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程甲本(邊聽邊看) P57 - 057《紅樓夢》程甲本 卷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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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 次觀看·2025年10月6日
紅樓夢卷五十七
惠子涓情辭是莽玉
辭姨媽愛玉未知貧
話說寶玉聽王夫人喚他
忙至前邊來
原來是王夫人要帶他拜甄夫人去
寶玉自是歡喜
忙去換衣服
跟了王夫人到那裡
見其家刑警自與榮寧不甚差別
或有一二燒聖者
細問國有一寶玉
甄夫人留席
竟一日方回
寶玉方信
因晚間回家來
王夫人又吩咐預備上等的席面
頂名班大戲
請過甄夫人母女
後二日她母女便不作辭
回任去了
無話
這日寶玉因見香雲見玉
然後去看黛玉
正值黛玉才歇午覺
寶玉不敢驚動
因子涓正在迴廊上
手裡做針線
便上來問她
昨日夜裡咳嗽得可好了
子涓道
好些了
寶玉笑道
阿彌陀佛
您可好了吧
子涓笑道
你也念起佛來
真是心穩
寶玉笑道
所謂病急亂投醫了
一面說
一面見她穿著檀木鈴薄棉襖
外面只穿著青緞夾背心
寶玉便伸手向她身上抹了一抹
說道
穿這樣單薄
還在風口裡坐著
時氣又不好
你再病了
越發難了
子涓便說道
從此咱們只可說話
別動手動腳的
一年大二年小的
叫人看著不尊重
打緊的那些混帳行子們
背地裡說你
你總不留心
還自管和小時一般行為
如何使得
姑娘常常吩咐我們
不叫和你說笑
你進來瞧她
遠著你
還恐遠不及呢
說著便起身
斜了針線
進別的房裡去了
寶玉見了這般景況
心中像澆了一盆冷水一般
只瞅著竹子
發了一回呆
您祝媽正在那裡
刨土種竹
掃竹葉子
頓覺一時魂魄失守
隨便坐在一塊山石上出神
不覺滴下淚來
只待了一頓飯的工夫
千思萬想
總不知如何是可
偶知雪燕從王夫人房中
取了人參來
從此經過
忽扭頭看見
桃花樹下石上一人
手託著腮夾
正出神呢
不是別人
卻是寶玉
雪燕疑惑道
怪冷的
他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春天凡有殘疾的人肯犯病
敢是
他也犯了呆病了
一邊想一邊走過來
蹲下來笑道
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寶玉呼見了雪燕
便說道
你又做什麼來找我
你難道不是女兒
她既防嫌
不許你們理我
你又來尋我
倘被人看見
豈不又生口舌
你快家去吧
雪燕聽了
只當是她又受了
黛玉的委屈
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
將人參交給子涓
子涓應問她
太太做什麼呢
雪燕道
也睡中覺呢
所以等了這半日
姐姐
你聽笑話
我因等太太的功夫
和玉串姐姐
坐在下房裡說話
誰知
趙姨奶奶招手叫我
我只當有什麼話說
原來
她和太太告了嫁
出去給她兄弟辦宿作業
明日送病去
跟她的小丫頭子
小吉祥沒衣裳
要借我的月白鈴子熬
我想
他們一般也有兩件子的
