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馬佐夫兄弟》有聲小說 P74 - 4-2-4 頌歌和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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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送歌和祕密
阿聊撒拉向監獄門鈴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十一月份的白天怎會長呢?天都黑了
但阿聊撒知道 他們會暢通無阻地放他進去看米迦的
這種情況無論在我們城裡或別的地方 到處都是一樣的
御神結束以後 親屬和其他一些人要探望米迦
起初自然要辦理種種必要的手續
可是到了後來 不是說這類手續放鬆了
但至少對於某些來探望米迦的人來說
似乎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某些例外
有時候甚至可以到指定的房間裡與囚犯單獨見面
不過這樣的人並不多 只有葛羅申卡 阿聊撒和拉基金三個人
檢察局長米哈伊亞·馬科羅維奇本人對葛羅申卡就非常照顧
老頭心裡一直記著 在默克羅也對葛羅申卡的嚴厲呵斥
後來他弄清了全部真相 於是改變了對葛羅申卡的看法
事情也很奇怪 雖然檢察局長堅信米迦犯了罪
但自米迦入獄以來 他對米迦的態度似乎越來越溫和了
也許他是個心腸不壞的人 但是因為酗酒和胡鬧
他像瑞典人那樣徹底完蛋了
他原先的那種恐懼被憐憫所代替
至於阿聊撒 檢察局長非常喜歡他 而且早就與他相識
而近來常去探望犯人的拉基金 按他的說法則是局長小姐的知心朋友
拉基金每天都在他們家裡私混 檢察局長忠於職守 卻是個和善的老人
拉基金曾在檢察局長家裡受過客 阿聊撒更是檢察局長的老朋友 關係非同一般
檢察局長喜歡與他海闊天空地談些深奧的哲理
對於伊凡.弗雅多羅維奇這樣的人 檢察局長不僅尊重他 甚至有點怕他
當然 主要是害怕他的觀點
雖然檢察局長自己是一個大哲學家 當然是無師自通的哲學家
但是檢察局長對阿聊撒有一種無法遏制的好感
最近一年來 老頭恰好在鑽研福音外傳 還不時把自己的心得告訴這位忘年教
以前他甚至還到修道院找阿聊撒 跟他和司機們一談就是幾個小時
總之 如果阿聊撒去監獄晚了 只要他找一下典獄長 問題便立刻解決
何況 監獄裡上上下下的人對阿聊撒都已習慣了
至於看守 只要上級準許 自然也不會從中作梗
每當米家聽到傳喚的時候 他就走出牢房 下樓來到指定會見的地方
阿聊撒走進房間時 恰好碰見垃圾精 他正要離開米家
他們倆說話聲音很響 米家一邊送他 一邊哈哈大笑 而垃圾精則好像在嘟囔什麼
垃圾精一直不願意見到阿聊撒 最近更加不想跟他見面 幾乎不和他說話 甚至打招呼也顯得很勉強
現在一看到阿聊撒進來 緊緊皺起了眉頭 眼睛看著一旁 裝作專心致志地扣那件又大又厚的皮領大衣的鈕扣
接著又立即裝作要尋找自己的那把雨傘 可別忘了自己的東西 他無話找話地說
別人的東西你也別忘記呀 米家大趣說 緊接著又為自己這句俏皮話哈哈大笑起來
垃圾精一聽 馬上就發火了
這句話給你們卡拉瑪佐夫家那些農奴主的崽子說吧 別對我垃圾精說
垃圾精突然大聲喊道 氣得渾身發抖
你怎麼了 我是開個玩笑
米家叫了起來 呸 真見鬼 您瞧 他們全是這樣
