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展 I 龍應台提舊作選材大嶼山藏「文學密碼」 稱創作時值香港「非常不平靜」

香江望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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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次觀看·2025年7月20日
龍應台攜同新書《注視》,以「做一個天真野生的博物學家」為題在書展主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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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因為時間很長 七年了
所以七年呢
我本來一直到在後臺等
在半個小時之前
我還準備的是今天來跟大家談
最新的那本書叫做《注釋》
今天主要是談《注釋》
可是我半個小時之前纔想到說
七年沒來的話
事實上七年來有三本書沒有跟大家談過
一本最早的叫做《大武山下》
它是小說
它是有屍體的
它是個謀殺案
但是它也是個博物學誌
然後有一本叫《行走》
所以我想說
那我要先跟你們一點點時間
先說一下這兩本書
《大武山下》你非買不可 非讀不可
我告訴你
有什麼原因
是因為這本書裡頭
我在書寫的時候
剛好是2018到出版的時候
寫的時候是2018 2019 2020
寫《大武山下》的時候
香港非常的不平靜
所以《大武山下》裡頭藏著一個文學密碼
這個文學密碼是所有的讀者都不知道的
我今天因為人在香港
獻給所有今天在香港的讀者
那個文學密碼是
這個小說第一章一開始
就有一個山裡頭的佛教的師父出現
那我現在要朗誦這個文學密碼給大家聽
如果你手上有《大武山下》這本書的話
是在第十六頁
那我們平常人在為生活
為自己的職場
為自己的學業在忙碌跟煩惱之中
有些人甚至於為國家
為天下在憂慮之中
但是我想說今天我們在這一個大廳裡頭相聚一堂
有一個東西把我們連結在一起
其實就是漢字的文字之美
使得我們都來到了這裡
所以今天這個短短的時間裡頭
我希望大家是把自己身上所有對於文學的寒毛全部都打開
就是享受這樣一個安靜的文學的下午
我朗誦這一小段是來自《大武山下》
那天晚上夜很深了
一爐火在屋裡熊熊燒著
空氣飄著微微的松香味
師父盤腿垂眉
手裡握著一串念珠
好一陣子沒說話
柴在火中偶爾有撥裂的脆聲
應該是松枝裡頭有去年秋天在林子裡撿起的栗子
火焰也發出餘月的嘶嘶聲
不太晚的時候還聽見杜鵑鳥在樹林裡聲聲呼叫
好 這樣一個情景
但是你並不知道這是在哪裡
下一段
第一次聽見杜鵑鳥就在三十年前的香港
來到大禹山見師父
他帶我在深山裡撿栗子
這是什麼鳥我說怎麼叫聲這麼淒苦
師父點點頭說
所以叫杜鵑提寫
再跳幾段
屋子外面是大禹山的深山老林
一群高大參天的木棉盛開
白天進來時看見大朵的木棉花
從很高的枝頭墜下
花朵有拳頭那麼大
重重撲的一聲打在禪房斜斜的屋頂上
又從屋頂滑落下來掉在池塘邊
有些落在屋簷
就被屋簷間的紫藤給接住了
木棉花開是三月早春
大禹山的夜晚還是寒意沁人
文學密碼是說這整本小說
這個山中老僧禪房作為開始的一幕
它完全沒有需要是放在香港的大禹山
它可以是在臺灣的任何一個深山裡頭
而且臺灣的深山裡的寺廟跟老僧
可能比香港還多
這個文學密碼是我在寫的時候
我把它的開場放在香港的大禹山
是我非常非常私人的一個
對於我在香港生活過十年的
沉默的回憶跟記憶跟紀念跟那個歲月的致敬
藏在這本書裡頭
大多數的讀者不知道
《走路》很簡單
它特別小
這個《走路》是一本
你放在自己的揹包裡帶著走去行山的書
你讀了就知道
是你帶著走
然後一件一件打勾你做了什麼事情的一本很實用的書
那今天就要回到主題
就是注釋了
這是什麼
大聲一點
這是什麼
好
有人說西紅柿
有人說番茄
對不對
沒有錯
以這個開始是因為英國有一個非常有名的大廚
他想要知道現代的人
他住在高度文明的都市裡頭
他餐桌上所出現的食物是從哪裡來
一路走到他的桌上來
到底孩子們知道多少
所以有一次他對一群小學生來談食物的時候
他先問這些不到12歲的孩子們
這是什麼
那一班大概是六年級12歲的孩子
面面相覷
彼此相看
說不出來
因為不知道這是什麼
這個Jeremy Oliver才發現說
現在的英國孩子們他知道ketchup
他不知道ketchup的東西是來自植物
所以那一班孩子面面相覷之後
就有一個勇敢的孩子舉手說
Potato
說這是一個馬鈴薯
從此以後這一個大廚就開始了他的食物教育
但是我讀了還有英國跟澳洲的一些調查報告
他們也想要知道到底現在的高度文明的都市的人
到底對於植物的來源知道多少
結果發現英國的小學生有四分之三
他以為cheese乳酪是長在樹上的
還有大概是三分之一的孩子以為棉花是動物生上來的東西
更好玩的是在澳洲有一個普查報告發現說
他們問的是16歲到23歲的人
