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第三部 在一張地圖上，和你一起長大 原著：龍應臺 有聲書

我的名字裏有個臺字 你知道 臺灣的臺 我們華人 凡是名字帶著地名的 它像個胎記一樣 烙在你身上 洩露你的底細 當初給你命名的父母 只是單純地想以你的名字 來紀念他們落腳 一不小心生了你的地方 但是你長大以後 人們低頭一看你的名片 就知道 你不是本地人 因為本地人在這裡生生世世過日子 一切理所當然 不言而喻 沒理由在這地方特別留個記號說 來此一遊 紀念你的出生地 就代表它是一件超出原來軌道 不同尋常的事情 在我的同輩人裏 你會碰到不少女孩 叫慄臺 或臺慄 這裡的慄 是美慄的慄 不少男孩 叫慄臺 或臺慄 這裡的慄 是勝利的慄 更多的 就直接叫臺生 這臺字一亮出來 你就猜出了她一半的身世 她的父母 多半是1949年中國內戰中 陸陸續續流浪到這個島上的外地人 嬰兒的哭聲 聽起來像雨後水溝裏牛蛙的鳴聲 那做父親的 把臺字整整齊齊 用黑墨寫在紅紙上 你可以想象 那命名和寫字的手 在一個勉強遮雨的漏屋裏 門外兵荒馬亂 一片倉皇 寫下臺字 既透露了一路顛沛流離的困頓 也表達了對暫時安定的渴求 如果你在臺北搭出租車 一定要留意一下司機的名字 有一回 碰見一個趙港生 哎呀 港生 你怎麼會跑到臺灣來開車呢 只要你開口問 他就給你一個流離圖 港生的父母 在1949的大動亂中 從滇緬叢林裏 走了一個禮拜不見天日的山路 流亡到香港 被香港政府送到調井嶺那名營去 他就出生在荒山上 那字形蓋著油布的破棚裡 因此叫港生 兩年以後來到臺灣 弟弟出生了 就叫臺生 你知道香港影星成龍的本名是什麼嗎 如果我告訴你 他叫陳港生 你可以猜到他身世的最初嗎 稍微打聽一下 你就會知道 他的父親房道龍 在戰亂的1947年 隻身離開了安徽河縣 瀋港鎮的老家 留下了妻子兒女 輾轉流離到香港 改名換姓之外 另外成立家庭 生下的男嬰取名港生 和他安徽妻兒的那一邊 這是一個生死離別的悲劇 和成龍這一邊 這是個患難興邦的傳奇 今天我從臺北的青島東路 到太原路 碰到的司機 名牌上寫的是 問中原 菲利普 中原是一個地區 指的是中國的核心腹地 它更是一個概念 指的是中國的文化和統治政權 姓問 名中原 激發的想像 就是一個氣勢千萬 越馬中原的光復圖騰 他的父母是江蘇高遊人 在洪水般的人潮亂流中 擠上了船 渡海來到高雄 孩子在港口就落地了 取名中原 父母把重新收復故土的悲壯期待 支進了小小孩兒的名字裡 在臺北街頭 你只要有一點好奇和放肆 開口敢問 一問 就是一個波瀾湧動的時代傳記 戰後這一代臺生 你幾乎可以說 整個人就是一枚會走路的絲章 是一本半打開的歷史地理課本 我這臺妹所居住的這個城市 叫做臺北 更絕了 它是一張大大攤開的 中國歷史地圖 地圖有多大 橫走16公里 直走17公里 就是一張272平方公里大的地圖 為什麼稱它歷史地圖 譬如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前的歐洲全圖 就是一張歷史地圖 它裡頭的奧兄帝國 現在沒有了 臺北城 這張街道大地圖上的中華民國 是一個始終停擺在1949年的歷史地圖 你把街道圖打開 靠過來 跟我一起看 以南北向的中山路 東西向的忠孝路 畫出一個大的十字坐標 分出上下左右四大塊 那麼 左上那一區的街道 都以中國地理上的西北城市為名 左下一塊 就是中國的西南 右上那一區 是東北 右下 是東南 所以 如果你熟悉中國地理 找成都路 貴陽路 柳州街嗎 往西南去吧 找吉林路 遼寧路 長春路嗎 一定在東北角 要去寧波街 紹興路嗎 你絕對不會往西藏路那頭去看 梁州街 哈密街 蘭州路 迪化街 猜猜看他們在哪裡 對國民黨的統治有反感的人說 你看 打仗打敗了 逃到這個島上 便掏空了本地人的記憶 把中國地名 強加在臺北城上 滿足自己 光復大陸的虛幻想像 既可笑又可惡 我一直也以為 統治者把臺北 變成一個中國地圖 是1949年的一個傷心烙印 失去了實體的萬裏江山 就把這海角一魚 畫出個夢裡江山吧 每天在這地圖上走來走去 相濡以沫 彼此取暖 也用來臥薪嘗膽 自勉自利 做了一點探索之後 