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聽風八百遍，才只是人間》有聲書全集 P6 - 第二章 懷李叔同先生 豐子愷

第二章 確探世上儒農有幾人 懷李舒同先生 風姿楷 距今二十九年前 我十七歲的時候 最初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裏 見到李舒同先生 及後來的紅衣法師 那時我是育科生 他是我們的音樂教師 我們上他的音樂課時 有一種特殊的感覺 嚴肅 搖歌預備鈴 我們走向音樂教室 推進門去 先吃一驚 李先生早已端坐在講臺上 以爲先生總要遲到 而嘴裏隨便唱着 喊着 或笑着 罵着 而推進門去的同學 吃驚更是不小 他們的唱聲 喊聲 笑聲 罵聲 以門檻爲界限 而忽然消滅 接着是低着頭 紅着臉 去端坐在自己的位子裏 端坐在自己的位子裏 偷偷地仰起頭來看看 看見李先生的高高的 瘦削的上半身 穿着整潔的黑布馬褂 露出在講桌上 寬廣的 可以走馬的前額 細長的縫眼 隆正的鼻樑 形成威嚴的表情 扁平而闊的嘴脣兩端 常有深窩 顯示和藹的表情 這副相貌 用溫而利三個字來描寫 大概差不多了 講桌上放着點名簿 講義 以及他的教科筆記簿 粉筆 鋼琴衣解開着 琴蓋開着 浮表擺着 琴頭上又放着一支石表 閃閃的金光 直射到我們的眼中 黑板上早已清楚地寫好 本課內所應寫的東西 兩塊都寫好 上塊蓋着下塊 用下塊時 把上塊推開 在這樣佈置的講臺上 李先生端坐着 坐到上課鈴響出 後來我們知道他這脾氣 上音樂課必早到 鼓上課鈴響時 同學早已到齊 他站起身來 深深地一鞠躬 課就開始了 這樣的上課 空氣嚴肅得很 有一個人上音樂課時 不唱歌而看別的書 有一個人上音樂時 吐痰在地板上 以爲李先生看不見的 其實他都知道 但他不立刻責備 等到下課後 他用很輕而嚴肅的聲音 鄭重地說 某某等一等出去 於是這位某某同學 只得站着 等到別的同學都出去了 他又用輕而嚴肅的聲音 向這某某同學和氣地說 下次上課時 不要看別的書 或者 下次談 不要吐在地板上 說過之後 他微微一鞠躬 表示你出去吧 出來的人 大都臉上發紅 又有一次下音樂課 最後出去的人 無心把門一拉 碰得太重 發出很大的聲音 他走了數十步之後 李先生走出門來 滿面和氣地叫他轉來 等他到了 李先生又叫他進教室來 進了教室 李先生用很輕而嚴肅的聲音 向他和氣地說 下次走出教室 輕輕地關門 就對他一鞠躬 送他出門 自己輕輕地 把門關了 最不易忘卻的 是有一次上彈琴課的時候 我們是師範生 每人都要學彈琴 全校有五六十架風琴 及兩架鋼琴 風琴每是兩架 給學生練習用 鋼琴一架 放在唱歌教室裏 一架放在彈琴教室裏 上彈琴課時 十數人爲一組 環立在琴旁 看李先生伴奏 有一次正在伴奏的時候 有一個同學放一個屁 沒有聲音 卻是很臭 鋼琴及李先生 十數同學全部沉浸在亞摩尼亞氣體中 同學大都眼鼻或發出討厭的聲音 李先生眉頭一皺 管自彈琴 彈到後來 亞摩尼亞氣散光了 他的眉頭方纔舒展 教完以後下課鈴響了 李先生立起來一鞠躬 表示散課 散課以後 同學還未出門 李先生又鄭重地宣告 大家等一等去 還有一句話 大家又肅立了 李先生又用 很輕而嚴肅的聲音和氣地說 以後放屁 到門外去 不要放在室內 接着又一鞠躬 表示叫我們出去 同學都忍着笑 一出門來 大家快跑 跑到遠處去大笑一頓 李先生用這樣的態度來教我們音樂 因此 我們上音樂課時 覺得比上其他一切課更嚴肅 同時 對於音樂教師李舒同先生 比對其他教師更敬仰 那時的學校 守重的是所謂 英國算 即英文 國文和算學 在別的學校裏 這三門功課的教師最有權威 而在我們這 師範學校裏 音樂教師最有權威 因爲他是李舒同先生的員工 李舒同先生 爲什麼能有這種權威呢 不僅爲了他學問好 不僅爲了他音樂好 