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馬佐夫兄弟》有聲小說 P73 - 4-2-3 小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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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魔鬼
阿雷莎走進麗莎房間的時候 看到她正斜靠在她原先坐的那張輪椅上
她以前無法行走的時候 就坐在這張輪椅上 由別人推來推去
她沒有站起來迎接阿雷莎 但她那敏銳的目光卻緊緊盯著阿雷莎
她的眼睛有點紅腫 臉色灰黃
阿雷莎感到十分驚訝 三天來她有了明顯的變化 人也瘦了些
她沒有向阿雷莎伸出手去 阿雷莎主動伸手摸了摸
她靜靜地擱在衣裙上的纖細的手指 然後默默地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我知道您急於去探監 麗莎利聲說
可媽媽耽誤了您兩個小時 剛才對您講了我和優莉婭的事
您怎麼知道的 阿雷莎問
我偷聽了 您幹嘛盯著我 我想偷聽就偷聽 這沒有什麼不好
我不會請求原諒的 您有什麼不愉快嗎
相反 我非常高興 我剛才又想了一遍 這已經是第三十遍了
我拒絕了您 都想做您的妻子 這有多好啊 您當丈夫是不行的
如果我嫁給了您 突然 我交給您一封信
讓您把這信送給我在您之後愛上的另一個人
您會收下照送不誤 甚至還會把回信也帶回來
您就是到了四十歲 也還會替我送這類信的
麗莎突然笑了起來 您的心真是既狠毒又天真 阿雷莎對她笑了笑
您說的天真 那就是我在您面前不感到害臊
我不但不害臊 而且我也不想害臊
恰恰在您面前 對您 我不覺得害臊
阿雷莎 為什麼我不尊重您呢
我非常愛您 但我不尊重您
要是我尊重您 那我就不會這樣恬不知恥跟您說話了 是這樣嗎
是這樣
您相信我對您不害臊嗎
不 我不信
麗莎又神經質地笑了 她說的又急又快
我給您獄中的哥哥德米特里法的洛維奇送去了糖果
您知道嗎 阿雷莎 您這個人太好了
您這樣快就允許我不愛您了 因此我將更加愛您
您今天叫我來有什麼事 麗莎
我非常想告訴您我的一個心願
我希望有一個人來折磨我 娶了我
然後就折磨我 欺騙我 離開我 拋棄我
我不願成為一個幸福的人
您愛混亂
是的 我希望混亂
我總想放火燒房子
我一直在想像我怎樣跑過去偷偷地放火
當然要偷偷地幹
人們來滅火 而房子在燃燒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可就是不說
唉 我竟說蠢話 真無聊
麗莎厭惡地揮了揮手 您生活太富有了
阿雷莎輕輕地說
當窮人是不是要好些
要好些
這都是您那位已故的修士灌輸給您的
這話不對 即使我富 其他人窮
那我也照樣吃糖果 乳汁
我不分給別人吃
唉 您別說 您什麼也別說
麗莎揮了一下手 雖然阿雷莎根本沒有開口
您這一套 以前早就跟我說過
我都能背出來 無聊透頂
如果我以後成了窮人 那我就要殺人
即使我以後富了 說不定也會殺人
幹嘛做著無所事事
您知道嗎 我真想去收割莊稼 收割黑麥
我嫁給您 您就去當農民
真正的農民 我們養一匹小馬 您願意嗎
您認識卡爾加諾夫嗎
我認識
他晃來晃去地靜在幻想
他說 何必過真實的生活 還是幻想的好
可以幻想最大的歡樂 實際生活就乏味了
而他自己快要結婚了
他還曾經向我表白過愛情呢
您會玩陀螺嗎
我會的
他就像陀螺一樣 讓它旋轉起來放到地上
再用鞭子抽打 不停地狠狠抽打
如果我嫁給他 我就一輩子抽得他團團轉
您和我在一起不感到害臊嗎
不
我不講崇高的事情 您一定非常惱火吧
我不想做聖女
一個人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
到另一個世界會怎樣處置他呢
您應該非常清楚的
上帝會猜覺的
