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體簡史 與惡魔的較量：精神病荒誕診療史【人體簡史】第十集

自醫學誕生以來 疾病就像一樁一樁沉冤得雪的懸案 在科學和機緣下被一一破解 但遺憾的是 有一類相當獨特的疾病 我們至今仍不清楚其具體的變異機制 雖然此類疾病的患者既難證明自己有病 也很難證明自己沒病 他們不但要與疾病抗爭 有時候還需要抗爭整個世界 這種疾病被叫做精神病 精神病學的部分歷史 一直被當作不可觸碰的雷區 連諾貝爾獎都恥於當年所謂非人 對尷尬往事避而不談 但逃避和沉默並不能掩埋過錯 唯有直面歷史才能讓我們引以為鑒 今天就帶大家翻開這卷 塵封許久的醫學暗蹤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 精神病人被認為是放鬆了道德警惕 而被魔鬼附身的人 彼時的治療手段千奇百怪 但就是沒有一樣像是正經治療的 包括毆打、鞭刑、頭頂鑽孔 燒死或者是驅逐出境 其中最仁慈的應該是將他們拘禁在家中 環境狹窄、黑暗、潮濕 散發著臭味的牲口盆子裡 人們以最殘忍和最無情的方式 對待那些因智力和情緒紊亂 而變得與他們不同的人 本著人道主義關懷 歐洲各國開始逐漸成立 收容精神病人的醫院 本以為可以脫離苦海的患者們 可能沒有意識到 自己不過是更換了一座 更加黑暗的不測之院 歐洲最古老的精神病收容所 叫貝塔萊姆 人們通常叫它豐仁院 由於這些機構的目的是監禁而非治療 所以他們很少會僱傭醫生 並且完全無視患者的身體健康 患者們被帶上枷鎖 遭受鞭刑 過得有如家畜一般 別出心裁的院方 還把他們當作付費娛樂的對象 擷取商業頭腦的管理者 為了增加收入 將醫院打造成了一處景點 人們花上一面試 購買一張門票 就可以進去參觀 那些被鎖住的精神病人 據估算 貝塔萊姆每年的銷售額將近10萬 最離譜的是 收容院不但將精神病人關在這裡 乞丐 妓女 窮人 罪犯 慢性病患者 都被無限期地關押在這裡 並對他們施以各種懲罰性治療 旨在通過恐嚇或者羞辱 迫使他們理性行動 在法國 德國 英國 這些所謂的醫院管理者 對居住的病患享有絕對的權利 不受法庭和警察的約束 19世紀末 解剖 麻醉 消毒 微生物理論 促進了其他人類疾病的有效幹預 唯獨精神病學始存未驚 人類依舊無法解釋 預測 治療 或者預防精神病 這使得一小部分陷入絕望的醫生們 開始了孤注一擲的大冒險 卵巢切除術是最早的婦科手術之一 但它的發明者可能自己都沒有料到 這種手術未來可以包治百病 1872年 美國外科醫生羅伯特·巴蒂 建議將卵巢切除術 用於患有從精神病到月經不調 等各種病症的女性 該手術還被德國婦科醫生 阿爾弗雷德·海格 作為治療疫症的方法而大力推廣 到了19世紀末 摘除正常卵巢以造成提前絕經 以成為北美和歐洲女性 精神疾病的標準治療方法 19世紀80年代 瑞士醫生高特列·布克哈特 通過一系列手術 從一位心理市場女士的大腦裡 移除了18克組織 把她從危險而又亢奮的瘋子 變成了一個安靜的瘋子 她還在另外五名患者身上 做了這一嘗試 但三人死亡 兩人患上了癲癇 最終選擇了放棄 50年後 在葡萄牙里斯本大學 神經學教授埃加斯·莫尼斯 繼承了這一被拋棄的糟粕 實驗性地切除精神分裂患者的額葉 並觀察能不能平息這些人 反亂的意識 這一針對大腦的無腦操作 被稱為額葉切斷術 又被稱為腦白質切除術 莫尼斯近乎完美地 示範了怎樣做不科學 她進行了手術操作 卻不知道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 她沒有對動物進行初步實驗 她沒有特別謹慎地選擇病人 她術後也沒有密切地監測結果 她本人從未真正地執行過外科手術 而只是監督自己的一科三級學生動手 做了額葉切斷術的人 通常變得不那麼暴力 更易管教 但更多人則是承受了不可逆的性格喪失 很多患者變成了呆板 毫無感情的空殼 1949年 莫尼斯憑藉對人腦的野蠻摧殘 榮獲了諾貝爾獎這一最高榮譽 使得她的手術 在世界範圍內得到了廣泛傳播 本以為遇到這樣一位臥龍 已經耗盡了畢生的黴運 誰能想到在大洋彼岸 美國竟誕生了青出於藍 而勝於藍的鳳廚 沃爾特傑克遜·弗里曼 莫尼斯是選擇經過頭顱頂部的圓形孔洞 用一種類似攪拌器的腦白質切斷器 來回攪動 摧毀神經纖維 而弗里曼宣傳的版本 是將一把標準的家用冰錐 從眼窩插入大腦 用錘子敲擊冰錐穿進顱骨 然後用力攪拌切斷神經 改造後的手術形式 更加快速簡單方便 在近40年的時間裡 弗里曼巡遊全美 對幾乎任何被帶到自己面前的人 進行額葉切斷術 在一次巡迴診療當中 短短12天 他就切掉了225人的額葉 有的病人年僅4歲 他對恐懼症患者 街頭撿到的罪悍 以及任何被控發生同性戀行為的人 進行手術 只要是旁人眼裡稍有精神失常 或似乎反常的人 他一概切除額葉 漸漸地他的名氣越來越大 未來總統的妹妹 羅斯瑪麗肯尼迪 也被家人送到了他的手上 在做完手術的64年裡 他一直居住在中西部的一家療養院裡 無法說話 大小便失禁 喪失個性 值得注意的是 弗里曼是一個精神科醫生 沒有外科手術的實屬資質 他不戴外科手套或口罩 