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故事 調查記者:見證毒品、代孕和死亡後,我抑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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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次觀看·2025年8月29日
我是一名記者
高中時老師讓我們在語文早讀朗讀
南方週末的新年賀詞
那一句讓無力者有力
讓悲觀者前行深深打動了我
一個叫做新聞理想的東西
模模糊糊的成形了
我報考了中國傳媒大學
如跡似刻的學習著各種理論知識
而畢業成為了一名記者後
我才逐漸意識到
真正的世界遠比課本更加復雜
而記者的一生就是去認識
複雜與常見複雜
我職業生涯的第一個片子
是去香港拍的一個福音戒毒所
在那裏戒毒者們以兄弟姐妹相稱
前輩慷慨幫助後輩
沒有尊卑之別
其實他們早已完成了生理戒毒
他們留在這勞作生活
就是為了不再次掉入毒品的陷阱
在這處宣揚眾生平等的世外桃源中
你看到整個香港的階層固化
香港其實是個很割裂的城市
就像籠子裏的鴿子
既定的階層就是困住他們的籠子
他們逃不出去的
所以就算成功戒除生理毒癮
在又回到那個魚籠混雜的環境中
又接觸到販賣毒品的人時
也會因心理成癮而迅速墮落
所以這個福音戒毒所
其實就是個渺小而脆弱的港灣
很不幸我的採訪對象就是一個窮人
他們家全員吸毒
兄弟姐妹在客廳分享毒品
一支針管幾個人共用
隨便用水沖沖就又扎進另一個人的手臂
他經常一進門就看到哥哥暈倒在地上
胳膊還扎著針管
嘴裏還叼著燃盡的煙蒂
在這樣的環境中
他也自然沾染上了吸毒惡習
被強制帶去戒毒所
我和他相處很久之後
他開始慢慢聊到他的家庭
父親經常酗酒家暴孩子
母親好毒
上門逃債的人往家門上潑滿了紅油漆
他說他小時候學習很不錯
但就算考了第一名回家
也只能看到被討債人纏滿鐵鍊的門鎖
賣白粉的鄰居扔給他一把鋸子
他和哥哥邊哭邊聚
我突然察覺到
個體墮落的背後是諸多因素的推動
這個成因是複雜的
我帶著素材回到機房
剪出了第一版片子
試圖呈現這種複雜的家庭與社會影響
希望在冰冷的法律條文下
展現熱騰騰的人
但我的製片人批評了我
他質問我
為什麼把所有社會因素都說出來
卻唯獨沒有把個人意志寫進去
那時我才明白
一個好的採訪是共情又不共情
共情是理解受訪者的基礎
而不共情
才能跳脫出樸素情緒的束縛
用理性的視角
對事件進行整體性的批判
所以在成片中
我增加了他吸毒後的慘狀
戒毒時的痛苦
對吸毒的反思等的篇幅
使其成為一個完整的鏈條
希望能讓觀眾有所警惕
有所反思
從那之後
我越來越接受並適應這種複雜性
我做出判斷的底層邏輯
開始潛移默化的辯為
一切事事都是複雜的
但仍有一些事情的複雜程度
超出了我的能力
挑戰了我的世俗判斷
我後來做了一個代孕的片子
主人公是一對同質情侶
他們感情穩定
經濟條件不錯
想要個孩子
但代孕在我國是違法的
所以他們選擇到合法化的國家
完成代孕
在所謂的基因篩選後
選中了一個德國美女模特的卵子
又花了20萬
找到泰國的代孕媽媽做了代孕手術
為了提高手術的成功機率
醫生通常會在代孕者子宮內
植入多個胚胎
他們很幸運
其中三個都順利著牀
所以代孕媽媽一次性
為他們生下了三個金髮碧眼的寶寶
他們甚至創辦了一個代孕公司
幫助很多人和國外代孕機構取得了聯繫
在採訪過程中
我開始瞭解到這個故事更多的細節
比如為了防止代孕媽媽和孩子們產生感情
孩子剛降生就被抱走
媽媽一眼都沒看到
比如他們並沒有想過
孩子以後會不會受到歧視
根本沒有預備方案
於是我開始執著的想挖掘
求證他們對此的反思
但我失敗了
他們就像預先輸入的AI
在特定的問題下輸出相同的答案
無論你拿什麼問題去和他碰撞
都被反彈回來
他們永遠面帶笑容
不急不慢的悠悠回答
全程很順利
孕媽媽很感激
模特很滿意
孩子很幸福
所以那段時間我很暴躁
回到酒店瘋狂砸枕頭
最後也只能把他們當做一個個體故事來講
然後把我的質疑
以背景信息的方式穿插在節目裡
這期片子出來以後
我特別害怕別人問我
你想表達什麼
我知道很多人看這期片子
是為了找到一個答案
但我給不出那個答案
我也還在探尋
我明確支持男女平等
也支持對性少數群體利益的保障
由已知判斷提出新結論
這個我高中時熟練掌握的推理邏輯
