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程甲本(邊聽邊看) P32 - 032《紅樓夢》程甲本 卷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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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 次觀看·2025年9月19日
紅樓夢卷三十二 素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似金串
話說寶玉見那麒麟 心中甚是歡喜
便伸手來拿 笑道
虧你撿著了 你是何時使的
史湘芸道 幸而是這個 明日倘若把印也丟了 難道也就罷了不成
寶玉笑道 倒是丟了印平常 若丟了這個 我就該死了
襲人斟了茶來 與史湘芸吃 一面笑道
大姑娘 我聽前日你大喜呀 史湘芸紅了臉吃茶 一聲也不答應
襲人笑道 這會子又害臊了 你還記得十年前 咱們在西邊暖閣上住著 晚上你同我說的話
那會子不害臊 這會子怎麼又臊了
史湘芸笑道 你還說呢 那會子咱們那麼好 後來我們太太沒了
我家去住了一城子 怎麼就把你派了根二哥哥
我來了 你就不像先代我了
襲人笑道 你還說呢 先姐姐長姐姐短 哄著我替你梳頭洗臉 做這個弄那個
如今大了 就拿出小姐的款來 你既拿小姐的款 我怎麼敢親近呢
史湘芸道 阿彌陀佛 冤枉冤哉 我要這樣 就立刻死了
你瞧瞧 這麼大熱天 我來了 必定敢來先瞧瞧你
你不信 你問呂兒 我在家時時刻刻 哪一回不念你幾聲
話猶未了 襲人和寶玉都勸道
說玩話 你又認真了 還是這麼性急
史湘芸道 你不說你的話噎人 倒說人性急
一面說 一面打開手帕子 將戒指遞予襲人
襲人感謝不盡 音笑道
你前日送給你姐姐們的 我已得了
今日你親自又送來 可見是沒忘了我
指這個 就釋出你來了
戒指能值多少 可見你的心真
史湘芸道 是誰給你的
襲人道 是寶姑娘給我的
湘芸探道 我只當林姐姐送你的
原來是寶姐姐給了你
我天天在家裡想著
這些姐姐們 再沒一個比寶姐姐好的
可惜 我們不是一個娘養的
我但凡有這麼個親姐姐
就是沒了父母 也沒妨礙的
說著眼圈就紅了 寶語道
爸爸爸 不用提這個話了
史湘芸道 提這個便怎麼
我知道你的心病 恐怕你的林妹妹聽見
又稱我贊了寶姐姐了
可是為這個不是
襲人在旁吃的一笑 說道
芸姑娘 你如今大了 越發心直嘴快了
寶語笑道
我說你們這幾個人難說話 果然不錯
史湘芸道 好哥哥
你不必說話叫我噁心
只會在我跟前說話
見了你林妹妹 又不知怎麼好了
襲人道
且別說玩話 正有一件事要求你呢
史湘芸便問
什麼事
襲人道
有一雙鞋摳了電芯子
我這兩日身上不好 不得做
你可有功夫替我做做
史湘芸道
這又奇了
你家放著這些巧人不算
還有什麼針線上的 裁剪上的
怎麼叫我做起來
你的活計叫人做
誰好意思不做呢
襲人笑道
你又糊塗了 你難道不知道
我們這屋裏的針線
是不要那些針線上的人做的
史湘芸聽了便知是寶玉的鞋
音笑道
既這麼說
我就替你做做吧
只是一件
你的我才做
別人的我可不能
襲人笑道
又來了
我是個什麼
就敢反你做鞋了
實告訴你
可不是我的
你別管是誰的
橫豎我領情就是了
史湘芸道
論理
你的東西也不知煩我做了多少
今日我倒不做的緣故
你必定也知道
襲人道
我倒也不知道
史湘芸冷笑道
哼
前日我聽見
把我做的扇套拿著和人家比
賭氣又繳了
我早就聽見了
你還瞞我
這毀子又叫我做
我成了你們奴才了
寶玉芒笑道
前日的那事
本不知是你做的
襲人也笑道
他本不知是你做的
是我哄他的話
說是新境外頭有個會做活的
扎得絕出奇的好花
我叫他們拿了一個扇套
試試看好不好
他就信了
