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旦大學】人生與人心（全46講）陳果 P36 - 36. 36-7.6道德來自人類與生俱來的同情心

然後第二個誤解 在道德當中經常出現的第二個誤解是 我們常常認為道德就是毫不利己 專門利人 道德就是捨己為人 道德就是先仁後己 道德就是利他情懷 對不對呢 對的 但是問題就在於大家是不是追問過 一個人為什麼非要去關心一個 跟自己沒親沒故的 沒有任何親密關係的陌生人 一個人幹嘛要去關心一個陌生人 這個人的死活跟我有什麼關係 比如說坐在窗邊的某一個人 你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又不是我妹妹 你又不是我親戚 你又不是我的愛人 還不算我的朋友 我為什麼要在乎你的死活 大家有沒有追問過 我們為什麼非要去關心一個 陌生人的死活和安全 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然後長久以來我們給出的解釋就是 道德是義務 道德是責任 道德是一種公共理性 因為我想讓你關心我 所以我必須要做的就是先關心你 作為前提來換取你來對我的關心 這是我們很多時候對道德的解釋 所以我們很多人把道德當成是一種後天的習得 當成是一種社會加給我們的後天的規範 行為準則 你知道這有個什麼前提嗎 這有個前提當你這麼說的時候 你隱含的一個前提就是人性其實是惡的 你認為人性是惡的 所以我們要後天習得道德 來彌補我們先天的惡 用後天習得的這種善 來扭轉我們先天的貪 那麼道德真正的起源到底是什麼呢 是屬於互相之間的一種恐怖的平衡嗎 追求一種平衡嗎 追求你不犯我我不犯你嗎 你要幫我我也幫你嗎 其實在座的各位都知道 那個亞當斯密的一本書對吧 道德情操論 道德情操論裡面就有這麼一個觀點 他說人啊 你為什麼會關心一個跟你沒有關係的陌生人 為什麼呢 他說因為人 餘生俱來 只有一顆 神聖的同情心 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我讀到那句話的時候 我就融化了 他說人為什麼會有這種道德 為什麼你會關心一個陌生人 跟你無關的人 因為人之為人 餘生俱來 先天的就具有一顆 一顆神聖的同情心 這個同情心為什麼是神聖的呢 因為它那麼神祕 它那麼玄奧 好像我們是生而有之的 好像它是在我們的DNA組合當中就存在的 好像它是人之為人的共同的一顆基因 好像它是人的一種本能 換言之 人之為人 同情心對我們來說 是作為一個人的本能 當然這一點在對中國哲學來說 一點也不陌生 我們在做中期報告的時候 就有同學不斷的提到孟子的四心說 怎麼說的呢 人間有側隱之心 側隱之心人之端也 修悟之心義之端也 慈讓之心禮之端也 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在這裡不做重複 這在我們很多同學看來 它是一套毫無根據的哲學理論而已 但在座的各位同學要了解一點 這是一套哲學理論 而且它曾經是我們兩千多年的 絕大多數中國人的一個信仰 哲學信仰 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有信仰 而且世界上絕大多數人的信仰是宗教信仰 對於兩千多年來 大多數中國人來說 我們有信仰 但不是宗教信仰 我們的信仰是哲學的 我們的信仰是什麼 就是良心 什麼叫做信仰 我曾經在上課的時候有一次解釋過 所謂信仰就是你沒有辦法用理智 邏輯 解剖來確證其有 但你深信不疑 而且不但深信不疑 深信不疑的標誌就是 你把它作為你為人處事的準則 作為你的一個是非判斷標準 良心這個東西長期以來是中國勞動人民 大多數人一直把它當成是 我們內在的一種哲學信仰 幾千年了 我們以前說過的 這個老人 你老一輩 你的爺爺奶奶那輩還有的 人在做 天在看 要摸著良心做事 他哪怕沒有什麼文化 他可能都不識字 