我大喫一驚 哎呀 不是這樣的 你認為理所當然的東西 竟然會錯 原來 國民政府在日本戰敗以後 1945年11月17日 就頒布了 臺灣省各縣市街道名稱改正辦法 要求各個地方政府 在兩個月內 把紀念日本人物 宣揚日本國威的街道名改正 學者還會提醒你 其實用改名來稱 是錯的 因為日本人的都市規劃 不用街名 只用街廓名 所以 1945年光復以後 臺北的街名 不是被改名 而是被命名 新的命名的最高原則 就是要發揚中華民族精神 1947年 是一個上海來的建築師 叫鄭定邦 奉命為臺北市的街道命名 他拿出一張中國地圖來 服貼在臺北街道圖上 然後趴在上面 把中國地圖上的地名 依照東西南北的方位 一條一條畫在臺北街道上 鄭定邦又是哪來的靈感呢 不奇怪 因為上海的街道 就是用中國省份和都市來命名的 南北縱向用省份 東西橫向用城市 河南路 江西路 浙江路 山東路 會是直的 成都路 福州路 北京路 延安路 會是橫的 當然 也有一些例外 把整個中國地圖 套在上海街道上的這個靈感 又是哪裡來的呢 那更好玩了 1862年 英美租界合併成公共租界 各區的街道要改名 英美法幾路人馬 各說各話 都要堅持保留自己的街名 英國領事麥華陀 於是定了 上海馬路命名備忘錄 乾脆用中國地名來命名 以免白人內訌 上海街道 從此就是一張攤開的中國地圖 讓我意外的是 甚至連建國路 復興路 這種充滿政治含義的命名 都是1945年日本戰敗之後 國民政府給上海街道的名稱 而不是為1949年以後的臺北 所量身定做的 所以 臺北城 變成一張中國大地圖的時候 國民政府根本還不知道 自己會失去中華民國的江山 地圖大大的張開著 而一切竟然是歷史的意外佈局 1949年 國民黨政權崩潰 而撤退到這個島 以這個島作為反攻大陸的基地 把光復河山 變成此後最崇高的信條 而臺北的街道 剛好以完整的河山圖攤開 承受了這個新的歷史命運到來 我和我的同代朋友們 就在這樣一個 不由自主的歷史命運裡 在這樣一張 服貼掃描的歷史地圖上長大 跟朋友的約會 我常約在 亞都飯店一樓的巴塞利廳 一個人的時候 喜歡坐在 遠離熱鬧的靠窗那個高腳凳 透過小格木框看出去 微雨 車燈由遠而近 雨絲在光圈裡 晶瑩滾動像動畫 車慢慢停下來 在吉林路的路口等紅綠燈 走路的人進入飯店的騎樓 暫時收起手裡的傘 放慢了腳步 經過窗邊 不經意地和你視線相接 又淡淡地走過 他若是一路沿著吉林路走 我知道 他已經走到了德惠街 如果繼續往南 那麼他接下來 會碰到的幾條橫街 將是錦州街 長春路 四平街 和他的吉林路平行 但稍微偏東的 是松江路和龍江路 旁邊還藏著小小一條 遼寧街 我們曾經玩過大富翁的遊戲 記得吧 在一張圖上 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得有失 有贏有輸 這個城市裡的人 每天都走在一張歷史兵圖上 德惠街 德惠 在長春以北 不到一百公里之處 是哈爾濱 長春 吉林之間的重要鐵路城市 1947年2月 你看 對日戰爭 才結束一年半 國共內戰 已經烽火連天 國軍新一軍五十師的兩個團 守德惠城 林彪的東北野戰軍 用四個師圍攻 兩軍只隔一條馬路 炮火交織 激烈戰鬥了一個禮拜 共軍退敗而走 滿面塵土的國軍士兵 從地堡中鑽出來 冰凍的荒原上 還冒著一縷一縷的黑煙 抬走自己弟兄的屍體之後 算算敵人的屍體 有幾百具 新一軍的將領 孫立人 陳明仁 巡視戰地 看著敵人的屍體 也不禁流下眼淚 英勇退敵的五十師師長 潘玉坤 走在師陣裡 默默不作聲 只沙啞地說了一句話 一將功成 萬骨枯 眼睛就紅了 德惠一戰 是國共內戰的第一次嚴重交火 死在德惠戰場上的士兵 破碎焦爛 面目全非的程度 看來令活著的士兵 也覺得不忍猝獨 後來 在臺灣任聯合報採訪主任的于衡 記得當天氣溫是零下十七度 東北的大草原上 無邊無際的一片荒涼 德惠城裡 房屋被炸成黑色的廢墟 濃煙滾滾 電線凌亂 橫倒在街心 到處是玻璃碎片 城外野地裡 堆積起來的共軍屍體 像座小山 細看一下 一句一句 印得像冰凍的死魚一樣 因為是冰凍的屍體 所以看上去 沒有血跡 男屍和女屍 橫的豎的 胡亂丟在一起 于衡特別注意到 屍堆裡 有十五六歲的女兵 頭髮上 還紮著俏皮的紅絲帶 