他對阿聊撒說 瞅迅速離開的垃圾精擺了擺腦袋
剛才坐在這兒還嘻嘻哈哈挺快活 可一下子又發起脾氣來了
他甚至沒有和你點頭打招呼 你們怎麼了 吵翻了嗎
你怎麼這樣晚才來 今天整整一個上午我都在等你 渴望見到你
不過沒關係 我們可以補回來的
他怎麼老上你這兒來 你和他成了朋友 是嗎
阿聊撒問 也朝垃圾精走出去的門口擺了擺腦袋
和米哈伊爾成了朋友 不 沒有的事 他算什麼 是頭蠢豬
他以為我是個壞蛋 他們連開玩笑也不懂
他們的主要問題就在這裡 他們絕不會懂得玩笑
他們的心靈乾巴巴的 又膚淺又枯燥
好比我剛才走進監獄時看到的牆壁一樣
但他是個聰明人 聰明
阿雷克西 我的腦袋算是完了
米加坐到長凳上 讓阿聊撒坐在他身邊
是的 明天開庭
怎麼樣 難道你完全不抱希望了嗎 哥哥
阿聊撒怯生生地說
你說什麼
米加似乎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哦 你說的是開庭 真見鬼
直到今天我和你竟在說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竟在談這次開庭
可是最要緊的事卻沒有跟你談過
是的 明天要開庭了
不過我說我的腦袋完了不是指開庭
腦袋倒是沒有完蛋
可是腦袋裡的東西全完了
你幹嘛臉上帶著批評的神色看著我
你指的是什麼 米加
思想 思想 就是指這個
倫理學是什麼
倫理學
阿聊撒驚訝地反問道
是的 是一門科學嗎
是的 有這樣一門科學
不過 我得承認
我無法向你說清楚那是什麼樣的一門科學
垃圾精知道
他知道的很多
真他媽的見鬼
他不會去做教室的
他打算去彼得堡
他說他要去寫評論
不過要搞高尚的評論
他也許能做出點有益的事
給自己安排一個好的前程
嘿 他們是些獵取名利的好手
讓倫理學見鬼去吧
我可完了 阿聊撒
我完了 我的好人
我愛你勝過所有的人
我一直為你牽腸掛肚的
就是這麼回事
卡爾·貝爾納是誰
卡爾·貝爾納
阿聊撒又驚訝了
不 不是卡爾
等等 我說錯了
是科羅特·貝爾納
他是什麼人 化學家嗎
大概是個學者
阿聊撒回答
不過 我得跟你說實話
關於他的情況我也說不出多少
只聽說他是學者
至於是什麼學者我就不清楚了
那就讓他見鬼去吧
我也說不清楚
密加罵開了
很可能是個混蛋
他們都是混蛋
垃圾精能爬上去的
垃圾精無孔不入
也是個貝爾納
嘿 這些貝爾納
現在這種人多得很
你怎麼了
阿聊撒固執地問
他想寫一篇關於我和我的案子的文章
企圖以此在報界露一手
他來看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他自己這樣說了
他想使文章具有某種傾向性
說什麼 他不能不殺人
他是受了環境的毒害
以及諸如此類
他這樣跟我解釋
他說要帶點社會主義色彩
真是見他媽的鬼
帶色彩就帶色彩
我纔不管呢
他不喜歡伊凡弟弟
恨他
他也不喜歡你
我也不輾他
因為他是個聰明人
不過他太狂妄了
我剛才還對他說過
卡拉瑪佐夫家的人不是混蛋
而是哲學家
因為真正的俄國人都是哲學家
你雖然上過大學
但不是哲學家
是一個平庸的人
他聽了只是惡狠狠地笑
我又對他說
關於思想是不必爭論的
這句俏皮話精彩嗎
至少我也會引經據典的勾當
米家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你怎麼就完了呢
就是你剛才說的
阿劉莎打斷他
為什麼完了
哼
其實
如果從總體上來說
我可憐上帝
就是這個原因
怎麼可憐上帝
您想想
在神經裡面
在腦袋裡