往這地方去
恐怕弄壞了
自己的捨不得穿
故此借別人的
借我的
弄壞了也是小事
只是我想
他素日
有什麼好處到咱們跟前
所以我說
我的衣裳簪環
都是姑娘叫子涓姐姐收著呢
如今
先得去告訴她
還得回姑娘
費多少事
別誤了你老人家出門
不如
再轉借吧
子涓笑道
你這個小東西兒
倒也巧
你不借給她
你推我和姑娘身上
好叫人怨不著你
她這回子就去呀
還是等明日一早纔去呢
雪艷道
這回子就去的
只怕此時已去了
子涓點頭
雪艷道
姑娘還沒醒呢
是誰給了寶玉氣壽
坐在那裡哭呢
子涓聽了
盲問
在哪裡
雪艷道
在沁芳亭後頭
桃花底下呢
子涓聽說
盲放下針線
又囑咐雪艷
好聲聽教
若問我
答應我就來
說著便出了蕭香館
一勁來尋寶玉
走至寶玉跟前
涵笑說道
我不過說了那麼句話
為的是大家好
你就一氣
跑到這楓地裡來哭
弄出病來
還了得
寶玉盲笑道
誰賭氣了
我因為聽你說的有理
我想你們既這樣說
自然別人也是這樣說
將來漸漸地都不理我了
我所以想到這裡
自己傷起心來了
子涓也便挨她坐著
寶玉笑道
方纔對面說話
你想走開
這會子
如何又來挨著我坐著
子涓道
你都忘了
幾日前
你們姊妹兩個正說話
趙姨娘一頭走了進來
我才聽見她不在家
所以我來問你
正是前日
你和她才說了一句燕窩
就歇住了
總沒提起
我正想著問你
寶玉道
也沒什麼要緊
不過我想著
寶姊姊也是客中
既吃燕窩又不可間斷
若只管和她要
也太拖時
雖不便和太太要
我已經在老太太跟前
略錄了個風聲
只怕老太太和鳳姊姊說了
我告訴她的
竟不告訴完
如今我聽見
一日給你們一兩燕窩
這也就完了
子涓道
哦 原來是你說了
真有多謝你費心
我們正疑惑
老太太怎麼忽然想起來
叫人每日送一兩燕窩來呢
這就是了
寶玉孝道
只要天天吃慣了
吃上三二年就好了
子涓道
在這裡吃慣了
明年家去
哪裡有閒錢吃這個
寶玉聽了吃了一驚
盲問
誰家去
子涓道
妹妹回蘇州去
寶玉孝道
你又說白話
蘇州雖是原籍
因沒了姑母
無人照看
才接了來的
明年回去找誰
可見你扯謊
子涓冷笑道
哼 你太看小了人
你們賈家獨是大族
人口多的
除了你家
別人只得一父一母
房族中
真個再無人了不成
我們姑娘來時
原是老太太心疼她年小
雖有叔伯
不如親父母
故此接來住幾年
大了該出閣時
自然要送還林家的
終不成
林家女兒
在你賈家遺世不成
林家雖貧到沒飯吃
也是世代書香人家
斷不肯將她家的人
丟予親戚
落得恥笑
所以早則明年春天
遲則秋天
這裡縱不送去
林家亦必有人來接的
前日夜裡
姑娘和我說了
叫我告訴你
將從前小時玩兒的東西
有她送你的
叫你都打點出來還她
她也將你送她的
打點在那裡呢
寶玉聽了
便如頭頂上
響了一個焦雷一般
子涓看她怎麼回答
等了半天
見她止不作聲
纔要再問
只見秦文找來說
老太太叫你呢
誰知在這裡
子涓笑道
他這裡問姑娘的病症
我告訴了他半日
他只不信
你倒拉他去吧
說著
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秦文見他呆呆的
一頭熱汗
滿臉紫帳
忙拉他的手
一直到怡紅院中
襲人見了這般
慌起來了
只說拾氣所趕
熱身被風撲了
無奈寶玉發熱
是有小渴
更覺兩個眼珠直直的起來
口角邊金葉流出
皆不知覺
給他個枕頭
他便睡下