沿著吉林路 過了德惠街 再往南走 會碰到交叉的錦州街 聽過錦州嗎 它在遼寧省 瀋陽和山海關之間 1948年10月10日 國共在錦州外圍激戰 範漢傑所統帥的國軍 調動了11個師 和林彪 羅榮環指揮的 東北野戰軍 5個縱隊 相互廝殺割喉 飛機轟炸 重炮射擊 陣地一片火海 然後 突然下雪了 美國的記者 拍到國共兩邊的士兵 在雪霾的戰壕裡蹲著 凍得嘴脣發紫 臉色發青 但眼睛裡 全是瘋狂的紅血絲 10月15日 解放軍 全殲國軍10萬人 進入錦州 同時 你要想像 戰場上一片冒煙的焦土 戰火還沒燒到的地方 人們在挨餓 美聯社 在1947年7月24日 發的新聞 列表告訴你 100元法幣 別以為這是法國錢 當時的幣值 就叫法幣 法定錢幣 100法幣 可以買到什麼 1940年 一頭豬 1943年 一隻雞 1945年 一個蛋 1947年 三分之一盒火柴 錦州在打仗的時候 上海的生活指數 五個月內 跳到88倍 再下一個月 跳到643倍 1949年4月下旬 已經增加到37萬倍 大學教授的薪水 已經買不起米 馬路上 學生遊行抗議的狂潮 癱瘓了整個城市 再往南 我們先跳過 霓虹燈閃爍的長春路 到一條小街 它叫四平街 在松江路和伊通路街之間 短短幾百公尺 有一小段滿是女人的服飾和珠寶店 周邊大樓裡上班的年輕女郎 喜歡來這裡逛街 你大概不知道 四平街這個中國城市在哪裡 我們把臺北街道圖放到旁邊 來看看這張東北地圖 四平街 雖然叫街 其實 卻是個城市的名字 城 在瀋陽和長春的中間 1949年之前 是遼北省的省會 三條鐵路的交叉點 既是交通樞紐 也是工業和軍事重鎮 1946年3月 20萬解放軍對國軍28萬人 足足打了一個月 解放軍潰敗 逃往北邊的松花江 國軍的數據說 美式的強大炮火 加上空軍的地毯式轟炸 估計有4萬共軍被殺 國軍空軍 低空丟置一種 殺傷力特別大的麵包籃 一次轟炸 就造成共軍2000人傷亡 什麼叫麵包籃 它是一種 子母彈形式的燃燒彈 二戰中 蘇聯侵略芬蘭時 就用燃燒彈 轟炸芬蘭的城市中心 造成大量市民的傷亡 國際指責的時候 蘇聯外長莫洛托夫 輕佻地說 我們沒丟炸彈啊 我們丟的是 裝滿麵包的籃子 火力強大 可以化鬧市為焦土的燃燒彈 因此被稱為麵包籃 是個恐怖的黑色幽默 三月 東北白雪皚皚 炮火暫歇時 東北農民探出頭來看見的是 原野上仍是一片白雪 但是炮火燒過炸過的地方 是一塊一塊的焦黑 人被炸得血肉橫飛 留下的是一灘一灘的星紅 焦黑和星紅 大面積點綴著無邊無際的 純潔的白雪 太陽出來時 紅和黑 就無比強烈地 映在刺眼的雪白上 一年以後 1947年5月 像拔河一樣 解放軍重整又打了回來 現在換成國軍要做保衛戰 再一次的血流成河 新聞記者們 被邀請去看國軍勝利的成果 目睹的和德會一樣 斷垣殘壁中黑煙屢屢 因為不是冬天 屍體的臭味 瀰漫所有的大街小巷 回到臺北吧 四平街 若是走到東邊盡頭 你會碰到遼寧街 遼寧啊 臺灣的孩子搖搖頭 不知道遼寧在哪裡 中國大陸的小學生 卻能朗朗上口 說遼瀋戰役 是國共內戰中三大會戰之一 1948年4月12日開始 歷時52天 52天中 解放軍在遼寧西部 和瀋陽長春地區 大獲全勝 以傷亡69000人的代價 殲滅國民黨 47萬人 那是1949年的前夕 從9月到11月 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國共兩邊合起來 有幾十萬的士兵 死在冰天雪地的荒野上 這是個什麼樣的景觀 菲利普 你說你聯想到 二次大戰時 德軍在蘇聯的戰場 我想大概很像 但是我沒由來的想到 一件很小很小 不十分相干的事 東北還是滿洲國時 很多臺灣人到那裡去工作 有一個臺北人 叫洪在明 1935年就到了長春 你知道 在1945年以前 臺灣是日本的殖民地 滿洲國名為獨立 其實也是日本的勢力範圍 當時大概有5000多個臺灣人 在滿洲國工作 很多是醫生和工程師 長春的冬天 零下20度 有一天早上 洪在明出門時 看見一個乞丐 彎腰在垃圾桶旁 大概在找東西喫 下午 經過同一個地點 他又看見那個乞丐 在同一個垃圾桶旁 臉上還帶著點 愉快的笑容 洪在明覺得奇怪 怎麼這個人一整天了 還在挖那個垃圾桶 他走近一看 那原來是個凍死的人 就站在那裡 