就是說在大腦裡
有這樣一些神經
真是見他們的鬼
這些神經都有尾巴
小小的尾巴
只要那些小尾巴一哆嗦
也就是說
只要我用眼睛去看什麼東西
你瞧就像這樣
那些小尾巴便顫動起來
他們一顫動
便出現一個形象
不是馬上出現
而要等一會兒
一秒鐘過後
會出現類似的情況
不
不是什麼情況
去他的情況吧
而是一個形象
也就是一個物體或事件
還有其他的鬼名堂
所以我纔能夠觀察
然後能夠思考
因為有這些小尾巴
完全不是因為我有靈魂
靈魂裡有形象和模型
那全是胡說
弟弟
是米哈耶爾昨天才告訴我的
我簡直就像是被火燙了一下
這門科學真太妙了
阿撩沙
一種新人將會出現
這我明白
但我還是可憐上帝
那也很好嘛
阿撩沙說
只可憐上帝嗎
是化學
老弟
是化學
沒辦法
教士大人
請您靠邊站
化學來了
垃圾精不愛上帝
他一點不愛
這是他們最大的弱點
等他們隱瞞
他們撒謊
裝模作樣
怎麼
你想在批評欄目中宣傳這種思想嗎
我問他
他笑著說
肯定是不會同意的
我問
那麼這樣一來
人怎麼辦
既沒有上帝
也沒有來世的生活
人會怎麼樣呢
難道說現在一切都是允許的
一切都是可以做了嗎
你還不知道嗎
他說著又笑了
他說
聰明人什麼都可以幹
聰明人會獵取種種好處
可是你呢
殺了人就完蛋了
只能爛在牢房裡
這話是他對我說的
真是頭蠢豬
要是在以前
我早就把這種傢伙趕走了
可現在我卻聽他說
他講的許多話也有道理
他寫的文章也很有見地
大約在一星期以前
他給我讀一篇文章
我特意從那裡抄了三行
你等等
就在這裡
米迦急急忙忙從背心的口袋裡
抽出一張紙念道
為瞭解決這個問題
首先必須把自己的人格
與自己所處的現實分開
你明白不明白
不
我不明白
阿劉沙說
他好奇地一面仔細觀察米迦
一面聽他說
我也不明白
晦澀
含糊不清
但很有見地
他說
現在大家都這樣寫
因為周圍的環境是這樣
他們害怕環境
他還寫詩
這個混蛋
讚美霍赫拉科瓦的大腿
哼哼哼
我聽說了
阿劉沙說
聽說了
聽過那首詩嗎
沒有
我這裡有
我來讀給你聽
你還不知道
我沒有對你說過
這件事說來話長
這個騙子
三個星期前
他想惹我生氣
他說
瞧你
為了三千盧布
像傻瓜那樣倒了大黴
我可要撈他個十五萬
娶個寡婦
在彼得堡買一幢石頭房子
他還告訴我
他向霍赫拉科瓦獻殷勤
那女人年輕的時候
就不那麼聰明
而到了四十歲
就完全沒有頭腦了
他說
而且多愁善感
我就利用這一點來征服他
我娶了他
以後就把他帶到彼得堡去
然後辦一份報紙
他說這話的時候
嘴角上流出
骯髒而貪婪的口水
這口水不是為霍赫拉科瓦流的
而是為了那十五萬盧布
他這些話我相信
我相信
他總來看我
天天來
他說霍赫拉科瓦快要上鉤了
他高興得忘乎所以
但忽然他被人家攆了出來
彼得伊利齊佩奧豁進佔了上風
那傢伙真行
真該好好吻吻這個蠢婆娘
因為他把垃圾精趕走了
當時垃圾精來看我
順口編了這首歪詩
他說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
玷污自己的手
寫詩勾引女人
就是說
為了做一件有益的事
我拿了這個蠢婆娘的錢
就可以為民眾造福
他們能為任何下流行為
找到崇高的辯解
他說
我寫的詩
終究比你的普希金好
因為在這首打油詩中
我還融進了公民的悲哀
他說普希金的那些話
我還明白
就算他真的是個有才華的人
可是隻會去描寫女人的大腿
他還為那首打油詩感到自豪呢
他們的自尊心特別重
這樣的自尊心
願我心上人的病腿早日痊癒
這是他想出來的標題
真是個機靈鬼
玉腿變了樣
稍稍起腫脹
醫生來治療
