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訪談-視頻播客 對話作家李修文:文科沒用嗎?文學沒用嗎?美沒用嗎?| 視頻播客·世相訪談

百樣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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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次觀看·2025年10月23日
文學有用嗎?
寫作文科在寫作市場
文科有用嗎?
故事有用嗎?
寫作有用嗎?
新視像的朋友們大家好
我是李修文
一個寫故事的人
你說文科的用處到底在哪?
寫作有的時候就是給自己壯膽
就像一個路過墳場的小男孩
因為恐懼我唱起了歌
我們不敢去的地方
我們害怕的地方
也許我可以通過寫作光明正大的去
我們當然要通過技術
建立跟這個世界的關係
但是我覺得還有一種連接
我們在我們弱小的時候
如何跟他人連接
我出生的地方
鄰近著一個碼頭
很多的戲班
在我的生活當中
經常從麥田裡頭
跑出來一個
劉備、關羽、張飛
好多次我都被他們把膽子都嚇破了
突然發現另外有一個戲班已經演完戲了
正在回村裡的路上
然後月光下
漢江泛起了微微的波濤
一艘小船在霧氣當中慢慢駛來
然後霧氣當中站著劉關章
那一刻你就是分不清楚
我到底是在戲臺上
還是在我活著的人間裡頭
我對他們特別好奇
我老是就是不自禁地就要跟著他們
你也可以講
他一直經受著兩個世界的撕扯
比如舞臺上一博雲田的關雲長
他到了村裡頭
下了舞臺之後
他要跟每一個村民討價還價
你不是個關雲長嗎
你為什麼這麼小氣
我都心疼他心疼壞了
漢江的堤上有一座戲臺
專門給大家看戲
戲臺有一幅戲聯
上聯叫君為袖手旁觀客
下聯叫我亦逢場作戲人
上聯是寫給觀眾的
下聯是演員們自白
我當時看完之後無比的惆悵
我覺得這個世界如此的薄情
所有的人都是袖手旁觀的人
而我也是逢場作戲的人
那些戲曲對我的感受
我覺得在相當程度上是被孤獨放大
是因為你孤獨
你才迫不及待地擁抱一個別的世界
因為你孤獨
你得愛你近在咫尺之內的山崗草樹
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
叫做苦水菩薩
山崗上有一個廢棄的一座廟
廟裡頭有幾尊已經破損的菩薩
當你想要去討好人
你甚至覺得你笑都不會笑
你要鼓足很大的勇氣
才能善笑著走進人群當中
然後你要練習自己的笑容
你對著誰練習
你就對著他們去練習
因為他們不會嘲笑你
他們是你沉默的夥伴
在我大概十三四歲的時候
我喜歡上了一個非常傑出的知人
叫艾蜜莉·迪金森
她很早的就斷絕了和這個世界的聯繫
終身幽閉不出
每一天都無法融入她自己的生活
她說她愛小山和西洋
為什麼
說因為他們懂事
但卻並不訴說
所以他們比人類要優越
這都是她日記裡的話
因為她害怕
她恐懼
你得承認
有一些人她天生
沒有自如地通達這個世界的能力
在那樣的一個年代
你頓時覺得她像一個木樁一樣
她把你拴住了
你突然理解了你自身
突然也理解了你自身和世界相處當中的那些
你的短板
你的缺陷
無道不孤
那像有的時候是一件好事
我早就和這個世界的相處當中
接受了我自己的無能
然後她有一個尊敬的老師
老師寫信問她你為什麼要寫作
她的回答我覺得
太讓我受啟發了
也太震驚了
她說我就像一個路過墳場的小男孩
因為恐懼
我唱起了歌
先生這就是我的寫作
所以我覺得寫作有的時候就是給自己壯膽
我們不敢去的地方
我們害怕的地方
也許我可以通過寫作光明正大的去
你說文科的用處到底在哪
我們當然要通過技術
建立跟這個世界的關係
但是我覺得還有一種連接
我們在我們弱小的時候
如何跟他人連接
和這個世界連接
說編劇就是一個失敗的經歷
我大部分的時間其實都是打下手
然後被關在某一個小島上
關在某一個小鎮子上的某一個旅館裡頭
然後經常是投入至少半年
最後寫出來一個劇本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比如說導演被換了
比如某一個公司請我去寫劇本
我劇本還沒寫完公司都沒了
作為一個創作者他所受到的文學教育
都是來自於這樣一套文學化的世界的時候
其實當你去面對你要如何去做一個編劇
其實是非常艱難的
我開始寫劇本的時候
我特別喜歡文學性的描述
喜歡介紹氣氛
甚至喜歡介紹到此時此刻
我們的主人公的心理活動
但是你要知道有的人他就只要工作表
我只要可供拍攝的臺詞
就是因為我喜歡那種寫這種描述性的話
都被趕走過好多次
你沒有辦法融入到這樣的一個團隊當中
這個團隊也不再需要你
我覺得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是一個意外
找不到我覺得可能纔是一個正常的常見的東西
我有時候也覺得委屈
我似乎寫出了一個有可能會是一個嶄新的風格的
或者美學的這樣的一個東西
寫很多作廢的劇本之後我才知道
你那種美學上的創造
其實只是創造力的一個極微小的一部分
我們不要說世界都還沒心疼你
你先開始心疼你自己
但是我們可以先不要那麼快的就把自己的那一套給放棄掉