現在卻得不出結果了
如果有人看完後說我支持代孕
那我想我還沒有把代孕媽媽
承受的傷害說清楚
如果有人說我反對代孕
那我可能還沒有把失獨
與同質家庭對孩子的迫切講明白
一個記者或許就是在試圖
吞嚥複雜的事物
並消化的過程中得到成長
也許我繞一個圈後
會得到最初的答案
但我會對它更篤定
也更明白另一種答案的合理性
說實話
我非常討厭那位採訪對象
他很油膩
對感情不忠誠
甚至性騷擾我
但我沒有把這部分放進片子裡
我怕大眾關注點失焦
單純因為獵奇去看
在我能呈現的局部事實上
我希望能探討更深刻的議題
你看世界是很複雜的
是我30分鐘的紀錄片
無法呈現的複雜
而除卻不能理解的複雜
也有我處理不了的複雜
它曾直接促使我反思
作為記者的正當性
甚至直到現在
我都沒掌握解決方法
那時我在一家臨終關懷中心
拍攝一個患癌小孩
我想知道
我們該怎麼和終將到來的分別共處
一開始我只是作為一個志願者去了解
並沒有奢求採訪
因為在這樣一個家庭面前
提出拍攝請求
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情
醫生明確說過
那個孩子只有10天了
在個位數的生命倒計時裡
用相機對這個家庭進行暴力性的介入
無疑是一種打擾
最後反而是這對父母更加積極
當我隱晦提到自己掌握拍攝技能時
他們主動邀約我記錄
其實他們也很孤獨吧
似乎有個人能和他們聊聊天也是好的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
我很清楚
那是一次有時間限制的情感聯繫
建立情感的終點就是目送孩子離開
為了能在鏡頭裡呈現孩子最真實放鬆的狀態
我每天會帶蛋糕或者玩具過去賄賂他
他喜歡吃魚
我買了一條做好
他開心的叫我紅燒魚哥哥
我當時突然情緒崩潰了
我被一種強烈的不道德感擊中
自行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拍攝這段死亡
是為了成片的功利心
我痛苦的目睹孩子一天天變得衰弱
在情感的消耗與質感的鞭撻中艱難度日
那段時間我沒有一天不是一路哭著回家
孩子在最後幾天說想要一輛遙控汽車
網購需要時效
三天後
爸爸在去拿小汽車的路上突然跟我說
他感覺就是今天了
一切似乎都有徵兆
當我們帶著遙控汽車回到病房
孩子已經沒有力氣睜開眼睛看看了
只是一遍又一遍喃喃的說著門外有人
幾十分鐘後
孩子去世了
那天我們在鏡頭前哭作一團
記者的理性提醒我應保持情緒的疏離
但我做不到
我的不專業將我緊緊的纏繞進這個家庭
情緒的天平在冷靜與動情之間遊移
終於還是屈服於人最樸素的內在情感
那個片子最後得獎了
很久之後我才把這個消息以短信形式
告訴了內定父母
剛發完就立刻把手機關機
我不敢面對回覆
這個職業不斷消耗著我的情感
再加上有段時間我身體出了問題
就得了抑鬱症
好笑的是
我躺在醫院裏什麼都做不了的那段時間
竟然還在觀察我身邊的人
寫了日記
想著日後也許能成為選題呢
住院經歷終止於河南洪水
我躺在牀上刷著新聞
終於還是克服不了
記者這個身份標籤給我帶來的焦慮
一意孤行前往新鄉了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個人英雄主義
我不是沒有嘗試過關掉感官
拒絕那些讓我感到難過的消息
但我還是無法當鴕鳥
自欺欺人的窩在粉飾太平的環境中
其實我曾有過職業懷疑的
幾年前新建村大火之後
我前往現場採訪
遇到了一個大叔
他表達很順暢
和我們聊天時滔滔不絕
但當我邀請他接受採訪時
他把手裡煙一扔
反問我
你們現在報道有意義嗎
這裡就是要拆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
意義兩個字
嗡嗡地在腦子裡提醒和追問
但當我前往新建村
奔赴響水
感到心想
我突然明白
我是能幫一些群體發出聲音的
他們可能是被視為
低端人口的外來者
可能是在巨大災害面前
顯得不值一提的
普通民眾的生活訴求
可能是被忽視的每一個邊緣人
記者不像醫生與警察
能顯著解決問題
但至少能構建一條發聲渠道
讓這些人的表達被聽到
如果能讓大眾有一些反思
讓他們意識到
世事的多面性與複雜性
那也不算白費力氣
對了
當初我把那條短信
發給那對父母後
在打開手機時
看到他們回復了一句
謝謝
總還是有一些什麼被留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