藥物不見效
玉腿非我好
普希金寫得妙
我愁無頭腦
理想不知曉
醫人剛解疫
病腿來幹擾
但願快痊癒
頭腦早開竅
他是豬
真正的豬
但這個混蛋編得還挺巧妙
而且真的把公民思想硬塞了進去
他被攆出來後可真氣壞了
簡直恨得咬牙切齒
他已經報過仇了
阿劉莎說
他寫了一篇有關霍赫拉科瓦的報道
阿劉莎匆匆給米迦講了傳聞報上的報道
這是他幹的
肯定是他幹的
米迦皺著眉做了肯定
這是他
這些報道
我也知道
他寫了多少下流的東西
例如關於格魯莎的事情
對另一個
對卡加也是
哼
他心事重重地在房間裡走了一圈
哥哥
我不能久留
阿劉莎沉默了一會兒
說道
明天對你來說是個可怕的
重大的日子
上帝的裁判就要降臨到你身上
可是我非常奇怪
你都還在躲佈
不談正事
天知道你在講些什麼
不
你不必驚訝
米迦激烈地打斷他
難道要我再談那條臭不可聞的狗嗎
是不是
談殺人兇手
關於這個問題
我和你談得夠多的了
我再也不想談這條臭狗
斯美爾加蝦牙的兒子
上帝會處死他的
你等著瞧吧
別說了
米迦激動地走到阿劉莎跟前
突然吻了吻阿劉莎
他的雙目閃閃發亮
垃圾精就無法理解
他開始說
似乎處於非常興奮的狀態
可是你
你都會明白的
因此
我才渴望見到你
你要知道
我早就想在這間四壁剝落的牢房裡
把我的想法向你和盤托出
但最主要的一句話
我一直沒有說
因為好像時候還沒有到
現在
我終於等到了這最後的時刻
可以把心裡話
統統告訴你
弟弟
最近兩個月來
我感覺到
在自己身上產生了一個新人
一個新人在我身上復活了
他在我身上
本來就存在
但如果沒有這晴天霹靂
他永遠不會出現
太可怕了
至於我要在曠景裡
用稿子挖二十年的礦
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
我根本不用怕
我現在害怕的
倒是另一件事
這個復活了的人
千萬別離開我
即使在那裡
在地下的曠景裡
在自己身邊
在同樣的苦役犯和殺人兇手身上
也可以找到一顆人的心
並和他親密無間
因為那裡也可以生活
可以愛
可以感受痛苦
可以使囚徒身上那顆枯萎的心
再生和復活
可以成年累月照顧他
最終擺脫罪惡的深淵
走向光明
培育出高尚的心靈
慈悲的胸懷
使天使再生
讓英雄復活
這樣的人很多
成百上千
我們大家都對他們有罪
為什麼我在那樣的時刻
會夢見了娃娃呢
為什麼娃娃那麼可憐
這是那時刻
向我發出的預言
我要為娃娃而去受苦
因為大家對所有人都有罪
對所有的娃娃都有罪
因為有小的孩子
也有大的孩子
大家都是娃娃
我為大家去受苦
因為總要有一個人
為大家去受苦
我沒有殺死父親
但我應該去
我認罪
這個道理我是在這裡
在四壁剝落的牢房裡悟出來的
這樣的人很多
成千上萬
他們都在地下
手裡拿著鐵鎬
是的
我們會戴上鐐銬
我們將失去自由
但那時
我們將通過巨大的痛苦
重新復活
獲得歡樂
沒有歡樂
人是沒法活的
上帝也不可能存在
因為上帝賦予歡樂
這是他的特權
偉大的特權
上帝呀
就讓人在祈禱中昇華吧
如果沒有上帝
將來
我在地下怎麼活呢
垃圾精在胡說八道
如果把上帝從地上趕走
我們就在地下歡迎他
犯人離開了上帝
是無法生存的
甚至比自由的人
更不可能生存
到那時候
我們這些地下的人
將從地球的深處
給擁有歡樂的上帝
唱悲壯的頌歌
上帝和他的歡樂萬歲
我愛他
米迦發完這番
古怪的洪論後
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他臉色蒼白
嘴脣顫抖
