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故事 修飛機的人：因為修理時丟了塊抹布，我的同事被開除了

有時候我自己也覺得 做機務挺挑戰人類忍耐極限的 嗨 歡迎來到步步走人的實錄 Hello 我是航空機務 也就是修飛機的 徹頭沒航班了 你怎麼還不下班 今天輪到我上夜班 而且一般來說 乘客都到目的地了 沒航班了纔是我們真正的上班點 原來如此 其實很多人並不瞭解你們這個工作 相對來說 飛行員似乎更有大眾認知度一些 開飛機確實比修飛機優雅多了 你看我穿的這身衣服 維修環境裏都是一些油污油液 一蹭上就變黑了 你看這套是新發的 才剛穿一兩天就成這樣了 居然洗不掉嗎 洗不掉 一開始也洗過 但不管怎麼做 放多少洗衣液都沒用 所以我特別怕 曾經的同學來坐飛機的時候 從廊橋上看到我幹這些活 弄得臟兮兮的 畢竟當年高考 我高了一本線25分 不想讓他們看到 我只能幹一些苦力活 既然有落差不甘心 為什麼不離職 找份更好的工作 確實有很多人離職 剛工作第一年 和我同一批進來的人走了一半 但是離開這一行的選擇太少了 要麼考工 要麼考研 要麼給人修汽車修家電 那賺的還比不上機務 那說回機務工作吧 你們平時要檢查的多仔細 對乘客來說 飛機算得上是個旁人大物 平時除了強氣流顛簸 和遇到客艙功能出現故障 其實感受不到其他微小的變故 但機務不一樣 我們得監控飛機上 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化 每天在航後 我們就拿著手電筒 在那麼大個飛機上 一寸一寸的照 看它哪裏有異常 哪有坑通挖挖 有結果損傷 如果有 再拿著儀器測量坑的直徑 寬度深度 遇到損傷超標的 就得立刻停場修理 飛機有這麼大 就靠肉眼一點點找 嗯 飛機高度有7個我這麼高吧 乘客上飛機得走廊橋 或者走樓梯 但是機務檢查飛機 只能搭高空車 腳踩不到地 前面還鏤空 其實我有點恐高 每次在上面都還挺慌的 但沒辦法 一線機務都得上10多米的飛機上 進行維修 坐後勤倒是不用上飛機 可是賺的少 如果升職做了領導 自然也不用上飛機 但100個人的團隊 管理崗就3個 唉 也是輪不到我 說到底 還不是為了生活 我剛入職那會兒 要給飛機換個零部件 剛爬上梯子 結果整個人抖得不停 抖了得有10分鐘 別說擰螺絲了 螺絲刀都拿不穩 後來我就強制讓自己冷靜下來 畢竟 機務每天的工作實在是太多了 如果在每個需要維修的地方 都抖10分鐘 那後面的活也別幹了 恐高做機務 你也蠻有膽量的 有時候我自己也覺得 做機務挺挑戰人類忍耐極限的 有一次我和我的團隊一起上夜班 修一個機翼上的燈組件 突然有個十字螺絲刀頭掉到地上了 很小 大概長度就2釐米 我們在地上一圈圈爬 聲聲找了5個小時 從凌晨2點找到7點 人真的已經極度疲憊了 但就是得硬找 如果查不到會怎麼樣 民航是一個不允許出錯的行業 處罰力度這麼大 也是為了保障絕對安全 你知道嗎 如果是白班還有飛行任務的飛機 丟了個工具 是不允許起飛的 會讓所有乘客更換航班 全體機務一起去找丟失的工具 找不到罪輕罰款3000 嚴重點就得開除 我一前同事 修完飛機丟了個抹布 他如實上報後 結果還是被勸退了 他離職那會30幾歲 上有老下有小的 中年失業 他只是被勸退 