主要的 還是爲了他態度認真 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點 是認真 他對於一件事 不做則已 要做就非做得徹底不可 他出生於富裕之家 他的父親 是天津有名的銀行家 他是第五位姨太太 所生 他父親生他時 年已72歲 他墮地後就遭婦喪 又逢家庭之變 青年時就陪了他的生母 南遷上海 在上海南陽公學讀書奉母時 他是一個翩翩公子 當時上海文壇 有著名的護學會 李先生因護學會爭文 名字屢列第一 從此他就爲護上名人 所器重而交遊日廣 終以才子 馳名於當時的上海 所以後來他母親死了 他赴日本留學的時候 作一首金縷曲 詞曰 披髮洋狂走 莽中原 木鴨啼徹 幾株衰柳 破碎河山誰收拾 凌落西風依舊 便惹得離人消瘦 行以林流 重泰西 說相思刻骨 雙紅豆 愁暗暗 樣情不斷松撥溜 恨年年續飄平薄 遮難回首 二十文章 驚海內 畢竟空談何有 聽峽底蒼龍狂吼 長夜西風綿不得 杜群聲納兮 心甘拋 是祖國 忍辜負 讀這首詞可想見他當時 豪氣滿胸 愛國熱情赤盛 他出家時 把過去的照片統統送我 我曾在照片中 看見過當時在上海的他 絲絨晚帽 正中墜一方白玉 軀筋背心 花緞袍子 後面掛着胖辮子 底下緞帶紮腳管 雙梁厚底鞋子 頭抬得很高 英俊之氣流露於眉目間 真是當時 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 這是最初表示 他的特性 凡事認真 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 就徹底地做一個翩翩公子 集Stick的音譯 手杖 後來他到日本 看見明治維新的文化 就渴慕西洋文明 他立刻放棄了翩翩公子的態度 改做一個留學生 他入東京美術學校 同時又入音樂學校 這些學校 都是模仿西洋的 所教的都是西洋話 和西洋音樂 李先生在南洋公學時 英文學得很好 到了日本 就買了許多西洋文學書 他出家時 曾送我一部殘缺的原本 莎士比亞全集 他對我說 這書我從前細讀過 有許多筆跡在上面 雖然不全 也是紀念物 由此可想見他在日本時 對於西洋藝術全面進攻 繪畫 音樂 文學 戲劇都研究 後來他在日本創辦春柳劇社 糾集留學同志 並演當時西洋著名的悲劇 茶花女 他自己把妖術小 扮作茶花女 粉墨登場 這照片他出家時也送給我 一向歸我寶藏 直到抗戰時 爲冰火所毀 現在我還記得這照片 捲髮 白的上衣 白的長裙託着地面 腰身小到一把 兩手舉起託着後頭 頭像又歪側 眉峯緊促 眼波斜地 正是茶花女自傷命薄的神情 另外還有許多 演劇的照片 不可勝計 這春柳劇社後來遷回中國 李先生就托出 由另一班人去辦 便是中國最初的話劇社 由此可以想見 李先生在日本時 是徹頭徹尾的一個留學生 我見過他當時的照片 高帽子 硬領 硬袖 燕尾服 史蒂克 尖頭皮鞋 夾肢長身 高鼻 沒有角的眼鏡夾在鼻樑上 竟活像一個西洋人 這是第二次 表示他的特性 凡事認真 學一樣像一樣 要做留學生 就徹底地做一個留學生 他回國後 在上海太平洋報社當編輯 不久就被南京高等師範 請去教圖畫音樂 後來又應杭州師範之聘 同時兼任兩個學校的課 每月中 半個月住南京 半個月住杭州 兩校都請助教 他不在時 由助教代課 我就是杭州師範的學生 這時候 李先生已由留學生 變爲教師 這一變變得真徹底 漂亮的洋裝不穿了 卻換上灰色粗布袍子 黑布馬掛 布底鞋子 金絲邊眼鏡 也換了黑的鋼絲邊眼鏡 他是一個修養很深的美術家 所以對於儀表很講究 他穿布衣 全無窮相 而另具一種樸素的美 你可想見 他是扮過茶花女的 身材生得非常窈窕 穿了布衣 仍是一個美男子 金人始談生活藝術化 大都好奇利益 非藝術 李先生的服裝 才真可稱爲生活的藝術化 他一時代的服裝 表出着一時代的思想與生活 