凝固在垃圾桶旁 臉上還帶著 那一絲微笑 路上的行人來來去去 從這微笑的乞丐身邊經過 你親手帶來這些家族文件 從法蘭克福 到你大伯漢茲 在瑞士邊境的家 大概是四百公里 你是獨自開車去的嗎 我猜想 以你大伯非常德國的性格 他一定會把家族歷史文件 分門別類 保存得很完整 是不是真的這樣呢 第一個文件 紙都黃了 有點脆 手寫的德文便是困難 我們一起讀讀看 茲正明 艾德沃百世先生 在1946年10月13日 從俄羅斯戰俘營 遣返德國故鄉途中死亡 並於10月15日埋葬 負責遣返之車隊隊長 託本人將此訊息 通知其妻瑪麗亞 車隊隊長本人 是現場目擊者 所言情況應屬實 茲子正明 1947年2月27日 阿圖巴布爾 你的德國奶奶瑪麗亞 是通過這樣的方式 得知丈夫的死訊嗎 四月 是花開的季節 所有的蘋果樹 梨樹 櫻樹 都綻出繽紛的繁花 是歐洲最明媚 鮮豔的月份 照片上兩個人 食指相扣 笑容歡欣 甜蜜 國家的命運 將攜著個人的命運一起覆滅 像沉船一樣 他們不可能想到 瑪麗亞得知丈夫死訊的時候 她已經是兩個幼兒的媽媽 三年後再嫁 纔有你的父親 纔有你 我請你採訪大伯漢茲 對於德國戰敗的記憶 他記得他的父親愛德沃嗎 不記得 1945年5月 德國戰敗時 瑪麗亞和他 只知道爸爸在前線 完全不知道愛德沃 已經關在蘇聯的戰俘營裡 中戰了 鎮上有些家庭的爸爸 陸陸續續回來了 他們家還一直在等 每天晚餐 瑪麗亞在桌上 多放一副盤子和刀叉 空在那裡 每天擺出來 每天收回去 這時候 五歲的小漢茲 看見了他生平第一個美國人 幾個美國大兵 坐在坦克車裡 不,幾個大兵根本就坐在坦克車的蓋子上 看起來很高大 吊兒郎當 興高采烈 嘻嘻哈哈進到小鎮 那你有沒有問漢茲 他那時覺得 德國是解放了 還是淪陷了 有問啊 你說 漢茲說 美國的坦克車進來了 他和一堆鄰居的小孩 都是七八歲 十歲不到吧 少了很多石頭 褲袋裡塞滿了 拳頭裡抓著幾塊 躲在巷子口 坦克車一駛過 他們就使盡全身力氣 對美軍丟石頭 一面喊美國人滾回去 一面丟石頭 像今天加薩走廊的孩子 對以色列的坦克車一樣 我說 對 然後一件驚人的事發生了 美國大兵 把手伸進一個大口袋裡 抓了一把東西 對著德國孩子們用力丟過去 孩子們彎腰閃躲的時候 發現劈頭灑下來的 不是石頭或炸彈 是巧克力 一把一把的巧克力 那時候 我們都很餓 漢茲說 我們一夥孩子 常常跟著運煤的小火車 跟在後頭撿掉下來的煤塊煤屑 拿去賣錢 得到的錢 就去換馬鈴薯 帶回家給媽媽煮 孩子們把褲袋裡的石頭掏出來 全部丟掉 放進巧克力 有了巧克力以後 美國兵就是孩子們歡呼的對象了 你說 這是解放還是淪陷呢 漢茲的回憶 讓我想起德國作家 哈布瑞特跟我說過的故事 1945年 他19歲 戰爭末期 人心潰散 他的部隊死的死 走的走 已經不成部隊 聽說村子裡 還堆著一整個倉庫的馬鈴薯 餓的發昏的哈布瑞特 和幾個失散士兵 就尋到了倉庫 還沒來得及打開倉庫 現兵就出現了 認為他們是逃兵 逃兵是可以就地槍決的 他們很努力地辯解 比如說 真要逃 怎麼還會穿著軍服 披戴武器 總算說服了現兵 哈布瑞特回到前線 和美軍繼續作戰 一顆子彈射過來 他暈了過去 醒來時 發現自己在白色的病牀上 腿上綁著繃帶 另一個滿頭盧包紗布 眼睛大大 一臉稚氣的德國傷兵 正站在窗口 往下看 現他醒了 對他招招手說 趕快過來 他一拐一拐地瘸著 到了窗口 往街星望下去 不是街星 是個小草坪 一把顏色鮮艷的 巨大的海灘傘 在艷陽下大咧咧地張開 下面有個人 舒服地坐在一張躺椅上 翹著腿 在那裡喝罐裝的汽水 那人穿著軍服 頭盔丟在草地上 是個美國大兵 哈布瑞特全身一鬆 說結束了 感謝上帝 60年過去了 現在你是個19歲的 德國人 菲利普告訴我 你知不知道 德國在俄羅斯的戰俘營裡 總共有238萬8千人 中戰的時候 其中100萬人受虐而死 你知不知道 單單在俄羅斯的戰場上 就有500萬個 德國士兵倒下 這些人大多數 就是像愛讀我一樣的年輕人 在家鄉 有妻子和幼兒 每天望著門口 他們年邁的母親 每天走到火車站去尋找 等候每一班轟隆進站的火車 你乾脆地說 不知道 而且 幹嘛要知道 你反問 19歲的人啊 我分明地看見 你眼中閃過的挑釁 你是這麼說的 如果你知道 