淚水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不
生命是無所不在的
就是在地下也有生命
他又開始說
說來你也許不會相信
阿聊莎
現在我是多麼想活下去
就在這四壁剝落的牢房裡
對於生存和意識
我心中產生了
多麼強烈的渴望
垃圾精是理解不了的
他一心想著
要造一幢房子
招來房客
但是我一直在等你來
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即使有無窮無盡的痛苦
我也不怕了
以前怕
現在不怕了
你要知道
審訊時也許我不願意回答問題
看來
我身上有足夠的力量
我可以戰勝一切
戰勝一切痛苦
以便時時刻刻都能對自己說
我存在
在萬千痛苦中
我存在
在精神上痛苦的我渾身抽搐
但我存在
我坐在祝塔裡苦修
但我存在
我能看到太陽
即使看不到太陽
那我也知道
它是存在的
而知道太陽是存在的
這已經是全部生命了
阿聊莎
你是我的天使
各種各樣的哲學
使我苦惱不堪
讓它們都見鬼去吧
伊凡弟弟
伊凡哥哥怎樣
阿聊莎打斷她說
但米迦沒有聽見
你瞧
我原來根本沒有這些懷疑
但它們潛伏在我心裡
也許正因為這些潛在的思想在作祟
所以我才酗酒
鬥毆
發狂
鬥毆是為了緩解這些思想
為了平息和抑制它們
伊凡弟弟不是垃圾精
他對思想祕而不宣
伊凡弟弟是斯芬克斯
他沉默
一直沉默不語
而上帝的問題
卻使我痛哭不堪
只有這個問題
使我精神上受到極大的折磨
如果上帝不存在
那怎麼辦
垃圾精說
這是人類憑空
營造出來的一個觀念
如果他的話是對的
那又怎麼辦
如果上帝真的不存在
那麼人變成了世界的主宰
宇宙的主宰
真是太妙了
但是如果沒有上帝
人怎能行善呢
這纔是問題
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因為那時候
叫人去愛誰
叫他去感謝誰
向誰唱頌歌呢
垃圾精聽了直笑
垃圾精說
沒有上帝也可以愛人類
只有黃口小兒才會這樣說
但我卻無法理解
垃圾精活得很輕鬆
他今天對我說
你最好關心怎樣擴大人的公民權
或者不讓牛肉漲價
這樣就比用各種各樣的哲學
去愛人類
更加直接簡便
我回敬他說
如果沒有上帝
而你手裡有牛肉的話
你自己就會提高它的價格
用一個戈壁轉回一個爐布
他生氣了
什麼是美德
你告訴我
阿劉莎
我有我的美德
中國人有中國人的美德
就是說
美德是相對的東西
是不是
是不是相對的
這個問題很粗暇
如果我說這個問題
使我兩個晚上沒有睡好覺
你不要笑話我
我現在感到奇怪的是
人們活著
而一點不去考慮這個問題
完全在空忙
一番心裡沒有上帝
他有思想
我這樣的水平理解不了
但他不說
我想他是共濟會會員
我問過他
但他不說
我想在他的泉眼裡喝一點水
可他滴水不漏
只有一次
他說了一句話
說了什麼
阿劉莎急忙問
我對他說
如果是這樣
那一切都可以做嗎
他皺起眉說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
我們的爸爸
是頭豬
但他的想法是對的
他就是這樣信口胡說的
他就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已經比垃圾經更徹底了
是的
阿劉莎痛苦地承認
他什麼時候到你這來的
這以後再說
現在談別的
到目前為止
關於伊凡的情況
我幾乎什麼也沒有告訴過你
我要等到最後再說
等我的案子結束
並宣佈判決之後
我再告訴你一些情況
把一切都告訴你
這裡有一件可怕的事