阿留撒全神貫注地看著他
我就希望那樣
我一到那兒就給我定罪
我會當著他們的面 哈哈大笑
我真想放火燒房子
阿留撒 就燒我們家的房子
您還不相信我嗎
為什麼不相信呢
即使十一二歲的孩子
他們很想放火燒掉些什麼
他們也真的放火
這是一種病
不對 不對
即使有這樣的孩子
但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您把惡當成了善
這是一種暫時的精神危機
這可能是您原先的病引起的
您還是瞧不起我嗎
我就是不想行善
我要做惡
這跟病毫無關係
為什麼要做惡呢
為了毀滅一切
唉 如果什麼都不存在了
那該有多好啊
您知道嗎 阿留撒
我有時真想幹許許多多壞事
骯臟卑鄙的事
我要長期偷偷幹下去
然後讓大家突然發現
大家把我團團圍著
對我點點戳戳
而我就瞪眼看著大家
那是非常舒服的事
為什麼會這樣舒服呢 阿留撒
是的 這是一種需要
是想毀掉或者像您所說的
要放火燒掉一些美好的東西
這種情況也是有的
我可不只是說說
我真的會幹的
我相信
啊 就憑您我相信這句話
我就非常愛您
您可真是一點兒
一點兒也不說謊
也許您以為
我說這些是故意想刺激您吧
不 我並不這樣認為
也許您確實也有點兒這種需要
有點兒
在您面前我從不說謊
麗莎說著
眼睛裡閃出一絲火花
最使阿留撒吃驚的是
麗莎那種嚴肅的態度
現在麗莎的臉上
絲毫沒有嘲弄和玩笑的影子
雖然以前她最嚴肅的時候
也總是帶掉快活和玩笑的神情
有時候人們喜歡犯罪
阿留撒沉思著說
對 對呀
您說出了我的想法
是喜歡
大家都喜歡
而且永遠喜歡
而不是有時候
您知道
不知在什麼時候
大家好像商量好了要撒謊
從此以後大家都在撒謊
大家口頭上都說憎恨壞事
但內心卻全都喜歡幹壞事
您還在看壞書嗎
還在看
媽媽也在看
還把書藏到枕頭底下
我就偷來看
您這樣作踐自己
不感到慚愧嗎
我寧願毀掉自己
這裡有一個男孩子
他躺在鐵軌之間
貨車在他上面開過
真是幸運兒
您聽我說
您哥哥因為殺死了父親
要判罪了
可大家都感到很高興
因為他殺死了父親
他殺死了父親
大家卻高興
高興
大家都高興
大家嘴上都說
這件事太可怕了
但心裡卻非常高興
我就第一個感到高興
您對大家的評價
有一定道理
阿劉莎輕輕地說
哎呦
您居然有這種想法
麗莎高興的尖聲大叫
您還算是個修士呢
說來您也不會相信
我是多麼尊重您
阿劉莎
因為您從來不說謊
啊
我要跟您講一講
我做了一個多麼可笑的夢
我有時夢見許多鬼
好像是在夜裡
我拿著蠟燭
待在自己房間裡
突然發現
到處都是鬼
牆角裡
桌子底下
都是鬼
他們把門也打開了
門外也有一大群鬼
他們想進來抓我
眼看著
他們已經走到我身邊
已經動手抓了
我突然畫起十字來
他們都退了下去
害怕了
但不肯離開
站在門口
站在角落裡
等待著
這時候
我真想破口大罵上帝
後來
我真的開始罵上帝了
他們突然又蜂擁著
向我撲來
他們高興的手舞足蹈
眼看著又要抓住我了
我突然又畫了個十字
他們又退了下去
好玩極了
樂得我氣都喘不上來
我也常做這樣的夢
阿喵沙突然說
是真的嗎
麗莎驚訝地大聲叫道
您聽我說
阿喵沙
別取笑
這非常重要
難道兩個不同的人
會做相同的夢嗎
也許可能
阿喵沙
我對您說
這非常重要
麗莎驚訝萬分地繼續說道
重要的不是夢本身
而是您能做通我一樣的夢
您從來也不對我說謊
現在您也別說謊
這是真的嗎
您不是在取笑我吧
是真的
麗莎不知為什麼
非常驚意
竟沉默了半分鐘
阿喵沙
您要常來
要經常來看我
她突然用一種哀求的語氣說
我永遠
一輩子都會來看您的
阿喵沙堅定地回答
我只對您一個人說
麗莎又開始說道
我只對我自己說
還對您說
在這世界上
我只對您一個人說
我對您說
比對自己說更樂意
我在您面前
一點也不感到害臊
阿喵沙
為什麼我在您面前
完全不害臊
一點也不害臊呢
阿喵沙
聽說猶太人
在逾越節的時候
把人家的孩子偷來殺掉
真有這樣的事嗎
我不知道
我有一本書
裡面講到
某地審判一件案子
說有個猶太人
先把一個四歲男孩的