德國人給全世界帶來多大的災難 你哪裡有權利 去為這受虐的100萬德國人 叫不公平 蘇聯死了2000萬人 怎麼算啊 你知道2000萬個屍體堆起來 什麼樣子 2000萬個屍體堆起來 我無法想像 但是我記得 一個猶太朋友跟我說的故事 五歲的時候 他跟父母一起 被送進匈牙利的猶太隔離區 你知道 我是怎麼學會數一二三四的嗎 應臺 我不知道 我是從一鼠二牛三虎四兔學的 你怎麼學的 他說 我們集中住的那棟樓前面 有個很小的廣場 不知為什麼 那裡常有屍體 德國兵 把兩具屍體橫排 上面疊兩具直排 然後直的橫的 一層一層疊高 像堆木材架構營火一樣 我就那麼數 今天 一二三四 五六 2000萬個屍體堆起來 我無法想像 是香港人口的三倍 幾乎是臺灣的總人口 公元2000年 聖彼得堡附近 一個寂靜的小鎮 倒是上了國際媒體 小鎮興建了一個紀念墓園 裡頭埋了八萬個 德國士兵的骸骨 上百個德國和蘇聯老兵 都來到小鎮 一起紀念他們在列寧格勒的戰友 聖彼得堡 就是二戰時的列寧格勒 二戰中 被德軍包圍了幾近九百天 餓死了五十多萬 市民 現在俄羅斯人 把德國士兵分散在各個戰場 和小墳場 無人認領的骸骨 蒐集起來 重新葬到這個新闢的墓園裡去 蘇聯的土地上 有89個這樣的外國軍人公墓 大概有40萬個 異國的士兵 躺在這片寒冷的土地裡 我在想 瑪麗亞的丈夫 會不會也在這裡 墓碑上寫著 無名氏呢 僥倖活下來的士兵 也並非個個都回了家 莫斯科說 最後一個德國俘虜 在1956年就遣返了 可是 在公元2000年 人們卻在俄羅斯 極北極荒涼的一家精神病院裡 發現了一個老兵 是二戰時 跟德軍並肩作戰的匈牙利士兵 叫彼得 彼得一被俘 就被送到了這個精神病院關了起來 那是1947年 彼得被蘇軍俘虜的時候 正是中國人 在東北的德惠、錦州 四平、長春 相互殲滅的時候 18歲的彼得 從家鄉到異國的戰場 從戰場到不知名的精神病院 現在已經80歲了 他不記得任何人 任何人 也不記得他 瑪麗亞的丈夫 愛德沃百世 這個德國軍官 在莫斯科郊外的荒路上 被草草掩埋的時候 1946年10月 中國北方 惡守長城的軍事重地張家口 經過激烈的戰鬥 被國軍佔領了 不遠處的小縣城 叫崇禮 共軍接管控制了15個月以後 如今又被國軍攻下 在塞外 水寒風似刀的平野上 跋涉的孤獨旅人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一抬頭 就會喫一驚 單調的地平在線 突然出現一座城池 烏雨 至此臨彼 錯約有致 更訝異的是 一灣清水河 河畔矗立著一座 莊嚴而美麗的教堂 緊鄰著一座 歐洲中古式的修道院 崇禮和一般北方的農村 很不一樣 原來叫西灣子 18世紀就已經是天主教 向蒙古傳教的基地 19世紀 比利時的南淮人來到這裡 精心經營 建起廣達24公頃的 教堂建築 兩百多年下來 全鎮三千居民 基本上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 共產黨從日本人手裡 搶先接管了這個小鎮 但是 共產主義無神論的意識形態 與崇禮的文化傳統 格格不入 民怨很深 15個月以後 國軍進攻 崇禮人組團相助 但是當國軍退出時 崇禮人 就被屠殺 國軍在1946年12月 收復了崇禮之後 特別邀請了南京的記者團 飛來在外報導最新狀況 軍方把記者團 帶進一所關押的大廳裡 喫午飯 午飯後 一行人走到大廳旁一個廣場 記者們看見 廣場上密密麻麻什麼東西 還同時 在廣場側一扇門前 站著兩三百個面容悲泣的 村民 一片死寂 記者團被帶到一個好的位置 終於看清了廣場上的東西 那密密麻麻的 竟是七八百個殘破的 屍首 記者還沒回過神來 本來被攔在廊下 鴉雀無聲的民眾 突然像大河潰堤一般 呼天搶地地奔向廣場 屍首被認出的 馬上有全家人 跪舖在地上 抱屍痛哭 還沒找到親人的 就在屍體與屍體之間恍然尋覓 找了很久人找不到的 一面流淚一面尋找 沒認出一具屍體 就是一陣哭聲的爆發 中央日報記者 仔細地看冰地上的屍體 有的慘手缺角 有的腸開腹破 有的腦袋 被活生生切掉一半 七八百具屍體 顯然經過殘酷的極刑 竟然沒有一個 是四肢完整的 破爛撕裂的屍體 經過冬雪的冷凍 僵直之外 還呈現一種猙獰的青紫色 