拿出去給這個瞧那個看的
不知怎麼又惹惱了那一位
繳了兩段
回來他還叫趕著做去
我才說了是你做的
他後悔的什麼事的
史湘芸道
這越發奇了
林姑娘也犯不上生氣
她既會撿就叫她做
襲人道
他可不做呢
饒這麼著
老太太還怕他勞碌著了
大夫又說好生靜養纔好
誰還肯煩他做呢
舊年好一年的功夫
做了個香袋
今年半年還沒見拿針線呢
正說著有人來回說
興隆街的大爺來了
老爺叫二爺出去會
寶玉聽了
便知賈雨村來了
心中好不自在
襲人忙去拿衣服
寶玉一面登著靴子
一面抱怨道
有老爺和他坐著就罷了
回回定要見我
史湘芸一面搖著扇子
笑道
自然你能會賓接客
老爺才叫你出去呢
寶玉道
哪裡是老爺
都是他自己要請我見的
湘芸笑道
主雅客來勤
自然你有些警動他的好處
他纔要會你
寶玉道
罷罷我也不稱雅
俗中又俗的一個俗人
並不願同這些人往來
湘芸笑道
還是這個情形改不了
如今大了
你就不願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
也該常會會這些為官作宰的
談講談講那些仕途經濟的學問
也好將來應酬庶物
日後也有個朋友
沒見你成年家
只在我們隊裡攪些什麼
寶玉聽了
道
姑娘請別的屋裡坐坐
我這裡仔細阿雜了你
知經濟學問的人
習人道
姑娘快別說這話
上回也是寶姑娘也說過一回
她也不管人臉上過得去過不去
她就嗨了一聲
拿起腳來走了
這裏寶姑娘的話也沒說完
見她走了
燈石羞得臉通紅
說又不是
不說又不是
幸而是寶姑娘
那要是林姑娘
不知又鬧得怎麼樣
哭得怎麼樣呢
提起這些話來
寶姑娘叫人敬重
自己過了一會子去了
我倒過不去
只當她惱了
誰知過後還是照舊一樣
真真是有涵養
心地寬大的
誰知
這一個反倒同她生分了
那林姑娘見她賭氣不理
她後來不知賠多少不是呢
寶遇到
林姑娘
從來說過這些混帳話不曾
若她也說過這些混帳話
我早和她生分了
習人和湘雲都點頭笑道
這原是混帳話
原來林黛玉
知道史湘雲在這裡
寶玉一定又敢來說齊麟的緣故
因心下寸多著
近日寶玉弄來的外傳野史
多半才子家人
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
或有鴛鴦
或有鳳凰
或玉環金佩
或膠帕鸞濤
皆由小物而遂終身之緣
今忽見寶玉亦有齊麟
便恐藉此生戲
同史湘雲也做出那些風流佳事來
因而悄悄走來見機行事
以查二人之意
不想剛走來
正聽見史湘雲說經濟一事
寶玉又說
林妹妹不說這樣混帳話
若說這話
我也同她生憤了
林黛玉聽了這話
不覺又喜又驚又悲又嘆
所喜者
果然自己眼力不錯
素日認她是個知己
果然是個知己
所驚者
她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於我
其親熱厚密
竟不必嫌疑
所嘆者
你既為我之知己
自然我亦可為你的知己
既你我為知己
則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呢
既有金玉之論
也該你我有之
又何必來一把差呢
所悲者
父母早逝
雖有明心刻骨之言
無人為我主張
況近日美覺神思恍惚
病已漸成
醫者更雲
氣弱血虧
恐致老氣之症
我雖為你的知己
但恐不能久待
你縱為我知己
待我薄命何
想到此間
不禁滾下淚來
待進去相見
自覺無味
便一面拭淚
一面抽身回去了
這裡寶玉
忙忙地穿了衣裳出來
忽見黛玉
在前面慢慢地走著
似乎有拭淚之狀
便忙趕著上來
笑道
妹妹往哪裡去
怎麼又哭了
又是誰得罪了你
林黛玉回頭見識寶玉
便勉強笑道
好好的
我何曾哭了
寶玉笑道
你瞧瞧
眼睛上的淚珠未乾
還撒謊呢
一面說
一面禁不住抬起手來
替她拭淚
林黛玉忙向後退了幾步
說道
你又要死了
做什麼
這麼動手動腳的
寶玉笑道
說話忘了情
不覺得動了手
也就顧不得死活
林黛玉道
死了倒不知什麼
只是丟下了什麼金