扶他起來
他便坐著
到了茶來
他便吃茶
眾人見了這樣
一時忙亂起來
又不敢造次去回賈母
先要差人去請李媽媽來
一時李媽媽來了
看了半日
問他幾句話
也無回答
用手向他脈上摸了摸
嘴脣人中上
著力掐了兩下
掐的指印如許來聲
竟也不覺疼
李媽媽只說了一聲
哎呀可了不得了
呀的一聲便摟頭
放聲大哭起來
急得襲人忙拉他說
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
且告訴我們
去回老太太太太去
你老人家怎麼先哭起來
李媽媽垂牀倒枕說
哎呀這可不中用了
我白操了一世的心了
襲人因他年老多知
所以請他來看
如今見他這一般一說
都信以為實也哭起來了
情文便告訴襲人
方纔如此這般
襲人聽了便忙到蕭香館來
見子涓正服侍黛玉吃藥
也顧不得什麼
便走上來問子涓道
你才和我們寶玉
說了什麼話
你瞧瞧他去
你回老太太去
我也不管了
說著便坐在椅上
黛玉呼見襲人滿面急怒
又有淚痕舉止大便
更不免也著了忙
因問怎麼了
襲人定了一回哭道
不知子涓姑奶奶
說了些什麼話
那個呆子眼也直了
手腳也冷了
話也不說了
李媽媽掐著也不疼了
已死了大半個了
連媽媽都說不中用了
那裡放聲大哭
只怕這回子都死了
黛玉聽此言
李媽媽乃久經老癒
說不中用了
可知必不中用
哇的一聲將所服之藥
一口嘔出
鬥腸收肺
至胃山肝的
啞聲大嗖了幾陣
一時面紅髮亂
目中驚呼
喘得抬不起頭來
子涓忙上來捶背
黛玉扶枕
喘息了半聲
推子涓道
你不用捶
你竟拿繩子來勒死我
是正經
子涓哭道
我並沒說什麼
不過是說了幾句玩話
她就認真了
習人道
你還不知道她那傻子
每每玩話認了真
黛玉道
你說了什麼話
趁早去解說
她只怕
醒過來了
子涓聽說忙下牀
同習人到了怡紅院
誰知賈母王夫人等
已都在那裡
賈母一見了子涓
便眼內出火
罵道
你這小蹄子
和她說了什麼
子涓忙道
並沒敢說什麼
不過說幾句玩話
誰知寶玉見了子涓
方哀呀了一聲
哭出來了
眾人一見
都放下心來
賈母便拉子涓
只當她得罪了寶玉
所以拉子涓命她賠罪
誰知寶玉一把拉住子涓
死也不放
說
要去
連我帶了去
眾人不解
細問起來
方知子涓說要回蘇州去
一句玩話引出來
賈母流淚道
我當有什麼要緊大事
原來是這句玩話
又向子涓道
你這孩子
蘇日是個伶俐聰敏的
你又知道她有個呆根子
平白地哄她做什麼
薛姨媽勸道
寶玉本來心實
可巧林姑娘又是從小來的
她姊妹兩個一處長得這麼大
比別的姊妹更不同
這會子熱拉拉地說一個去
別說她是個實心的傻孩子
便是冷心腸的大人也要傷心
這並不是什麼大病
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萬安
吃一兩劑藥就好了
正說著人回
林知孝家的賴大家的
都來瞧哥來了
賈母道
難為他們想著
叫他們來瞧瞧
寶玉聽了一個林字
便滿牀鬧起來
說
了不得了
林家的人接他們來了
快打出去吧
賈母聽了也忙說
打出去吧
又忙安慰說
那不是林家的人
林家的人都死絕了
沒人來接她的
你只放心吧
寶玉哭道
憑她是誰
除了林妹妹
都不許姓林的
賈母道
沒姓林的來
凡姓林的都打出去了
一面吩咐眾人
以後別叫林知孝家的進園來
你們也別說林字
孩子們
你們聽了我這一句話吧
眾人忙答應
又不敢笑
一時寶玉又一眼