他會告訴你要摸著良心做事 然後你做任何事的時候 也許你的老一輩會跟你講 人心裡都有一桿秤 孰輕孰重 你捫心自問 因為我們確實長久以來 中國人大多數人 他都有這麼一個哲學信仰 就是人是有良心的 良心是什麼東西 那就是剛才孟子佐說的四顆心 這就是良心 那麼在座的各位還要了解一點 我們為什麼中國人 會出現這套哲學理論 為什麼我們這麼多的中國人 會不由自主地去相信這個哲學信仰 為什麼呢 中國人那麼聰明 那麼好騙嗎 不是這樣的 這一套哲學理論 這一個哲學信仰 並不是空穴來風 憑空而來 其實是我們的這個 中國的這個先哲 經歷在日久年深 對於人類行為的細緻的觀察上 對於人性的千百世的深刻經驗上 而且是對於自我的切身體驗上 所以這個東西是這麼來的 什麼叫做神聖的同情心 餘生俱來的神聖的同情心 那就是說人啊 他會情不自禁 不由自主地 會對別人感同身受 將心比心 情不自禁 不由自主地 會去設身處地 考慮別人的感受 我們基因裡 就有這種不可思議的 對他人處境的著想 我是有證據的 在座的各位 證據是什麼東西呢 你會發現 我們走在路上的時候 迎面過來一個同學 他從自行車上 啪 摔到地上 你親眼目睹 然後那個時候你會發現 你有這個無意識的動作 哎呀 對吧 我倒要問你一句 又不是你摔 你挨什麼壓 挨什麼壓呢 你看到別人摔倒的時候 你第一反應就是 好像有種揪心的感覺 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是陌生人 請允許我冷漠地說一句 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會發現那一刻 人的無意識狀態當中 到底發生了什麼 當他倒下來的時候 你會感覺好像是 你倒下來了 哎呀 是吧 然後另外你會發現 我們在看電視劇的時候 電視劇當中 經常有那種酷刑 酷刑當中有一種 就是拿竹籤子插手指 這是我覺得特別恐怖的一種 然後你會發現 它有一種鏡頭 特別具有感染力 就是放大這個鏡頭 這個竹籤子 越離越近 離這個手指 一毫米再接近 然後你會發現 作為觀眾 我們站在安全島上 在電視機屏幕之前 我們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但是當竹籤子 越來越近的時候 你會有一種下意識 手往後縮 跟你搭嘎巴了 對啊 而且你都知道 那是演員呀 對吧 演員呀 但是你那個時候 為什麼會縮你的手呢 那不是你的手 不知不覺當中 有這麼一種潛意識 你就覺得 你就很可能是那個他 哎 然後前段時間 我看了一部法國電影 是講一個高空走鋼絲 高空走鋼絲 在兩座高樓之間 大概拔地而起的高樓之間 在走鋼絲 然後你會發現 這個電影拍得很好 那就是他跟逼真嘛 然後當一個高空的人 拿著一個平衡棒 在那裡走鋼絲的時候 你會發現突然間一抖 然後我在那個電視機屏幕之前 我也開始這麼抖 你知道嗎 跟你打嘎巴了 你是在平地上呀 你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而且不是你的理性告訴你 這個時候他一抖 我需要抖一抖 否則我沒有同情心 你是沒有這種理性的權衡 在裡面的呀 然後在那個就是日常生活當中 一部大卡車迎面開來 然後你會發現 這個人啊 站在那裡 你就會尖叫起來 天哪 然後你就開始閉上眼睛 然後在那尖叫 你尖叫什麼了 是吧 包括在看那個就是 很多紀實頻道的時候 你看到別人在那裡受苦 你非常非常傷心和難過 難過到你的淚腺 都控制不了你的這種情緒 痛哭流涕 在座的各位 你想過沒有 是為什麼呢 跟你沒關係的呀 你可能一輩子也不會過這種生活 但是你為什麼為了別人而難過 為什麼呢 因為我們餘生俱來 具有人類這顆神聖的同情心 這顆神聖的同情心 不是後天教化的結果 在座的各位同學 它是我們先天就具有的 我為什麼稱它是神聖的同情心 因為它是發生在我們人類身上的 一個奇蹟 你會發現什麼叫做奇蹟 那就是不知不覺當中 你會發現我們人有一個特徵 