在這件事情上
你將是我的裁判官
伊凡
現在先不談這件事吧
你什麼也別說
你剛才說起明天的事
出庭的事情
你信不信
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和那個律師談過嗎
律師有什麼屁用
我對他都說了
他是個圓滑的傢伙
精油子貝爾納
他一點也不相信我
他堅信是我殺的
你想想
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問他
既然這樣
那你為什麼還來為我辯護呢
我才瞧不起他們呢
還請來了醫生
想證明我是瘋子
我絕不允許
看見那伊凡諾夫納
想徹底盡到自己的責任
真是費了很大的勁
米迦苦笑了一下
他是隻貓
心腸可狠了
他也知道
我當時在默克羅也說過
她是個性情暴躁的女人
這句話也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是的
整詞越來越多
就像海灘上的沙子
歌裏歌裏死不改口
歌裏歌裏是個老實人
但是個傻瓜
許多人所以老實
就是因為是傻瓜
這是垃圾精的想法
歌裏歌裏成了我的對頭
有的人做你的對頭
要比做朋友更好
我這是隻是看見
林娜伊凡諾夫納
我害怕
我害怕她在法庭上
會講出她借了
四千五百盧布以後
跪下來向我磕頭的事
她會徹底還清欠債
最後一文錢都交出來
我不需要她的犧牲
他們在法庭上會羞辱我的
我一定要經受住
你到她那去一次
阿劉莎
請她在法庭上別提這件事
不行嗎
真見鬼
反正也無所謂
我會經受得住的
也不用可憐她
是她自己願意
我這個賊是自作自受
阿雷克西
我也有話要說的
米加又苦笑了一下
只是
只是格魯莎
格魯莎
天哪
現在她為什麼要甘願
忍受這樣的痛苦
她突然含著眼淚大聲喊道
格魯莎使我痛苦萬分
一想到她我就痛苦萬分
痛苦極了
她剛纔在我這
她對我說了
你今天使她非常傷心
我知道
我的脾氣真糟糕
我吃醋了
送她走的時候我就後悔了
吻了她
但我沒有請求原諒
為什麼你不請求原諒
阿雷克西叫了起來
米加忽然幾乎是快活地大笑起來
上帝保佑你
可愛的小傢伙
什麼時候你為了自己的過失
去向心愛的女人請求寬恕吧
無論你在心愛的女人面前有什麼錯
向心愛的女人請求寬恕
是不行的
因為女人
老弟
鬼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對她們
我至少還是瞭解的
要是你試圖在她面前承認錯誤
我錯了
請原諒
對不起
那麼責備的話
就會傾盆大雨般地向你襲來
她無論如何也不會直截了當
和乾乾脆脆地原諒你
而要把你貶得像塊抹布
連沒有的事
也要強加到你頭上
什麼事都要提起
什麼也不會忘記
還要添油加醋
到了最後才會原諒你
這還是她們中間最好
最好的呢
她會把陳骨子爛芝麻都挖出來
統統撒到你頭上
我對你說
她們恨不得扒掉你一層皮
所有的女人
所有的安琪兒都是如此
無一例外
而離開了這些安琪兒
我們卻無法生活
你瞧
親愛的
我坦率而乾脆地告訴你
任何一個正派的男人
都應該怕一個女人
這是我的信念
不是信念
而是感覺
男人應該豁達大度
這不會丟男人的臉
甚至不會丟一個英雄的臉
不會丟凱撒的臉
儘管如此
你還是不要請求原諒
永遠不要求饒
不要求饒
你要記住這條規則
這是毀在女人手裡的米家哥哥教你的
不
我最好還是不去求饒
而用其他方式來報答格魯莎
我敬仰她
阿劉莎
我崇拜她
但她卻看不到這一點
她總嫌我愛得不夠
因此她折磨我
用愛情來折磨我
過去有什麼可說的呢
過去折磨我的