看見了石井格子上
陳設的一雙
金夕陽字形船
便指著亂說
那不是
接他們的船來了
彎在那裡呢
賈母盲命拿下來
襲人盲拿下來
寶玉伸手要
襲人遞過去
寶玉便噎在背中
笑道
這可去不成了
一面說
一面死拉著子涓不放
一時人回
大夫來了
賈母盲命
快進來
王夫人薛姨媽
寶釵等
暫避入禮間
賈母便端坐在寶玉身旁
王太醫進來
見許多的人
忙上去請了賈母的安
拿了寶玉的手
診了一回
那子涓少不得低了頭
王太醫也不解何意
起身說道
世兄這症
乃是急痛迷心
古人曾雲
痰迷有別
有氣血虧柔
飲食不能融化痰迷者
有怒鬧中痰
急而迷者
有急痛雍色者
此亦痰迷之症
昔急痛所致
不過一時雍碧
較諸痰迷似清
賈母道
哎呀
你只說怕不怕
誰同你背藥書呢
王太醫盲躬深笑道
不妨
賈母道
果真不妨
王太醫道
實在不妨
都在晚生身上
賈母道
既如此
請到外面坐開藥方
吃好了
我另外預備好謝禮
叫他親自捧了
送去磕頭
若耽誤了
我打發人去
拆了太醫院的大堂
王太醫只躬深陪笑說
不敢
他原聽了說
定據上等謝禮
命寶玉去磕頭
故滿口說不敢
竟未聽見賈母後來說
拆太醫院之戲語
猶說不敢
賈母與眾人
反倒笑了
一時按方煎藥
要來服下果絕比先安靜
無奈寶玉只不肯放子涓
只說
她去了
便是要回蘇州去了
賈母王夫人無法
只得命子涓守著她
定將琥珀去服侍黛玉
黛玉不時遣雪燕來探消息
這晚間寶玉稍安
賈母王夫人等
返回去了
一夜還遣人
來問信幾次
黎奶媽帶宋媽等
幾個年老人
用心看守
子涓 襲人 晴雯等
日夜相伴
有時寶玉睡去
必從夢中驚醒
不是哭了說黛玉已去
便是說有人來接
每一驚時
必得子涓安慰一番方罷
彼時賈母
有命將驅邪守靈丹
及開竅通神散
各樣上方祕製諸藥
按方飲服
次日又服了王太醫藥
漸次好了起來
寶玉心下明白
因恐子涓回去
倒故意做出洋狂之態
子涓自那日
也著實後悔
如今日夜辛苦
並沒有怨意
襲人等皆心安神定
因向子涓笑道
都是你鬧的
還得你來治
也沒見我們這位呆子
聽見風就是雨
王后怎麼好
暫且暗下
且說此時香雲之症已愈
天天過來瞧看
見寶玉明白了
便將她病中狂態
形容於她瞧
引得寶玉自己浮枕而笑
原來她起先那樣
竟是不知的
如今聽人說還不信
無人時子涓在側
寶玉又拉她的手問道
你為什麼嚇我
子涓道
不過是哄你玩的
你就認真
寶玉道
你說的那樣有情有理
如何是玩話呢
子涓笑道
那些玩話都是我編的
林家實沒了人口
縱有
也是極遠的族中
也都不在蘇州住
各省流域不定
縱有人來接
老太太也必不放棄的
寶玉道
便老太太放棄
我也不依
子涓笑道
果真的不依
只怕是口裡的話
你如今也大了
連親也定下了
過二三年再娶了親
你眼睛裡還有誰了
寶玉聽了又驚問
誰定了親
定了誰
子涓笑道
年裡我就聽見老太太說
要定了秦姑娘呢
不然那麼疼她
寶玉笑道
人人只說我傻
你比我更傻
不過是句玩話
她已經許給梅翰林家了
果然定下了她
我還是這個刑警了
先是我發誓詛咒
砸這老十字
你都沒勸過嗎
我病得
剛剛的這幾日纔好了
你又來嘔我
一面說
一面咬牙切齒的
又說道
我只願
這會子立刻我死了
把心蹦出來
你們瞧見了
然後連皮帶骨
一蓋都化成一股灰
再化成一股煙
一陣大風
吹得四面八方
都燈石散了
這纔好
一面說
一面又滾下淚來
子涓忙上來
臥她的嘴
替她擦眼淚
