遍遍講述着過往的人生
一遍遍地重複着
他們纔會覺得
那些東西
他們一直都在擁有
他們兩個在人間徘徊
也在人間陪伴
就像電影《鬼魅浮生》裏的白牀單和花牀單一樣
就這樣
經歷日月星河
山川鉅變
陪伴了幾個世紀
他們的人生
除了他們最在乎的人
也在不經意間打上了彼此的烙印
所以當丈夫在妻子的夢境裏告別的時候
纔會映射出未來的影像
就像時空的能量一樣
通過某種特殊的方式
未來影響着現在
現在傳遞着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