只是那些性感十足的曲線
而現在
我把她的整個心靈都融合在自己的心靈裡
並且通過她才變成了人
她們會讓我們結婚嗎
不然
我會傷心死的
現在每天總是做這類的夢
關於我
她對你說了些什麼
阿劉莎把格魯莎剛才講的話複述了一遍
米家聽得很仔細
許多地方還反復問了
最後她感到滿意
她沒有因為我吃醋而生氣
米家感嘆地說
她是個真正的女人
我這個人的心是殘酷的
嘿
我就喜歡這樣殘酷的女人
雖然我不能容忍吃我的醋
不能容忍
我們會打架的
但仍然愛她
我將無限地愛她
她們會讓我們結婚嗎
難道她們會讓犯人結婚
這是一個問題
可是沒有她
我是無法活下去的
米家神色陰鬱地在房間裡走了一圈
房間裡幾乎都快黑了
她突然變得焦躁不安
她說其中有祕密
是嗎
我們三個人聯合起來反對她
卡加也參加了
是嗎
不
格魯申卡
不是這麼回事
你這是搞錯了
犯了一個女人犯的愚蠢的錯誤
阿莉莎
親愛的
管她呢
我把我們的祕密告訴你吧
米家朝四周張望了一下
迅速走到站在她面前的阿莉莎身邊
帶著神祕的表情
悄悄地對阿莉莎說了起來
雖然實際上誰也聽不見他們的談話
一個老年看守在角落的長凳上大瞌睡
站崗的哨兵是連一句話也聽不到的
我把我們的全部祕密都告訴你
米家趕緊悄悄地說
我原想以後再說
因為離開了你難道我能做出什麼決定嗎
你是我的一切
我雖然說伊凡的水平比我們高
但你是我的天使
只有你的決定纔算數
也許你纔是最高明的人
而不是伊凡
你瞧
這件事涉及到良心
最高的良心
這個祕密事關重大
我一個人是應付不了的
因而一直拖著
等你來解決
但是現在決定還為時過早
因為要等判決
等判決下來了
你再來決定我的命運吧
現在你別決定
我現在告訴你
你聽著
但別做決定
你站著別吭聲
我向你透露的不是全部情況
我只告訴你總的思想
不談細節
但你別做聲
既不要提問題
也不要動
同意嗎
不過
天哪
我怎麼能躲過你的眼睛呢
我就怕你的眼睛會說出你的決定的
儘管你一聲不吭
嘿
我真怕
阿料莎
你聽著
伊凡弟弟建議我
逃跑
細節我不說了
一切都估計到了
一切都能事先安排好的
你別說
別做決定
和格魯莎一起到美國去
我離開了格魯莎就沒法活
如果不准她到我那去
又怎麼辦呢
難道犯人可以結婚嗎
伊凡弟弟說是不可以的
如果沒有格魯莎
我在地下拿著稿子又有什麼意思呢
我只能用稿子砸碎自己的腦袋
從另一方面說
良心又會怎樣
我不是逃避了受苦嗎
原來接受了上帝的旨意
我又否定了他
原來擺著一條淨化自己的道路
我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
伊凡說
如果有良好的意向
在美國可以比在地下
做更多有益的事
可是我們地下的頌歌到哪去唱呢
美國算什麼
美國無非又是無謂的瞎忙
我想
在美國也有許多坑蒙拐騙的事情
我逃避了上十字架
因此我對你說這件事情
阿列克信
因為只有你一個人能理解
別人無法理解
我對你講的關於頌歌的事情
對別人來說都是蠢話
夢譯
人家會說
他不是瘋了就是傻瓜
我沒有瘋也不傻
伊凡也能理解關於頌歌的想法
他明白
只是他不做回答
保持沉默
他不相信頌歌
你別說
別說
我已經看到你的目光
你已經做出了決定
你現在先別做決定
可憐可憐我吧
我離開了格魯莎是不能活的
等到宣判以後你再說吧
你家發狂似的說完這些話
他雙手抓住阿良莎的肩膀
用如今刺客的狂熱的目光
一個勁地盯著阿良莎的眼睛
難道犯人可以結婚嗎
他用祈求的口吻第三次問道
阿良莎異常愕然地聽著
他大為震驚
我只問一句話
阿良莎說
伊凡是不是非這樣做不可