又忙笑解釋道
你不用著急
這原是我心裡著急
故來試你
寶玉聽了更有詫異
問道
你又著什麼急
子涓笑道
你知道
我並不是林家的人
我也和襲人鴛鴦是一夥的
偏把我給了林姑娘使
偏生她又和我極好
比她蘇州帶來的還好十倍
一時一刻
我們兩個離不開
我如今心裡卻愁
她倘若要去了
我必要跟了她去的
我是闔家在這裡
我若不去
辜負了我們素日的情長
若去
又棄了本家
所以我疑惑
故說出這謊話來問你
誰知
你就傻鬧起來
寶玉笑道
原來是你愁這個
所以你是傻子
從此後再別愁了
我告訴你一句打盹的話
活著
咱們一處活著
不活著
咱們一處化灰化煙
如何
子涓聽了心下暗暗愁話
忽有人回
還爺蘭戈問候
寶玉道
就說難為他們
我才睡了
不必進來
婆子答應去了
子涓笑道
你也好了
該放我回去
瞧瞧我們那一個去了
寶玉道
正是這話
我昨夜就要叫你去的
偏又忘了
我已經大好了
你就去吧
子涓聽說
防打碟鋪蓋裝簾之類
寶玉笑道
我看見你文具裡頭
有兩三面鏡子
你把那面小菱花的
給我留下吧
我擱在陣頭旁邊
罩著好睡
明日出門帶著也輕巧
子涓聽說
只得與她留下
先命人將東西送過去
然後別了眾人
自回蕭香館來
黛玉近日
聞得寶玉如此刑警
未免又添些病癥
多哭幾場
今兒子涓來了
問其緣故已知大禦
仍淺琥珀卻服侍賈母
夜間人靜候
子涓以寬衣臥下之時
巧向黛玉笑道
寶玉的心告實
聽見咱們去
就那樣起來
黛玉不答
子涓停了半聲
自言自語地說道
一動不如一靜
我們這裡就算好人家
別的都容易
最難得的是
從小一處長大
脾氣情性
都彼此知道的了
黛玉催道
哼
你這幾天還不乏
趁這會子不歇一歇
還嚼什麼曲
子涓笑道
倒不是白嚼曲
我倒是一片真心為姑娘
替你愁了這幾年了
無父母無兄弟
誰是知冷知熱的人
趁早
老太太還明白應朗的時節
做定了大事要緊
俗語說
老見春寒秋後熱
倘或老太太一時有個好歹
那時雖也完事
只怕耽誤了時光
還不得趁心如意呢
公子王孫雖多
哪一個不是三房五妾
今日朝東明日朝西
娶一個天仙來
也不過三夜五夜
也就撂在脖子後頭了
甚至於憐心氣舊
反目成仇的
若孃家
有人有事的
還好些
若姑娘這樣的人
有老太太一日還好
一日
若沒了老太太
也只是憑人去欺負罷了
所以說
拿主意要緊
姑娘是個明白人
豈不聞俗語說的
萬兩黃金容易得
知心一個也難求
待遇聽了便說道
這丫頭今日可瘋了
怎麼去了幾日
忽然變了一個人
我明日必回老太太
退回你去
我不敢要你了
子涓笑道
我說的是好話
不過叫你心裡留神
並沒叫你去為非作歹
何苦回老太太
叫我吃了虧
又有什麼好處
說著竟自己睡了
待遇聽了這話
口內雖如此說
心內未嘗不傷感
待她睡了
便直哭了一夜
至天明方打了一個盹
次日勉強灌束了
吃了些燕窩粥
便有賈母等親來看事了
又囑咐了許多話
目前是薛姨媽的生日
自賈母起
諸人皆有祝賀之禮
待遇也只得備了兩色針線送去
時日也定了一般小戲
請賈母與王夫人等
獨有寶玉與待遇二人
不曾去得
至晚散時
賈母等順路
又瞧了她二人一遍
返回房去
次日
薛姨媽家又命薛柯
陪諸夥計吃了一天酒
連忙了三四天
方纔完結
因薛姨媽看見
邢秀嫣生得端牙穩重
且家道貧寒
是個精差裙部的女兒
便欲說與薛盤為妻
因薛盤肅息行止服奢
薛柯又恐糟蹋了人家女兒
正在躊躇之際
忽想起薛柯未娶
看他二人