兩隻手上的手指都砍掉
然後把它釘在牆上
用釘子釘住
再十字撐開
後來
他在法庭上說
那男孩過了四小時
很快就死了
多快呀
還說那小男孩在身影
不停地身影
而他卻站在那兒欣賞
這很好
很好
我有時想
這是我自己
把孩子活活釘死的
他懸掛在那兒
不停地身影著
而我坐在他面前
吃菠蘿蜜餞
我很愛吃菠蘿蜜餞
您喜歡嗎
阿喵沙默默地
看著麗莎
她那蒼白泛黃的臉
突然變了樣
眼睛閃閃發亮
您知道
我讀了這個猶太人的故事以後
一整夜都哭得渾身哆嗦
我想像著那個小孩
怎樣哭喊和身影
四歲的男孩已經懂事了
可是
吃菠蘿蜜餞這個想法
我怎麼也擺脫不掉
早晨
我給一個人寫了封信
要他一定要到我這兒來
他來了
我忽然對他講了
那個小男孩和菠蘿蜜餞的事
我全都講了
全都說了
我還說
這很好
他突然笑著說
這確實很好
然後就站起來走了
總共坐了五分鐘
他看不起我
是嗎
您說
阿喵沙
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麗莎在臥榻上挺直了身子
目光炯炯
請告訴我
阿喵沙激動地說
是您自己叫他來的
叫這個人來的嗎
是我自己
您給他寫了一封信
寫了
就是問這件事
問這個孩子的事嗎
不
根本沒有談這件事
根本沒有
但他一進來
我馬上就問了這件事
他回答以後就笑了起來
然後站起來就離開了
這個人對您的態度很誠實
阿喵沙輕輕說
他是看不起我嗎
是取笑我嗎
不
因為他自己說不定
也相信波羅蜜劍呢
他現在也病得很重
麗莎
是的
他相信的
麗莎的眼睛閃閃發光
他並沒有看不起什麼人
阿喵沙繼續說道
他只是不相信任何人
既然他不相信
當然也就看不起別人了
這麼說來也包括我
包括我在內
也包括您
這很好
麗莎似乎咬著牙說
當他笑著走出去後
我就感到被人看不起是件好事
小男孩被砍掉手指也是好事
被人看不起也是好事
他對阿喵沙似乎有些惱恨
激動地笑了起來
您知道嗎
阿喵沙
您知道嗎
我想
阿喵沙
救救我
麗莎突然從臥榻上跳起來
向阿喵沙跑過去
兩隻手緊緊抱住了他
您救救我
他幾乎呻吟著說
難道我會把對您說過的話
跟世界上隨便的一個人說嗎
我跟您說的是實話
實話
我要自殺
因為我討厭一切
我不想活了
我討厭一切
阿喵沙
為什麼您一點
一點也不愛我了
說到最後
麗莎幾乎發瘋了
不
我愛您
阿喵沙熱烈地回答
您會疼我嗎
會哭嗎
會的
不是因為我不願意做您的妻子才哭
而是單純地哭我
不為別的什麼哭嗎
是的
謝謝
我只需要您的眼淚
至於其他人
讓他們儘管懲罰我
用腳踐踏我
讓所有的人
所有的人
沒有一個例外
因為我什麼人都不愛
您聽見沒有
任何人都不愛
相反
我恨他們
去吧
阿喵沙
您該到哥哥那兒去了
麗莎突然從阿喵沙懷裡
正脫出來
怎麼能讓您這樣留下來呢
阿喵沙驚呼恐懼地說
到您哥哥那兒去吧
監獄快要關門了
去吧
這是您的帽子
請您替我聞聞米家
去吧
麗莎幾乎強行把阿喵沙推出門外
阿喵沙苦惱而困惑不解地望著她
突然
她感到麗莎往她右手裡塞了一封信
那信折得又小又緊
還封了口
她一眼就看清了收信人姓名
伊凡·費奧德羅維奇·卡拉瑪佐夫
她迅速地看了看麗莎
麗莎的臉色變得近乎嚴厲
請您轉交給她
一定要轉交
麗莎發瘋似的命令道
渾身在顫抖
今天就交給她
馬上給她
不然我就服毒自殺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叫您來的
麗莎迅速關上門
只聽得門聲咣啷一聲
阿喵沙把信塞進口袋裡
靜止向樓梯走去
並沒有去見霍哈拉·科瓦太太
甚至把她給忘記了
阿喵沙剛離開
麗莎馬上拔開門栓
把門開了一道小小的縫
把一隻手指塞進門縫
然後關上門
拼命夾住那手指
大約十秒鐘後
她才抽回手
悄悄地
慢慢走回自己的輪椅跟前
挺直身體坐了下來
仔細看著發黑的小手指
以及指甲裡面擠出來的血
她的嘴脣在顫抖
她很快地小聲自言自語說
我卑鄙
卑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