誰首先想出來的
是他
是他想出來的
他堅持要這樣做
他一直沒有來看我
一星期以前突然來了
一開頭就談這件事
他非常固執
他不是請求我
而是對我下命令
他毫不懷疑我會聽他的
雖然我對他像對你一樣
把心都掏出來了
也談到了送歌
他告訴了我如何安排
所有信息都收集了
但這些以後再說
他迫不及待地想幹
主要問題是錢
他說一萬盧布給你做逃跑用
兩萬盧布做去美國的路費
他說我們用一萬盧布
可以安排一次萬無一失的越獄逃跑
他絕對不許轉告我嗎
阿良莎又誠心問了一遍
絕對不許
對誰都別說
主要是不能對你說
無論如何不能對你說
他大概是擔心
你會像良心一樣
出現在我面前
你不要對他說
我已經告訴你了
喂 你可不能說呀
你說的對
阿良莎斷定說
在法庭判決以前
是不可能做出決定的
判決以後
你自己會做出決定
那時你會在自己身上
發現一個新人
他會做出決定的
一個新人
或者是貝爾納
他就會用貝爾納的方式
做出決定
因為看來
我自己就是卑鄙的貝爾納
米家裂開嘴苦笑著
哥哥
難道你就一點也不指望
能證明自己無罪嗎
米家靜鸞似的聳了聳肩
搖了搖頭
阿良莎
親愛的
你該走了
米家突然著急起來
典獄長在外面叫了
馬上就會到這裡來的
太晚了
我們違反了規定
你趕快擁抱我
吻我
祝福我
親愛的
為明天的十字架而祝福我
他們倆擁抱在一起
互相吻了一下
可是伊凡提出要逃跑
而他自己卻相信是我殺了人
米家忽然說
他的嘴角上
勉強露出傷心的苦笑
你問過他了
他信還是不信
阿良莎問
沒有
我沒有問過
我曾經想問他
但我沒問
缺乏勇氣
不過
問不問也無所謂了
根據眼神我也能看出來
好
再見吧
他們又匆匆忙忙吻了一下
阿良莎剛要走出去
突然米家又叫住了她
你站在我面前
就這樣
米家又用雙手緊緊抓住阿良莎的肩膀
她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因此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脣扭歪了
眼光死死盯著阿良莎
阿良莎
你就像在上帝面前那樣對我說句老實話
你相信我殺了人還是不相信
你
是說你自己
信還是不信
說老實話
別扯謊
她發狂似的對阿良莎吼道
阿良莎似乎打了一個亮槍
但她感到
她的心好像給一把尖刀
紮了一下
別問了
你何必
她不知所措的虐如說
講真話
別扯謊
米家重複說
我一分鐘也沒有相信過
你是殺人兇手
阿良莎突然用顫抖的聲音
蹦出了這句發自肺腑的話
她舉起右手
似乎要召喚上帝
來為她的話作證
米家的臉上
頓時洋溢出幸福的神采
謝謝你
她拉長聲調說
好像蘇醒以後
發出的一聲長嘆息
現在
你使我獲得了新生
你相信嗎
至今為止我很怕問你
因為問的是你呀
是你呀
好
走吧
你使我對明天充滿了信心
願上帝賜福於你
好
去吧
你要愛伊凡
米家突然又蹦出了最後這句話
阿良莎走出來時
淚流滿面
米家居然這樣多疑
甚至對她
對阿良莎
也這樣不信任
這一切突然使阿良莎看到了
她不幸的哥哥
心靈深處
無法擺脫的巨大痛苦
和絕望
這是她過去從未想到的
一種深深的同情
頓時控制了她
使她感到非常痛苦
她那顆被刺傷的心
疼痛難耐
要愛伊凡
她突然想起了米家剛才講的話
現在
她就是要到伊凡那兒去
早晨要去見伊凡的時候
她感到可怕
伊凡給她的折磨
不比米家少
而現在
在與米家會面之後
這種折磨
比以往任何時候
都更加厲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