恰是一對天生地舍的夫妻
因謀之於鳳姐
鳳姐笑道
姑媽素知我們太太
有些左心兒的
這事兒等我慢謀
因賈母去瞧鳳姐時
鳳姐兒便和賈母說
薛姨媽有一件事兒求老祖宗
只是不好其恥的
賈母盲問
何事
鳳姐便將求親一事兒說了
賈母笑道
這有什麼不好其恥
這是極好的好事
等我和你婆婆說了
怕她不依
焉回房來
即刻就命人
來請了邢夫人過來
硬坐寶山
邢夫人想了一想
薛家根基不錯
且現今大富
薛柯生得又好
且賈母又坐寶山
將計就計
便硬了
賈母十分喜歡
盲命人請了薛姨媽來
二人見了
自然有許多牽詞
邢夫人即刻命人
去告訴邢中夫婦
他夫婦
原是此來投靠邢夫人的
如何不依
早即口地說
妙極
賈母笑道
我最愛管閑事
今日又管成了一件事
不知得多少謝沒錢
啊
薛姨媽笑道
這是自然的
縱抬了整萬銀子來
只怕不稀罕
但只一見
老太太既是作媒
還得一位主親纔好
賈母笑道
別的沒有
我們家舌腿爛手的人
還有兩個
說著便命人
去叫過尤氏婆媳二人來
賈母告訴她緣故
彼此盲兜道喜
賈母吩咐道
咱們家的規矩
你是盡知的
從沒有兩親家爭理爭面的
如今
你算替我在當中料理
不可太省
也不可太費
把他兩家的事周全了回我
尤氏盲答應了
薛姨媽喜之不盡
回家命寫了請帖
不送過寧府
尤氏深知邢夫人性情
本不欲管
無奈賈母親自囑咐
只得應了
唯存奪邢夫人之意行事
薛姨媽是個無可無不可的人
倒還易說
這且不在話下
如今薛姨媽
既定了邢秀嫣為媳
何宅皆知
邢夫人本欲接出秀嫣去住
賈母因說
這又何妨
兩個孩子又不能見面
就是姨太太和她一個大姑子
一個小姑子又何妨
況且都是女孩
正好親近些呢
邢夫人方罷
那薛柯秀嫣二人
前次途中曾有一面之遇
大約二人心中皆如意
只是那秀嫣
未免比先時拘泥了些
不好與寶釵姐妹共處閑談
又嫌湘芸是個愛取笑的
更覺不好意思
幸她是個知書達禮的
雖是女兒
還不是那種洋羞詐鬼
一味輕薄造作之輩
寶釵自那日見她起
向她家業貧寒
二則
敵人的父母皆是年高有德之人
獨她的父母
偏是酒糟透了的人
與女兒分中平常
邢夫人也不過是臉面之情
亦非真心疼愛
且秀嫣為人雅重
迎春是個老實人
連她自己尚未照管齊全
如何能管到她身上
凡規格中家常宜應
須用之物
或有虧乏
無人照管
她又不與人張口
寶釵到暗中
美香體貼接濟
也不敢與邢夫人知道
也恐怕是多心閒話之故
如今卻是眾人意料之外奇緣
做成這門親事
秀嫣心中先取重寶釵
有時仍與寶釵閒話
寶釵仍以姊妹相護
這日寶釵應來喬黛玉
恰直秀嫣也來喬黛玉
二人在半路相遇
寶釵含笑
換她到跟前
二人同走
置一塊石壁後
寶釵笑問道
這天還冷得很
你怎麼
倒全換了夾的了
秀嫣漸問
低頭不答
寶釵便知道又有了緣故
應有笑問道
必定是這個月的月錢又沒得
鳳姐姐如今也這樣沒心沒計的了
秀嫣道
她倒想著不錯日子給的
你姑媽打發人和我說道
一個月用不了二兩銀子
叫我省一兩給爹媽送出去
要使什麼
橫豎有二姐姐的東西
能著些搭著就使了
姐姐想
二姐姐是個老實人
也不大留心
我使她的東西
她雖不說什麼
她那些媽媽丫頭
哪一個是省事的
哪一個
是嘴裡不堅的
我雖在那屋裡
卻不敢狠使喚她們
過三天五天
我倒得拿些錢出來
給他們打酒買點心吃纔好
因此
一月二兩銀子還不夠使
如今又去了一兩
前日
我悄悄地
把棉衣服叫人
當了幾吊錢盤顫
保差聽了