各時代的思想與生活 盼然不同 各時代的服裝 也盼然不同 布衣布鞋的李先生 與洋裝時代的李先生 屈筋背心時代的李先生 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 認真 我二年級時 圖畫歸李先生教 他教我們木炭石膏模型寫生 同學一向描冠林畫 起初無從着手 四十餘人中 竟沒有一個人描得像樣 後來他泛畫給我們看 畫幣把泛畫接在黑板上 同學們大都看着黑板臨摹 我對於寫生 從這時候開始發生性味 我到此時恍然大悟 那些粉本原是 別人看了實物而寫生出來的 我們也應該直接從 實物寫生入手 何必臨摹他人 依樣畫葫蘆呢 於是我的畫進步起來 此後李先生與我接近的機會更多 因爲我常去請他教畫 又教日本文 以後的李先生的生活 我所知道的較爲詳細 他本來常讀姓李的書 後來忽然信了道教 案頭常常放着道藏 那時我還是一個矛頭青年 談不到宗教 李先生除會師外 並不對我談道 但我發現他的生活日漸收斂起來 彷彿一個人就要 動身赴遠方時的模樣 他常把自己不用的東西送給我 他的朋友 日本畫家大野隆德 和和心藏 當日晚上 三宅客急等到西湖來寫生時 他帶了我去請他們吃一次飯 以後就把這些日本人交給我 叫我引導他們 他自己就關起房門來研究道學 有一天 他決定入大慈山去斷食 我有課事 不能陪去 由孝公文玉陪去 數日之後我去望他 見他躺在牀上 面容消瘦 但精神很好 對我講話同平時差不多 他斷食共17日 由文玉扶起來 設一個影 影片上端有文玉題字 李希翁先生斷食後之相 世子文玉題 這照片後來製成明信片 分送朋友 相的下面用簽字排印着 某年月日 入大慈山斷食17日 身心靈化 歡樂康強 心心道人濟 李先生這時候 已由教師一變而爲道人 學道就斷食17日 也是他凡事認真的表示 但他學道的時候很短 斷食以後 不久他就學佛 出家前數日 他同我到西湖玉泉 去看一位程中和先生 這程先生原來是當軍人的 現在退伍住在玉泉 正想出家爲僧 李先生同他談了很久 此後不久 我陪大野龍德到玉泉去投訴 看見一個和尚坐着 正是這位程先生 我想稱他程先生 覺得不合 想稱他法師 又不知道他的法名 一時周章的很 我回去對李先生講了 李先生告訴我 他不久也要出家爲僧 就做洪散的師弟 我惡然不知所對 過了幾天他果然辭職 要去出家 第二天我們三人送他到湖泊 我們回來分得了 他的遺產 再去望他時 他已光着頭皮 穿着僧衣 儼然一位清渠的法師了 我從此改口稱他爲法師 法師的僧辣24年 這24年中 我顛沛流離 他一貫到底 而且修行功夫愈進愈深 當初修淨土宗 後來又修綠宗 綠宗是講究戒律的 一舉一動都有規律 嚴肅認真之極 這是佛門中最難修的一宗 數百年來 傳統斷絕 直到紅衣法師方纔復興 所以佛門中稱他爲 重興南山綠宗 他的生活非常認真 舉例說 有一次我寄一卷宣紙去 請紅衣法師寫佛號 宣紙多了些 他就來信問我 餘多的宣紙如何處置 又有一次我寄回件郵票去 多了幾分 他把多的幾分寄還我 以後我寄紙或郵票 就預先聲明 餘多的送於法師 有一次他到我家 我請他藤椅子裏坐 他把藤椅子輕輕搖動 然後慢慢地坐下去 後來 看他每次都如此 我就起問 法師回答我說 這椅子裏頭兩根藤之間 也許有小蟲浮着 突然坐下去 要把他們壓死 所以先搖動一下 慢慢地坐下去 好讓他們走避 讀者聽到這話 也許要笑 但這正是做人 極度認真的表示 如上所述 紅衣法師 由翩翩公子 一變而爲留學生 又變而爲教師 三變而爲道人 四變而爲和尚 每做一種人 都做得十分像樣 現在紅衣法師 在福建泉州圓寂了 噩耗傳到貴州遵義的時候 我正在梳妝 將遷居重慶 現在畫像已經如願了 我和李先生在世間的 師徒成員已經結束 然而他的遺訓 認真永遠銘刻在我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