看起來極其恐怖 這是一場屠殺 其後中央日報 也做了現場報導 但是中央日報不敢提出一個問題 為什麼讓這些 被槍害的人 爆屍那麼久 殘破的屍體被集中丟在雪地裡 長達四十天 等到記者團 從南京各地都到齊 喫飽穿暖閒聊之後 再開放現場參觀 也就是說 共軍蹂躪了村民之後 國軍把屍體扣留下來 讓悲痛欲絕 苦苦等候的家屬 在記者面前 以高度現場感演出 戲碼叫做 共軍的殘暴 在崇禮廣場上的殘屍堆裡 記者注意到 死者中顯然有不少軍人 怎麼看出是軍人 他們戴軍帽戴久了 頭的部位 會有個黑白分線 就好像 用一個輕佻的比喻來說 穿比基尼曬太陽曬久了 皮膚顏色 就有分界線 日軍在南京屠殺時 也用這個方法 從羣眾裡獵馴中國的軍人 崇禮被屠殺的人羣裡 平民之外 顯然也有不少 是國軍的士兵 那些殺人的士兵 那些被殺的士兵 閉起眼睛想一想 都是些什麼人呢 我不是說 他們個別是什麼番號的部隊 子弟又來自哪個省份 我問的是 在那樣的時代裡 什麼樣的人 會變成兵呢 我沒有辦法給你任何事情的全貌 菲利普 沒有人知道全貌 而且那麼大的國土 那麼複雜的歷史 那麼分化的詮釋 那麼撲朔迷離的真相 和快速流失 無法復原的記憶 我很懷疑什麼叫全貌 何況即使知道全貌 語言和文字 又怎麼可能表達呢 譬如說 請問你如何準確地敘述一把刀 把頭顱劈成兩半的痛 又如何把這種痛 和親人撲在屍體上的痛 來做比較 盛方的孫立人 看著被殲滅的敵軍屍體 而流下眼淚 你說那也叫痛 還是別的什麼呢 所以我只能給你一個 以偏概全的歷史印象 我所知道的 記得的 發現的 感受的 都只能是非常個人的承受 也是絕對個人的傳輸 有時候 感覺整個荒原 只需要一株山頂上的小樹 看它孤獨的影子 映在黃昏蕭瑟的天空裡 你知道 在1945年 國共內戰大爆發之前 中國已經打了八年的仗 你說 對啊 你對德國的歷史老師 曾經提出一個問題 他沒法回答 西方的歷史課本裡說 第二次世界大戰 始於1939年9月1日 在這一天 德國入侵波蘭 你說 為什麼不把1931年9月18日 日本入侵中國東北 看作世界大戰的起始呢 即使退一步 又為什麼不把 1937年7月7日 盧溝橋事變 看作開始呢 為什麼德國入侵波蘭 就比日本入侵中國 要來得重要呢 難道說亞洲的戰事 就不如歐洲白人的戰事 你這個學生 夠麻煩 我想說的是 如果你認識到 中國進入戰爭的漩渦 要比歐洲要早很多 那麼跟你解釋後面的1949 就比較容易了 我們要記住的是 歐洲打了六年仗之後 開始休息 當美國大兵坐下來喝可口可樂 德國的戰俘 一火車一火車回鄉 蘇聯人終於開始埋葬 他們的親人的時候 中國人又爆發了一場 更劇烈的戰爭 他們已經對入侵的日本人 打了慘烈的八年 現在繼續打 只不過現在 槍口對內 他們的武器 來自美國、蘇聯、日本 他們的兵 來自哪裡 你還是得從八年的抗日戰爭 看起 好些鏡頭像電影一樣 流過我眼前 譬如山東 被日軍佔領之後 成千上萬的孩子 就跟著學校流亡 往中國內陸走 15歲的楊正明 後來成為生物電子工程專家 跟五千個同學 一同出發 爬山走路 走到兩腳磨破流血 最後適應了 變成像牛馬一樣粗厚的蹄子 到了陝西 一路上病的病 死的死 丟的丟 只剩下八百個學生 少年們沿著漢江攀山越嶺 在絕望的曠野裡 突然迎面看見 國軍的隊伍 學生們心頭一震 走得近一點 小小的正明纔看清楚 這國軍的隊伍 是這樣的 十五六個人一組 用鐵鍊和粗繩綁在一起 形成一個人串 無法自由跨步走路 所以推推擠擠 跌跌撞撞的 每個人都面有菜色 神情七黃 誰說要大便了 就解開他的鎖鏈 看守的兵 一旁持槍伺候 這是1943年 抗戰已經第六年 戰爭報廢了 太多年輕的生命 國民政府的徵兵 已經到了買兵抓兵的地步 部隊需要援額 有援額纔有補給 軍官就四處抓兵 抓的人數多 自己就可以升班長 排長 抓兵其實就是綁架 只不過綁架你的是國家 那麼 八路軍那邊呢 跟你說說瞿文清的例子 這個解放軍的副軍長 當初是怎麼變成兵的呢 山東有個地方 叫博山 如果你沒聽過博山 那我跟你說 他在林茲旁邊 離濟南也不遠 林茲 是的 就是那個春秋五霸之首 戰國七雄之冠的 齊國繁華首都 春秋戰國是公元什麼時候 讓我想想 應該是公元前770年 到前221年 與古希臘同時 日軍佔領了山東以後 