愁歎道
偏沒家
又何家在任上
後年才進來
若是在這裡
情兒過去了
好在商議你這事
離了這裡就完了
如今
不完了他妹妹的事
也斷不敢先娶親的
如今
倒是一件難事
再遲兩年
我又怕你
敖堅出病來
等我和媽媽再商議
保差又指他裙上
一個碧玉佩問道
這是誰給你的
秀嫣道
這是三姐姐給的
保差點頭道
他見人人皆有
獨你一個沒有
怕人笑話
故此送一個
這是他聰明細緻之處
秀嫣又問
姐姐此時哪裡去
保差道
我到蕭香館去
你且回去
把那當票子
叫丫頭送來我那裡
悄悄地取出來
晚上再悄悄地送給你去
早晚好穿
不然
風閃著還了得
但不知
當在哪裡了
秀嫣道
叫做什麼橫書
是鼓樓西大街的
保差笑道
呵呵
這鬧在一家去了
夥計們
倘若知道了
好說
人沒過來
衣裳掀到了
秀嫣聽說
便知是他家的本錢
也不答
紅了臉一笑
二人走開
保差就往蕭香館來
恰正值
他母親也來瞧黛玉
正說閑話呢
保差笑道
媽媽多早晚來的
我竟不知道
薛姨媽道
我這幾日忙
總沒來瞧瞧保玉和她
所以今日
瞧她兩人
都也好了
黛玉忙讓保差坐了
陰向保差道
天下的事
真是人想不到的
拿著姨媽和大舅母說起
怎麼又做一門親家
薛姨媽道
我的兒
你們女孩家哪裡知道
自古道
千里姻緣
一線牽
管姻緣的
有一位月下老人
欲先註定
按理
只用一根紅絲
把這兩個人的腳
絆住
憑你兩家
哪怕隔著海國呢
若有姻緣的
終究有機會
做了夫婦
這一件事
都是出人意料之外
憑父母本人都願意了
或是年年在一處
以為是定了的親事
若是月下老人
不用紅線栓的
再不能到一處
比如你姐妹兩個的婚姻
此刻
也不知在眼前
也不知
在山南海北呢
寶釵道
唯有媽媽
說動話拉上我們
一面說
一面扶在母親懷裡
笑說
咱們走吧
黛玉就笑道
你瞧
這麼大了
離了姨媽
她就是個最老道的
見了姨媽
她就撒嬌
薛姨媽
將手磨弄著寶釵
向黛玉嘆道
唉
你這姐姐
就和鳳哥
在老太太跟前一樣
著了正經事
就有話和她商量
沒有了事
幸虧她開我的心
我見了她這樣
有多少愁
不散的
黛玉聽說
流淚嘆道
她偏在這裡這樣
分明
是氣我沒孃的人
故意來形容我
寶釵笑道
媽媽
你瞧
她這輕狂樣
倒說我撒嬌
薛姨媽道
也怨不得她傷心
可憐沒父母
到底沒個親人
又摸索黛玉
笑道
好孩子
別哭
你見我疼你姐姐
你傷心
你知我心裡
更疼你呢
你姐姐雖沒父親
到底有我
有親哥哥
這就比你強了
我常和你姐姐說
心裡很疼你
只是外頭
不好帶出來的
你這裡人多嘴雜
說好話的人少
說歹話的人多
不說你無依靠
為人做人
可配人疼
只說我們看老太太疼你了
我們也付上水去了
黛玉笑道
姨媽既這麼說
我明日
就任姨媽做娘
姨媽若是氣些
便是假意疼我
薛姨媽道
你不厭我
就認了
寶釵忙道
認不得的
黛玉道
怎麼認不得
寶釵笑道
我且問你
我哥哥還沒定親事
為什麼反將行妹妹
先說與我兄弟了
是什麼道理
黛玉道
他不在家
或是屬下生日不對
所以先說與兄弟了
寶釵笑道
不是這樣
我哥哥已經相準了
只等來家就放定
也不必提出人來
我說你認不得娘
你細想去
說著便和他母親
幾眼發笑
黛玉聽了
便一頭扶在薛姨媽身上
說道
姨媽不打他
我不依
薛姨媽摟著他笑道
你別信你姐姐的話
她是和你玩呢
寶釵笑道
真個媽媽
明日和老太太求了
聘做媳婦
豈不比外頭尋得好
黛玉便攏上來