又是什麼麒麟
可怎麼好呢
一句話
又把寶玉說急了
趕上來問道
你還說這話
你到底是咒我
還是氣我呢
林黛玉見問
方想起前日的事來
遂自悔自己又說造次了
忙笑道
你別著急
我原說錯了
這有什麼
金豆蝶抱起來
急得一臉汗
一面說
一面禁不住金錢
伸手替她使面上的汗
寶玉瞅了半天
方說道
你放心
黛玉聽了
整了半天
說道
我有什麼不放心
我不明白你這話
你倒說說
怎麼放心不放心
寶玉嘆了一口氣
問道
你果然不明白這話
難道我素日
在你身上的心
都用錯了
連你的意思若體貼不著
就難怪你天天為我生氣了
林黛玉道
果然我不明白
放心不放心的話
寶玉點頭嘆道
好妹妹
你別哄我
果然不明白這話
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
豈連你素日待我之意
也都辜負了
你皆因多事不放心的緣故
才弄了一身的病
但凡寬慰些
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林黛玉聽了這話
如轟雷徹電
細細思之
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
還覺懇切
竟有萬句言語滿心要說
只是半個字也不能吐
卻正正地望著她
此時寶玉心中有萬句言語
不知一時從哪一句說起
卻也正正地望著黛玉
兩人正了半天
林黛玉只嗨了一聲
兩眼不覺滾下淚來
回身便要走
寶玉盲上前拉住道
好妹妹且略站住
我說一句話再走
黛玉一面拭淚
一面將手推開說道
有什麼可說的
你的話我都知道了
口裡說著卻頭也不回
竟去了
寶玉望著只管發起呆來
原來方纔出來慌忙
不曾帶的扇子
襲人怕她熱
忙拿了扇子趕來送與她
忽抬頭見了林黛玉和她站著
一時黛玉走了
她還站著不動
因而趕上來說道
你也不帶了扇子去
虧我看見趕了送來
寶玉出了神
撿襲人和她說話
並未看出是何人來
便一把拉住說道
好妹妹
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說
今日我膽大說出來
死也甘心
我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
在這裡又不敢告訴人
只好挨著
等你的病好了
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
睡裡夢裡也忘不了你
襲人聽了嚇得驚疑不止
只叫
神天菩薩坑死我了
便推她道
這是哪裡的話
敢是中了邪還不快去
寶玉一時醒過來
方知是襲人送扇
寶玉羞得滿面紙杖
奪了扇子便抽身地跑了
這裡襲人見她去了
自私方纔之言
一定因林黛玉而起
如此看來
將來難免不才之事
令人可驚可畏
想到此間
也不覺正正地滴下淚來
心下暗躲
如何處置
方能免此醜禍
正才一間
忽有寶釵從那裡走來
笑道
呵呵
大獨日頭底下
出什麼神
襲人見問
忙笑道
那兩個雀兒打架
倒也好玩
我就看住了
寶釵道
寶兄弟這會子穿了衣服
忙忙地哪裡去了
我纔看見走過去
倒要叫住問他呢
他如今說話
越發沒了經緯
我故此沒叫他
由他過去吧
襲人道
老爺叫他出去
寶釵聽了
忙說道
哎呦
這麼黃天鼠熱的
叫他做什麼
別是想起什麼來
生了氣
叫他出去教訓一場吧
襲人笑道
不是這個
想是有客要會
寶釵笑道
這個客也沒意思
這麼熱天
不在家裡涼快
還跑些什麼
襲人笑道
你可說嗎
寶釵因而問道
雲丫頭在你們家做什麼呢
襲人笑道
才說了一會子閒話
你瞧
我前日沾的那雙鞋子
明日求她做去
寶釵聽見這話
便兩邊回頭
看無人來往
笑道
你這麼個明白人
怎麼一時半刻的
就不會體諒人情
我近來
看著雲姑娘的神情
風裡言風裡語的
聽起來
在家裡一點點做不得主
他們家嫌費用大
竟不用那些針線上的人
差不多的東西
都是他們娘們動手
為什麼這幾次她來了
她和我說話