你再怎麼努力 你都是沒有辦法超出你的皮囊的吧 我超不出我的皮囊 我的精神無法超出我的皮囊 我再努力 我的皮囊永遠包裹著我的精神 但是這顆餘生俱來的神聖的同情心 它就是一個奇蹟 因為你會發現 在剛才所說的這些事件當中 你不知不覺竟然穿透了自己的皮囊 進入了他人的精神世界 進入了他人的靈魂 竟然能夠感他人之所感 痛他人之所痛 我們竟然在無形當中 會在那個別人的身上看到自己 我們會感覺到那個受苦的無關的人 很可能就是自己 正因為如此 他人的苦難才會令我們如此悲傷 所以很多時候你要知道 有的時候什麼叫做道德 什麼叫做善舉 不是理性權衡過的 我應該這麼做 應該這個詞都是滯後的 很多時候 有一個有名的哲學家叫做科爾凱格爾 他說什麼叫道德 這個詞就用得很漂亮 他說道德就是關鍵時候不假思索地 縱身一躍 什麼叫做縱身一躍 子彈過來了 你不假思索地啪就替旁邊的人給擋了 什麼叫做縱身一躍 那就是看到一個小姑娘受欺負 你啪你都沒想過我是不是長得沒她壯 你啪就覺得你內心的一種衝動 就讓你上去了 什麼叫做縱身一躍 那就是高空掉下了一個孩子 你真的有時間去考慮嗎 要接還是不接 縱身一躍就去接住了 道德就是這麼一種縱身一躍 為什麼會有人做出這種縱身一躍 太匪夷所思了 只有一種情況能夠解釋 他不是為別人做的 他是為自己做的 他在那個事件當中看到的那個受苦的人 不是別人而是可能的我 所以真正的道德不是為別人做的 真正的道德是為我做的 所以道德最樸素的起源是什麼東西 不是義務 不是責任 不是理性 道德最樸素的起源是 人類生而有這顆神聖的同情心 道德最奇妙的地方就是這裡 上一次我們下課之後 有一個我們班的同學 他也上來跟我講 他說他做了一件好事 他在當時做這件好事的時候 他後來反思了一下 他在做那件好事的時候 他真沒多想 就是有一句廣告詞說得很好 Just do it 他腦子沒多想就是Just do it 然後任何的多想都是之後的多想 為什麼呢 當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 那就是個人的縱身一躍 他是為自己做的 當然客觀上也是為對方做的 其實你要知道這世界上 每一個受苦的人 都有可能是某一個你 因為我們生而為人 凡人都會有煩惱的 誰都不例外 那個受苦的人很有可能是明天的你 那個受苦的人很有可能是昨天的你 你幫的不是那個他 你幫的是某一個可能的你 神聖的同情心 所以同情心 捨身處地 感同身受 將心比心的道德情操 不是後天的昔德 而是人餘生俱來的一種自然天性 寶貴的自然天性 近乎本能 在座的各位同學 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所有的人 都把這個人這個詞 就理解為一種動物性的存在 因為當我們說到本能的時候 我們往往想到的就是動物性的本能 我說本能是什麼 吃喝拉撒性 你還能想到其他本能嗎 是吧 但是在座的各位要了解一點 一個完整的人 他是肉體的 是精神的 吃喝拉撒性這個東西 更加接近於生理上的本能 你心理上沒有本能嗎 有的呀 神聖的同情 什麼叫本能 就是無需學習的 生而有之的 這個神聖的同情心 就是我們的心理本能之一 是我們的精神的本能之一 所以在座的各位同學 不要以為人沒有同情心 好像是個非常正常的現象 這絕不正常 這不是人之常情 一個沒有同情心的人 不是人之常情 一個沒有同情心的人 是最反常的一件事 一個沒有同情心的人 他不是人的自然天性 沒有同情心這件事 恰恰是對人的自然天性的一種磨損 對人的自然天性的一種污染 是人的自然天性發生了一個悲傷的 令人悲傷的質變 是人之為人天性上的一種殘疾 一個沒有同情心的人 首先特別值得讓別人去同情 因為他在天性上是殘疾的 他不完整 一個完整的人 他是有這種天性在的 所以很多時候都不要說是人了 連動物之間都有這種 餘生俱來的神聖的同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