就穿著普通的便服 他也根本不知道 自己摧毀了患者的哪一種心理能力 有時候冰錐會在患者頭部當中脫落下來 導致必須在開顱取出 運氣好的話 患者可能不會死 直到有效的精神類藥物的問世 這些腦洞大開的治療方法 才得以告別歷史舞臺 需要提醒各位的是 我們並未就此否定 那些在無妄中 苦苦尋覓上下求索的精神病醫生 因為現代醫學的進步 就是用不計其數的失敗堆砌出來的 但這並不意味著 所有的代價都是理所應當 合情合理的 醫學是一門複雜立體 交雜著溫情和科學的學科 沒有科學的人文是濫情的 沒有人文的科學是傲慢的 在病因不明的疾病面前 要求我們保持極大的謙虛和謹慎 以此繞過那些本可以避免的災難 令人遺憾的是 精神病學史上的慘痛悲劇 不只發生在治療方式上 由於病因機制的不明確 醫生只能通過患者的行為 情緒和思維來判斷他們是否正常 而一種行為的正常與否 很容易受到文化 種族 宗教 政治和階級偏見的影響 這樣就使得精神疾病的判定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 流浪漢 同性戀 以及一些特立獨行 不應行手就的人 都被當作腦子有問題的人 他們沒有精神疾病 他們被治療僅僅是因為他們貧窮 不合時宜 桀驁不馴 或者不被社會認可 19世紀精神病學家提出 精神疾病不但具有嚴重的 生物和遺傳成分 而且當這些疾病傳給下一代時 他們會惡化 如果他們跟健康的人群有染 會導致整個人類都在退化 這一步 邁得太大了 有點扯到了 就是這樣一個離譜的退化概念 已經推出 就受到了極大的追捧 甚至成為歐美文化的一個 重要組成部分 這些被扣上退化者帽子的人群 受到隔離 非自願絕育 安樂死和迫害 1907年 美國印第安納州 通過了世界上第一部 優生學絕育法 美國其他31個州 也陸續出臺類似法律 根據法律 當局可以對他們認為弱智 或精神有缺陷的人 進行絕育 大約有6萬人 淪為了受害者 其中包括大量的 印第安原住民和黑人 1933年 退化概念 被德國別有用心的政客濫用 演化成喪失人性的 種族滅絕計劃 對猶太人 精神發育遲緩者 以及其他所謂的生物退化者 進行慘無人道的大屠殺 二戰期間 將近600萬猶太人 喪生於這場種族清洗運動 在精神疾病 沒有診斷標準的年代 正常行為 是由社會和文化決定的 因此被標記為 這種對社會可接受行為的 最終解釋權 很容易被當作一種 社會控制手段 而遭到濫用 所以儘管不能從解剖學 或者生理學角度 給精神疾病下一個明確的定義 但是制定一套相對客觀的標準 已經迫在眉睫 1952年 美國精神醫學學會 出版了第一本 《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 力求通過對眾多相似病例的分析 建立精神病命名 及診斷的標準 以消除偏見 出版至今 DSM曾有多次改版 力求不斷提高診斷特異性 1973年 一場主要由白人 男性 以及異性戀精神病學家 參與的票選一致決定 將同性戀從DSM中移除 同性戀被逐漸認為 是一種正常的型態 1994年 考慮到精神疾病滋生的污名 以及其容易遭受 社會文化偏見的可能性 1994年改版的DSM4強調 如果沒有證據顯示 某種症狀或行為 對日常生活造成損害 那麼它就不能被診斷為 精神疾病 隨著藥理學與神經學的發展 精神病從魔鬼附身 變成為一種可以治療的疾病 在本質上與其他醫學問題 沒有什麼不同 精神不正常者 已經蛻變成了一位 普通患者 在緩解心理與生理痛苦方面 今天的精神病學 比歷史上的任何時期都要成功 它幫助諸多患者 適應他們自己 以及他們所處的世界 我們好像似乎 也許可能 彷彿看到了希望 只可惜 人類擅長總結教訓 但是人類更擅長的是 馬上忘記教訓 目前對精神疾病的定義 依舊只能通過症狀 或者行為判斷 這意味著 這類疾病 有時存在偽裝的可能性 一小部分人為了自己的私利 拿精神疾病作為藉口 這使其他遭受心理 與生理折磨的真正患者 一同蒙上癮 曾經證明自己 沒有罹患精神疾病很困難 現在卻要花費極大的精力 向別人證明自己有病 實在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2000年 多倫敦大學撤銷了 精神病學家 戴維·希利的工作邀請 原因是 他公開表達了 對某類精神藥物的過度使用 以及其增加自殺可能性的擔憂 觀察人士猜測 該大學可能預見到 戴維·希利將威脅到 製藥業對學校的資助 最新一期 《心理疾病與精神療法》 雜誌上的調查顯示 在170名參與編撰 第四版精神疾病 診斷統計手冊的專家中 有56%的人 在1989年到2004年間 這意味著 定義精神疾病的人 跟賣你藥的人 有可能穿同一條褲子 這不禁讓我想起了 幾百年前的貝特萊姆 似乎以一種全新的方式 再次出現在我們面前 縱觀整個歷史 我們不難發現 醫學最大的對手 不是疾病 而是人類自身 自始至終 也沒有惡魔的存在 因為魔鬼是人 救世主也是人 如果人類抓不住理性 人文與科學 始終放不下 昏昧 偏見 貪婪 便有可能 永遠走不出荒誕的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