見沒人在跟前
她就說家裡累得很
我再問她兩句
家常過日子的話
她就連眼圈都紅了
嘴裡含含糊糊
帶說不說的
想起刑警
自然從小沒爹孃的苦
我看她
也不覺得傷起心來
襲人見說這話
將手一拍
道
是了是了
怪到上月
我求她打十根蝴蝶結子
過了那些日子
纔打發人送來
還說
這是粗打的
且在別處將就使吧
要勻靜的
等明日來住著
再好生打吧
如今聽姑娘這話
想來我們求她
她不好推辭
不知她在家裡
怎麼三更半夜的做呢
可是我也糊塗了
早知道是這樣
我也不該求她的
保差道
上次她告訴我
說在家裡做活
做到三更天
若是替別人做一點半點
她家的那些奶奶太太們
還不受用呢
襲人道
偏生我們那個
牛心左心的小爺
憑著小的大的活計
一概不要家裡
這些活計上的人做
我又弄不開這些
保差笑道
你理她呢
只管叫人做去
就是了
襲人道
哪裡哄得過她
她纔是認得出來呢
說不得
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罷了
保差笑道
你不必忙
我替你做些何如
襲人笑道
當真的
這樣就是我的造化了
晚上我親自過來
一句話未了
忽見一個老婆子
忙忙走來
說道
這是哪裡說起
金串姑娘
好好投井死了
襲人聽得
嚇了一跳
忙問
哪個金串
那老婆子道
哪裡還有兩個金串呢
就是太太屋裡的
前日不知為什麼攆她出去
在家裡哭天抹淚的
也都不理會她
誰知找不著她
纔有打水的人說
那東南角上井裡打水
見一個屍首
趕著叫人打撈起來
誰知是她
他們還只管亂著要救活
哪裡中用了
保差道
這也奇了
襲人聽說點頭讚歎
像素日同氣之情
不覺流下淚來
保差聽見這話
忙向王夫人出來安慰
這裡襲人回去不提
卻說保差來至王夫人房裡
只見鴨雀無聞
獨有王夫人
在禮間房內坐著垂淚
保差便不好提這事
只得一旁坐了
王夫人便問
你從哪裡來
保差道
從園裡來
王夫人道
你從園裡來
可曾見你保兄弟
保差道
纔到看見了他
穿著衣服出去了
不知哪裡去
王夫人點頭歎道
你可知道一樁奇事
金串忽然投井死了
保差見說道
怎麼好好的投井
這也奇了
王夫人道
原是前日
他把我一件東西弄壞了
我一時生氣
打了一下
攆了他下去
我只說氣他幾天
還叫他上來
誰知他這麼氣性大
就投井死了
豈不是我的罪過
保差笑道
姨娘是慈善人
固然是這樣想
據我看來
他並不是賭氣投井
多半他下去住著
或是在井跟前玩
濕了腳掉下去的
他在上頭居宿慣了
這一出去
自然要到各處去玩玩逛逛
豈有這樣大氣的禮
縱然有這樣大氣
也不過是個糊塗人
也不為可惜
王夫人點頭歎道
這話雖然如此
到底我心不安
保差笑道
姨娘也不勞關心
十分過不去
不過多賞她幾兩銀子
發送她
也就盡主僕之情了
王夫人道
才剛我賞了
五十兩銀子與她娘
原要還把你姊妹們的
新衣服給她裝過
誰知各丫頭
可巧都沒有什麼
新做的衣服
只有你林妹妹
做生日的兩套
我想你林妹妹那個孩子
素日是個有心的
況且她原也三災八難的
既說了給她過生日
這回子又給人去裝過
豈不忌諱
因為這麼樣
我才獻叫裁縫
趕著做一套給她
要是別的丫頭
賞她幾兩銀子
也就完了
金串
雖然是個丫頭
素日在我跟前
比我的女兒
也差不多
口裡說著
不覺流下淚來
報差忙道
姨娘這回子
又何用叫裁縫趕去
我前日倒做了兩套
拿來給她
豈不省事
況且她活的時候
也穿過我的舊衣服
身量又相對
王夫人道
雖然這樣
難道你不忌諱
堡差笑道
姨娘放心
我從來不計較這些
一面說
一面起身就走
王夫人忙叫了兩個人
跟堡姑娘去
一時堡差取了衣服回來
只見堡玉
在王夫人旁邊坐著垂淚
王夫人正才說她
應見堡差來了
就掩住口不說了
堡差見此景況
察言觀色
早知覺了七八分
於是將衣服交明
王夫人將她母親
叫來拿了去
再看下回分解
明白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