還有機會換個公司繼續幹 不過假如再嚴重一點 故意隱瞞失誤被發現 檔案上留下不誠信的記錄 就不是勸退而是開除了 也別想在民航領域混了 可能在外人看起來 覺得這個規定很無情 但這塊找不到的抹布 可能在機瓶上 也可能在發動機裏 可能會被遺忘在任何一個 影響飛機飛行安全的地方 安全無小事 不過也確實是一些 我沒有想到的規則 你們壓力想必真的很大 像是我們如果要使用工具 就得在到達工位 放行前和離開工位前 各拍一次照片 清點工具 再把照片上傳到審核系統裏 那個系統每天都會有人查 檢查照片拍的夠不夠 工具齊不齊 借出去和還回來的工具 是不是同一個 所以我們每天幹活都提心吊膽 怕丟了哪個工具 怕照片沒拍夠 就給開除了 所以你們也是不是 不能隨便進行操作 對 比如正常人擰一顆螺絲 可能只需要半分鐘 我們少說一個小時 在開始操作前 要先打印一份公卡 也可以通俗的理解 成是操作手冊 上手之前 還要聯系相關的領導 他們會對操作流程進行提問 隨機考覈一番 就算到了正式的拆卸 也要按照公卡上的步驟 做一步拍一步 自從做了機物 我整個人都有強迫症了 經常前腳剛收工 就開始反問自己 螺絲擰緊了嗎 問完有些不確定了 就又翻出工作時候 拍的照片確認 可以說是一種職業病 很想知道在飛機上 只要是零件出現問題 就會立刻更換嗎 我打個比方 在飛機的操作手冊上 兌換飛機輪胎有個標準 檢查到任意溝槽磨平 就需要更換 但溝槽磨平本身 就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 所以在中國民航的標準下 就進化成了 只要溝槽被磨得不那麼明顯 都得換輪胎 更換的頻率 比手冊上的高了不止一倍 所以在我們業內 對東航的空難非常震驚 也很難想象 在這樣的管理體系 和維護標準下 會發生空難 很多外行人說 這個東航的空難 是因為疫情後 航班的效益低了 就降低了維修標準 但你知道嗎 如果操作手冊上的標準 是60分的話 中國民航的標準 必須是100分 我們真的不允許出現 一星半點的失誤 在這些規則以外 這份工作 還有什麼讓你覺得 很困難的地方嗎 夏天的白班 真的特別難熬 如果夏天城市溫度 有35度的話 機坪的溫度能達到50度 穿著鞋走路 腳底板都是滾燙的 都像跳著走路 而且夏天又是 航班量最大的時候 只要有飛機起降 整個停機坪 就熱得跟火爐一樣 就像夏天的汽車尾氣 有幾十個排氣口擺在一起 混合著非常難聞的機油味 向外噴熱氣 有味道了 我們工作是一週一夜 兩班交替 冬天的夜班也很難熬 冷的不行 機坪的年溫差 比市區大多了 冬天只有零下15度 因為氣溫低 電子部件會反應遲鈍 工作量也大了很多 所以大家為了幹活輕松點 甚至還會少穿幾件衣服 天哪 就這麼凍著 硬扛嗎 沒辦法的 有時候面對飛機的機油 粉塵 即使知道有毒 也不戴防毒面具和手套就上 大多數工作 只是擰個螺絲換插件 戴著橡膠手套會打滑 戴面具又影響視線 我同時有次去執行 一個液壓部件拆換的工作 結果液壓油 突然噴到了他身上 雖然隔了一層褲子 但他整條腿 依然長滿了紅疹子 那他後來怎麼樣 腫了兩三天 疹子退了 繼續上一線工作 不過對我們身體影響最嚴重的 還是長期熬夜 我們的體檢報告裏 超標最多的就是尿酸 而且一高就是比標準值高一倍 我身邊的同事也才28、9歲 多半都已經滿頭白髮了 