可能先停一停
就有可能等到那個命中註定的一個人
一個團隊
一個故事一個世界
他知道捍衛你身上的某一部分特徵
他會特別鼓勵你
讓你把這一部分的特徵凸顯到最強烈
就一個人有才華
有的時候其實帶來的是不幸
帶來的是對這個世界過度的想像和期待
覺得世界應該匹配得上你的才華
但其實才華也不是一個孤立的東西
它往往和我們的底氣和我們的人格和我們的忍耐
它都是有非常大的關係的
某種程度上才華要奔出一個人的體內
奔到這個世外和你的肉體和你的肉身一起
接受著這個世界的驗證
這個才華可能纔是可以落地的東西
儘管作為一個編劇本身是很失敗的
但他也給我帶來了一個好處
那麼多從江湖煙塵
河山背後浮現出來的人
那些人參與了我的生活
那些人也改造了我的性格
就像我後來寫《蒙古下山》
其實是我當時在四川的一個劇組裡頭
碰到的一個場工
當年他為了不下崗
改制小組的人來了之後想吃老虎肉
他每天只好上山去打老虎
從來沒有打到過
當時他一邊講一邊哈哈大笑跟我講
說再打不到老虎我自己都要變成老虎
但是他說的時候沒有那些感受
我很多年以後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這個故事
包括今天寫這麼一本書
很多的經歷仍然是在寫不出來的那些年裡頭的那些經歷
今天突然可能又被激活了
所以寫作它有的時候
它又不是說即時的
一朝一夕的
你要確保你的命運
確保你的生活
就一直是活在寫作的場域當中
我覺得這種憑空裡長出來的這種機緣
事後想起來
對我要重要的多
我的這個生命得到了呼應
而在這個世界上得到呼應是非常珍貴和艱難的東西
《業與濟北》這個小說
這本書主要是我在花城雜誌開了一年的專欄
去年有一天我看一個平臺的直播
然後我看見有一個女孩
是個動物園的飼養員
她在找粉絲們要打賞
因為動物園已經垮了
還有幾個動物指望著她開直播
拿到打賞之後買一點食物
我看的時候我就一下子想起來
在我很年輕的時候
就是剛剛出去做編劇的時候
曾經遇到過一個養了一隻猴子做寵物的一個女孩
我感受到了一種命運的無法掙脫
當年那個帶著一隻猴子的那個女孩
很有可能到今天仍然是要打賞的這個女飼養員
她一開始渴望著一種生活
但這種生活可能未能實現
中國有一句成語叫心緣一碼
我們心裡頭的那一隻猿猴
追逐著這個世界的繁華四景的那些所在
帶著我們奔向了一次一次的
看起來的我們註定好像要獲得成功的地方
但其實我們並沒有能夠完全洋天大笑
出門去我們奮力花獎
但是激流卻不斷地幫我們推向到岸邊
我們看蒲松林的筆下很多的書生
他為什麼他的生活裡頭出現了那麼多奇蹟
有的時候是一隻狐狸
有的時候是一個樹精
而且那些樹精要麼明豔
有的甚至可以上天入地
我覺得蒲松林是在寫一個現實中的自我
就是那些書生們和一個理想化的自我
就是那些可以代替他去上天入地
去完成奇蹟的那樣一些人
卡夫卡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話
叫做強烈的想像產生事實
當這種強烈的想像所產生的事實的時候
這對於他來講還是太虛幻境嗎
還是一個遠在天邊的東西嗎
還是說也成為了他一個虛於不能離開的
每一天我們還是在想像著一種可能的生活
我們費盡了力氣還是在奔向著
一種可能的理想化的生活
但你也不能說他沒有戰鬥過
中國文學一直有一個抒情傳統
我覺得就是一種那一聲嘆息
那一聲飽含著慈悲的那一聲嘆息
他憐憫著眾生
他安慰著每一個人此時此刻並不完美的存在
他可能就是蘇東坡筆下的
叫做愛無聲之虛語獻長江之無窮
他也有可能是紅樓夢裡頭的那一聲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他也可能是桃花山裡頭那一句
孫楚樓邊莫愁湖上形田了幾株純陽
你看在我們的那個襄陽獻山
有一塊著名的碑叫墮淚碑
墮淚碑講的是當時鎮守襄陽的陽湖大將軍
打完勝仗回來登上獻山的時刻
他流下了眼淚
我相信他流淚的時刻
就是那一聲巨大的嘆息在他的心底裡頭
響起來的那個時刻
他嘆息的是無聲有雅
而世界浩大無邊
他嘆息著我們的生命短暫
而獻山將永遠存在
要活過我們
獻山背後的夕陽
以及那些無窮無盡的時間
它們將一直存在
而我們註定會消失
所以說中國文學的那一聲巨大的嘆息
它讓我們知道每一個人的歸宿
不可為之的地方
疆域到底在哪裡
我們正是在面臨著這樣的一種處境
這樣一種結局
來展開我們的生存的
我們很多中國文學的主人公
每一次他不是戰士
他都像一個倖存者一樣
在認真和努力地生活著
所以文科或者文學吧
它往往是在什麼樣的地方相見的呢
它是在我們虛弱的時刻
在我們明知其不可為的時刻
在面向我們的生命力受到打擊的地方
我跟所有的人一樣
都行走在過同一片戰場上
我們倒下了
人生不是我的戰利品
但是在許許多多的時刻
我們付出的那些徒勞
那些熱情
那些熱烈
其實恰恰就構成了我們的
這樣的一種生命力
你的作品有的時候是可以成為一個信物的
是可以成為一個證據的
它並不為這個世界上多麼龐大的事物在作證
它可能其實就是為了那一點點
電光石火
那一點點微芒的火苗
但是它鼓勵了彼此的這樣的一種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