要抓他
口內笑說
你越發瘋了
薛姨媽芒笑勸
用手分開方罷
又向寶釵道
連邢姑娘
我還怕你哥哥糟蹋了她
所以給你兄弟
別說這孩子
我也斷不肯給他
前日老太太
還要把你妹妹說給寶玉
偏生又有了人家
不然
倒是門子好親事
前日我說定了邢姑娘
老太太還取笑說
我原要說她的人
誰知她的人沒到手
倒被她說了我們一個去了
雖是玩話
細想來
倒也有些意思
我想
寶琴雖有了人家
我雖無人可給
難道一句話也不說
我想你寶兄弟
老太太那樣疼她
她又生得那樣
若要外頭說去
老太太斷不中意
不如把你林妹妹定給她
豈不四腳俱全
黛玉先還正正地聽
後來見
說到自己身上
便催了寶釵一口
紅了臉
拉著寶釵笑道
我直打你
為什麼招出姨媽
這些老媒正經的話來
寶釵笑道
這可奇了
媽媽說你
為什麼打我
子涓忙跑來笑道
姨太太既有這主意
為什麼不和老太太說去
薛姨媽笑道
這孩子急什麼
想必催著姑娘出了閣
你也要早些尋一個
小女婿子去啦
子涓也紅了臉
笑道
姨太太真個倚老賣老的
說著便轉身去了
黛玉先嘛
又與你這提子什麼相干
後來見了這樣
也笑道
阿彌陀佛
該該該
也掃了一鼻子灰去了
薛姨媽母女
及婆子丫鬟都笑起來
一語未了
忽見香雲走來
手裡拿著一張當票
口內笑道
這是什麼賬片子
黛玉瞧了
不認得
地下婆子都笑道
這可是一件好東西
這個乖不是白交的
寶釵忙一把接了看時
正是秀嫣才說的當票子
忙折了起來
薛姨媽忙說
那必是哪個媽媽的
當票子失落了
回來急得他們找
哎
哪裡得的
香雲道
什麼當票子
眾人笑道
貞貞是個呆子
連當票子也不知道
薛姨媽嘆道
怨不得她
貞貞是侯門千金
而且又小
哪裡知道這個
哪裡去看這個
就是家下人有這個
她如何見得
別笑她是呆子
若給你們家的姑娘看了
也都成了呆子
眾婆子笑道
林姑娘方纔也不認得
別說姑娘們
就如寶玉
倒是外頭常走出去的
只怕也還沒見過呢
薛姨媽忙將緣故講明
香雲帶玉二人聽了
方笑道
這人也太會想錢了
姨媽家當鋪
也有這個不成
眾人笑道
這更呆了
天下老瓜一般黑
豈有兩樣呢
薛姨媽因又問
是哪裡拾的
香雲方玉說拾
寶釵忙說
是一張死了沒用的
不知是哪年勾了帳的
香菱拿著哄他們玩的
薛姨媽聽了此話是真
也就不問了
一時人來回
那府裡大奶奶
過來請姨太太說話呢
薛姨媽起身去了
這裡無內無人室
寶釵方問香雲
何處拾的
香雲笑道
我借你令弟媳的丫頭轉兒
悄悄地遞予嬰兒
嬰兒便隨手夾在書裡
只當我沒看見
我等他們出去了
我偷著看
竟不認得
知道你們都在這裡
所以拿來大家認認
但玉芒問
怎麼她也當衣裳不成
既當了
怎麼又給你
寶釵見問
不好隱瞞她兩個
便將方纔之事
都告訴了她二人
黛玉便說
兔死狐悲
物傷其類
不免也要感嘆起來了
使香雲聽了
便動了氣
說
等我問二姐姐去
我罵那起老婆子丫頭一頓
給你們出氣
如何
說著便要走出去
寶釵忙一把拉住
笑道
你又發瘋了
還不給我坐下呢
黛玉笑道
你要是個男人
出去打一個抱不平
你又衝什麼金科孽症
真真好笑
香雲道
既不叫問她去
明日
也可把她接到咱們院裡
一處住去
豈不是好
寶釵笑道
明日再商量
說著人報
三姑娘四姑娘來了
三人聽說
忙演了口
不提此事
要知端詳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