答案是就是說92%的人不知道香蕉長在樹上
還有一個實驗是讓我覺得非常的不可思議的是
他們對於高中到23歲的人做的測驗是兩張照片
一張照片是一頭母牛
旁邊的照片是一杯牛奶
然後問他們這兩個東西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是什麼關係啊
結果答案是大概有40%的人做了這個測驗
他們不知道這兩個東西的關聯是什麼
也就是說40%的人他不知道牛奶來自母牛
這非常令人駭然的一些測驗
但是你說龍應臺你好到哪裡去
我沒有好到哪裡去
就是在2017年
我第一次要求我的種田務農的朋友說
我想要有雞蛋
你給我雞如何
所以他帶來給我
你慢慢走
他將來也是文學少女啊
結果這個農人給我帶來的三隻母雞
說要給我生蛋用
我們之間有個鬼打牆的對話
因為我跟他說我要生蛋啊
那你只給我母雞我怎麼會有蛋呢
那他看我的表情很令人困惑
他說你要蛋
你只是要蛋你為什麼要公雞
我說我很困惑
沒有公雞怎麼會有蛋
我們之間的對話就這麼一來一往了
很長一段時候
他搞不懂我為什麼不懂
我搞不懂他為什麼聽不懂我的問題
但是呢
你說我很無知跟可笑
我覺得我很懷疑你們知道正確的答案
因為我後來發現當然我錯了
後來得知說你只是要生蛋的話
你不需要公雞也可以生蛋
曾先生你一直在點頭
你是知道的意思嗎
不需要公雞是不是
總而言之我做了我朋友圈的民意調查
這個我打電話給十個人
其中有中央研究院的院士
有很有名的詩人作家
有高官
這十個人一圈問下來
因為我確實是想知道
是我特別無知
還是我的朋友們跟我一樣
你們猜那個結果
十個人之中有幾個人是跟我一樣的呢
十個人
十個人裡頭有七個跟我一樣
都說沒有公雞怎麼會生蛋呢
這麼簡單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嗎
我覺得你們今天有的人他面無表情
其實是自己到現在還沒搞清楚
為什麼
你們自己沒搞清楚
你不要騙我
我知道
你們自己回去
我今天沒時間講
你自己回去研究一下
為什麼母雞不需要公雞就可以生蛋
好
很簡單的說寫注釋這本書
我在應該是說2017年就離開了城市
開始的時候是為了到南部
去直接去照顧我九十多歲的母親
因為在那個之前我永遠是遙控
她跟哥哥住在一起
然後我老是表達
你這個做得不好
那個做得不夠
這種遠距指揮跟批評跟抱怨久了之後
你就會反思說
你憑什麼遙控跟遙遠的批評跟不滿
你認為你做得比較好的話
你來嘛
好
所以2017年我離開了城市
到了南部屏東的鄉下去
是這個動機
但是到後來到了2021年初
2020年底就到了臺東
是真正的到山裡去
是為什麼
就是離開了這樣一個都市
如果熟悉臺北的人會看到左前方有那個
圓山飯店的屋頂
看到了
好
為什麼離開
很簡單
書裡會講到
有一種渴望
我想要在我自己的生命好像快要走完了的那個階段裡頭
想要再度的感受一下
我的肉體的腳踩在爛泥巴
踩在泥土上的感覺
是什麼
我渴望得回那一個直接的接觸
然後你會看到很具體的
我想要用我的眼睛去注視一片葉子
葉片上的梗
梗上一隻螳螂
螳螂腿上一根一根的刺
如果你們沒有試過
你們可以去試
好
那在抽象的意義上是
我想要知道說
我快要離開這個地球了對不對
但是我這樣說也不合邏輯
因為任何人任何年齡
其實任何時候都可能突然的離開這個地球
不見得是隻有年齡的關係
所以那一直跟我同居取暖在這個地球上的生物
到底是誰呢
我想要知道說
如果我不以人為中心去看這整個世界的話
那這個世界會是另外一種樣子嗎
所以呢
我就搬家了
從臺灣的西岸
搬到翻過山
先沿著臺灣海峽
然後穿過中央山脈
到東海岸到太平洋派
搬家的話有一點周折
因為我是有動物的人
我養著雞
我有貓
我有狗
所以是帶著一個動物園搬家
那一面開車
就是經過海經過山再走海的過程裡頭
就想了很多的事情
就在書裡都有寫到
我第一個就想到動物流亡的故事
因為我在開車的時候
貓是比較
誰養貓的舉手
有狗的舉手
有雞的舉手
沒有了
在一個這麼小的吉普車裡頭
你要放雞要放在什麼位置
狗要放在哪個位置
狗跟雞的關係是怎麼樣
但是呢很明顯的
對於這種移動
最敏感的是什麼
這三種動物哪一種
貓咪
貓咪你需要溫柔的對待
所以開車的時候
貓咪的籠子是放在我的駕駛座的旁邊
牠一焦躁的話就把手伸進去
然後摸牠一下
這樣一路走的時候
我想到這個動物的移動
想到1937年
你們記得南京大屠殺是哪一年的事情
不知道
有一次我在臺灣問
幾個大一的學生
就是說我們常聽到一個詞叫
戰後戰後戰後怎麼樣
我突然停下來我說
你們知道戰後真的指的是哪個戰嗎
他們全都愣住了
不知道說哪個戰
但是請問南京大屠殺是哪一年
1937
1937 12月
那個時候
南京有個中央大學
很大的大學
中央大學的校長羅家倫
他知道說南京非常的危險
所以他大概是在早半年前
就開始要準備整個大學
遷往重慶
什麼叫做一個大學搬家呢
四千多個師生要搬
準備了兩千多個箱子
其中還有三架航空系
已經拆解了一半的飛機要搬走
還有醫學相關的研究
是有24具遺體屍體要搬走
還有他們的農牧系的珍貴的動物
大的小的要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