父親是煤礦工人的 和瞿文清一家人 就開始逃難 逃難的路上 父親病死了 妹妹餓死了 母親在混亂的人羣中不知去向 15歲的文清在荒路上 放聲大哭找媽媽的時候 碰上一羣扛著槍的人 走過來 他就跟著這羣人開步走 幫他們撿柴燒水打砸 休息時 就可以換得一碗粥 過了一會 這羣人被另一羣扛槍的人 不知怎麼打垮了 於是 他就跟著這另一羣人開步走 撿柴燒水打砸 在路旁喝粥 這羣人叫做八路 文清不知道八路 是什麼意思 反正有粥可喫就跟著走 班長給件衣服 副班長給條褲子 戰鬥小組長給雙鞋 別人再湊些毛巾 綁腿襪子什麼的 兩天後 發支老套筒 別人子彈100發 他個小背不動 給50發 手榴彈也減半背兩顆 礦工的兒子徐文清 就這樣成了八路 日本投降後 中共的部隊 以急行軍的烽火速度 趕赴東北 搶在國軍之前 闖關東的部隊 一半以上 是徐文清這樣的山東少年 這些少年 好不容易盼到日本戰敗 哪裡願意再離鄉背井 尤其是到比山東更北 更冷的關外 士兵們紛紛逃走 相對之下 15歲就背起槍打仗的文清 已經是老兵 他必須防止士兵開小差 日本人從前抓了很多中國人 關在集中營裡頭 當開礦的苦力 為了防止逃亡 監視員除了層層上鎖之外 勞工們在就寢前 會像毛豬一樣 被包個精光 連內褲都收走 現在為了有足夠的兵源 到東北打國軍 自己人也不得不使出 日本人對付中國人的辦法來 睡前集體沒收內褲 你若是半夜逃亡 那就一絲不掛地逃吧 行軍時 每個負責任的 都有個鞏固對象 被鞏固的對象 到石頭後面大解時 也得有人盯著 即便如此 少年們拼命逃走 1945年9月7日 東北挺進縱隊司令員萬毅 給上級發電報 說部隊採取逐次動員 但逃亡人嚴重 僅昨夜 既逃副排長以下八十餘 由蘇北出發的 三萬兩千五百人 一路上少了四千五百人 這是1945年 那些沒逃走 到了東北的年輕人 就是和國軍打仗的人 他們打 在德惠 在錦州 在四平 在長春 在瀋陽 後來在華北 在山東 山東 是的 臺北也有條濟南路 就在青島路 祁東街 靈夷街那附近 徐州路的北面 1948年 東北的遼瀋戰役 在9月12日爆發 守濟南的國軍有十一萬人 攻城的華東野戰軍 用十八萬人 在濟南外圍 阻擋國軍的外援 用十四萬人 進攻孤城 血戰六天之後 濟南城破 九萬國民黨官兵 全殲 破城之後 解放軍士兵滿街走 二十三歲的盧雪芳 小心地走在街上 聽說對於國軍的眷屬 共軍放行 他去跟他們要路條 迎面走過來一個 國民黨的傷兵 傷兵的樣子 讓盧雪芳喫一驚 這年輕人的右眼和鼻子 連上嘴脣都被削掉了 一整張臉孔 只剩下一隻左眼 和右下邊的一點臉肉 中間是紅紅的 敞開的 模糊的肉 沒有人給他上藥 身上一套骯髒的破爛的軍服 肩上披著一個破口的麻布帶 走在路上 冷得直發抖 盧雪芳一下子眼淚湧了上來 卻聽見 後面兩個八路兵說 這就是當國民黨的下場 這個年輕的女子 不知哪來的青春膽子 竟然轉身就對 這兩個兵大聲說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講他 他算什麼國民黨 還不是跟你們一樣 只是一個兵而已 國民黨打敗了 你們勝了 就該趕快把這些傷兵 不分彼此送去就醫才對 怎麼還說這種話 對自己同胞還這樣 不是比日本人還不如嗎 盧雪芳振振有詞說這話的時候 根本還不知道一件事 共軍攻打濟南的策略是 邊打邊扶邊補 就是說 一打下一個據點 在陣地上當場就清點俘虜 把俘虜頭上的 國民黨的帽子摘下來 換上共軍的帽子 有時候甚至直接 把帽徽拔下來 然後馬上把俘虜補進戰鬥序列 送到第一線 回頭去打國軍 所以共軍說 濟南六天犧牲了2700人 事實上 這數字還不包括那成千上萬的俘虜 一抓過來 就被推轉身去 抵擋炮火的俘虜 如果你還願意聽 我就告訴你 我的好朋友桑平仔的故事 桑平仔曾經是 中國時報的副刊主編 出生在浙江舟山 舟山是一長條的羣島 貼著浙江沿海 我已經先跳到 臺北南端的大安區去了 那兒有條舟山路 緊貼著臺灣大學的校園 看這裡 街道圖上寫著 臺灣大學路 括號舟山路 國軍從舟山的撤退 當然是個以時間賽跑的 祕密行動 1949年4月20日午夜 解放軍在1000公里的長江 戰線上兵分三路 大舉渡江 摧毀了國軍費盡苦心 經營的防線 4月23日 第三野戰軍進入南京 