還禿頂 之前有個老師傅 才40歲出頭 因為天天熬夜 已經禿頂了 還在太陽底下曝曬 皮膚也黑 看起來特別鮮老 他晝夜顛倒的 幹了二十幾年一線機務 有一天接到飛機的時候 突然心肌梗塞暈倒了 還好搶救及時 醒來後再也不想幹機務了 決定惜命就去幹後勤了 天哪 那你的話 工作最長時間會到多久 17個小時 我記得那天要更換一個零部件 很復雜 我沒換過 操作手冊上有70幾頁 全是英文 我就得一點點現學 那天運氣不好 晚上雷暴雨 機坪太空曠了 被雷擊中的概率會成倍增加 所以一打雷 我們就得停工 但那架飛機第二天要起飛 我們只能等 等雷停了 雨點小 就立刻衝出去繼續幹 因為我近視眼戴眼鏡 一下雨水污就得糊在我的眼鏡上 我就得一邊去拆東西 一邊擦眼鏡 一邊校對操作手冊 而且好多手冊都在雨裏淋濕 特別模糊 於是就這樣 修修停停的修了17個小時 真的好辛苦 那飛機不飛的時候 你們總該輕鬆一些吧 飛機停著不開 反而工作量更大了 因為要給飛機做封存任務 要把管路裏的油液放掉 把電路給斷掉 把很多零部件一個個拆下來 防止老化腐蝕 一套流程下來得好幾天 但如果哪天突然能飛了 還要再重復一遍這樣的工作 一個個零件給裝回去 那在這份工作中 有什麼能治癒你的時刻嗎 像是很多人說 清晨日出給人希望 對你們奏效嗎 在停機坪的日出 大概是全天溫度最低的時候 也是第一班飛機起飛的時間點 我們熬了一個通宵 人已經疲憊到極點了 確實也沒有力氣看日出 那被困在這個工作裏 你後悔嗎 在我剛入職的一年特後悔 因為工作和想象中差太多了 也累經常做噩夢 今天夢到飛機突然啟動了 明天夢到漏傳了一張照片 被辭退了 或者因為我的失誤發生空難了 導致整宿的失眠 特別抗拒上夜班 那時候我特別奇怪 為什麼部門裏幹了半輩子的老師傅 幹完一個通宵 還能幾個人在一起鬥嘴 討論前一天晚上 誰給飛機排故障更順暢 那你呢 你現在有從噩夢裏走出來嗎 走出來了 因為逐漸發現 要面對工作壓力的是一個團隊 不是我一個人 找五個小時螺絲刀頭 找不到的時候 也覺得煩 但是想到團隊所有人 會因為這個丟失的工具集體受罰 還是會耐著性子繼續找 而且可能因為 大家是面對共同壓力的人吧 關系也特別好 之前我總能看到有很多人說 民航領域的人才缺口特別大 我也總以為自己能幹出一番事業 但真的輪到自己畢業找工作才發現 他們缺的只是成熟人員 像我們這些剛畢業的新手 只能去一線城市找工作 航班量大 薪資又低 但我們沒得選啊 我第一年工作找房子 房東知道我的工作之後 還特別驚訝 說我修飛機 高級工作 一個月不得賺個三四萬嗎 我跟他說 我一個月賺四千 兩個人就在出租房裏沉默了好一陣 幹我們這行沒有節假日 十年一家工齡有六天年假 我入行六年了 只有兩年請了年假回了老家 還是在正月十五之後的航班淡季 才給批 但老家的爸媽和親戚還是覺得 這是份技術活 夠忙能賺錢就是好工作 你自己呢 也這麼認為嗎 從剛畢業就進入這個行業 到現在奔三了 我也慢慢的和曾經的落差感和解了 我也發現自己是真的喜歡機械 有時候看著眼前的飛機 總會感嘆人類的智慧 但也想對 想進入這個行業的師弟師妹們說 入行需謹慎 這不是一件單純的維修工作 機務的每一個操作 都負擔著全體乘客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