第二天清早 紅旗就插上了 南京總統府的大門 5月27日 上海易守 舟山羣島的首府定海 成為國軍的反攻跳板了 從臺灣起飛的飛機 在定海加個油 就可以飛到華東和武漢去轟炸 可是中共在 蘇聯的協助下 很快就建立了自己的空軍和海軍 準備對舟山羣島 登陸作戰 孤懸海天之外的舟山 距離臺灣太遠了 為了保存15萬國軍的實力 蔣介石準備舟山的 祕密大撤退 1950年5月12日開始 36艘運輸艦 5艘登陸艦 三天三夜的緊急行動 在海空的全程護航之下 抵達臺灣 一共撤離了12萬5000個軍民 121輛各式戰車 以及火炮等等 重裝備 這麼大規模的軍事行動裡 夾著一個小小的12歲的 漁村小孩 桑平仔 還帶點奶氣 睜著圓圓的天真的眼睛 看到了超過他理解的事情 舟山碼頭上 一眼望去 無邊無際全是人 一片砸塌 神巢洶湧 原來是跟著大姐姐一起 上船的 卻在開航時 所有非軍人眷屬的女性 都被驅趕下船 以便部隊先行 平仔站在甲板上 眼睜睜看著姐姐被迫下船 國軍的武器 彈藥 資重 糧食 和鍋碗瓢盆 還有擁擠的 背貼著背大汗淋漓 無法動彈的士兵 填滿了船上的每一個縫隙 桑平仔 夾在混亂的甲板上 好奇地看著 甲板上突然一陣騷動 一整羣年輕人 原來全用繩索捆綁著 被迫蹲坐在地上 現在眼看船快要開了 幾個年輕人 拼死一搏奮力 掙脫繩索 從羣眾裡急急竄出 奔向船舷 往海裡跳 士兵急忙追捕 端起槍往海面掃射 有些逃走了 有些被子彈擊中了 還用力往岸上游 遊不動了 就慢下來 然後漸漸沒入海裡 桑平仔把一切看在眼裡 在大船真正開始離岸之前 這樣的騷動 有好幾起 從船頭 船中到船尾 被綁著的人 都在設法跳海 然後被射殺 步槍拿了出來 衝鋒槍和機關槍都上陣了 海面一片密密麻麻的掃射 屍體浮上水面 像死狗死貓一樣 在海浪裡上下起伏 屍體旁 一片逐漸擴散開來的血水 這十二歲的孩子 馬上想起來 撤退前 國軍就開始積極抓兵 舟山的五十四萬人口中 三分之一是打魚的 有人在打魚回家的途中 碰到抓兵的 就竄進稻田裡躲避 卻被亂槍打死 平仔家隔壁的鄰居 正好結婚 四個年輕的好朋友幫著抬花轎 新郎高高興興 走在一旁 在回家的半路上被攔了下來 士兵用槍抵著花轎 把四個轎夫都綁走了 當然 還有新郎 一條小路上 一頂花轎 新娘一個人坐在裡頭大哭 四面都是稻田 遠處是看不見盡頭的大海 被抓上船 而成為兵的 據說有兩萬個少年青年 那個錯愕的新郎 應該是桑平仔這小孩看見的 拼命掙脫繩子 設法跳海的年輕人之一吧 他游回岸上了嗎 被打死在水裡嗎 還是 從此就到了臺灣這個島 參加了八年後的八二三炮戰 面對家鄉那邊打過來的 鋪天蓋地的炮彈 最後變成無家無室 無親人 住進榮民醫院的 外省老兵 十二歲的桑平仔 上了基隆港 人們說的一句話都聽不懂 苦而流浪了一段日子之後 變成了一個少年兵 他還不是最小的 他的部隊裡 還有一個六歲的兵 叫郭天山 你說亂講 六歲怎麼會變成兵 小天喜的爸爸 在東北的一次戰役中犧牲了 也許在錦州 也許在四平 也許在德惠 媽媽帶著幼兒天喜 就跟著部隊走了兩千公里的路 最後到了臺灣 天喜的媽媽 在一個下雨的晚上 獨自走到嘉義火車站的鐵軌上 疲倦的 柔弱的 把身體放了下來 等火車輾過 孤兒郭天喜 就這麼留在幼年兵總隊裡了 幼年兵總隊 又是個什麼東西 1951年 有一次孫立人來校閱部隊 發現怎麼行列中 有這麼多矮咚咚的娃娃 真不像話 怎麼操課啊 於是下令普查 一查嚇一跳 像天喜和平仔這樣命運的娃娃 竟然有一千多個 只好成立幼年兵總隊 直屬陸軍總部 六歲的郭天喜 和十二歲的桑平仔 一樣穿軍服 拿槍上操 一樣捱打關禁閉 我追問 這郭天喜後來怎樣了 桑平仔說不知道 失去了音訊 然後他就想起另外兩個少年兵 也是沒父沒母的孩子 有一天 背著通訊器材上山 被颱風吹落山谷 從此就不見了 給我看看你和郭天喜的照片 他拿出來 蹲在前排吹喇叭 吹得嘴都歪了的是我 站在二排 個頭最矮的 就是郭天喜 你有沒有注意到 沒有一個人在笑 確實如此 每個孩子都像在罰站 部隊裡不準笑 笑要處罰的 桑平仔說 孩子們一笑 班長就會很兇的罵說 你牙齒白啊笑什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