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有聲書 P18 - 18 米德爾馬契 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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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從局外人所說的不一致,推斷出不真誠。這只是膚淺輕率的結論,是把假定和所以的死邏輯應用在活的事物上,看不到信念和行為得以相互依存的千絲萬縷的隱祕關係。
布爾斯特羅德先生指望在洛伊克置辦新的產業,他自然關心新牧師的人選,希望這是一個他完全滿意的人。可是,正當他握有器具,成為司通大院產權人之際,費歐布拉茲先生卻在那所古雅的小教堂中容任牧師,向工農商各界匯眾宣講第一篇講道文了。
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相信,這是對他本人,也是對全國公眾的過錯的一種懲罰和警戒。不過,他不會經常上洛伊克教堂,在短時期內也不會住進司通大院。他買下這片肥沃的田地,這幢漂亮的住宅,只是作為將來以養天年的地方。
他要在那裡把田地逐步擴大,把房屋修繕得美輪美奐,使他們有助於頌揚上天的榮耀,然後遷入新居,把目前在銀錢賬目上的辛勤操勞擺脫一部分,在當地經營農業,讓大家看到,上帝怎樣通過不可預見的機緣,使他增加了財富,也使福音的真理更加昭然若揭。
構建司通大院,作為這一發展的有力開端,進行得相當順利,裏格費瑟·司通先生並不像大家所期待的那樣,想把它當作伊甸樂園定居下來。
確實,這也是故事的老彼得沒有料到的,他生前一直想像,他怎樣躺在草皮底下向上仰望,什麼也不能阻擋他的視線,又怎樣看到他那位青蛙臉的合法繼承人,住在漂亮的老房子裡安享清福,其他遺族卻只得驚愕不已,大失所望。
但,什麼是我們的朋友們心目中的天堂,我們又知道的多麼少啊,我們總是根據自己的願望判斷一切,我們的朋友們卻往往不肯開誠布公,甚至不願流露一點心意。
冷靜而明智的喬舒亞裏格,沒有讓他的父親發覺,司通大院不是他心目中的最終目標,相反,他還明確表示,他希望成為他的主人。
但是,沃倫·黑斯廷斯有了黃金,想買進戴爾斯服裝園,喬舒亞裏格有了司通大院,卻想用它換取黃金。他對自己的主要目標,有極其清醒的認識,也毫不動搖。他的貪得無厭,來自先天的遺傳,只是在環境的薰陶下,取得了特殊的形式。
他的主要抱負,就是當一名錢幣兌換商。他最初在碼頭上當跑腿的小腳夫,那時他就站在錢幣兌換商的窗子外面觀望,正如別的孩子站在糕餅鋪的窗子外面觀望一樣。這種誘惑,逐漸滲入他的內心,引起了一股獨特的感情。
他打算發財以後,要做的事不少,其中之一是娶一位如花似玉的高貴小姐。但這一切樂趣,在他的想像中都無關大局,可有可無。
只有一種樂趣,是他念念不忘,夢寐以求的,那就是在船隻出入頻繁的碼頭上,開一家錢幣兌換鋪。他拿著鑰匙,坐在一枝枝上鎖的錢櫃中間,露出莊嚴冷漠的臉色,兌換各國鑄造的貨幣。
貪心的客商,站在鐵閣窗外,羨慕地望著他,值得聽評他的發落。這股強烈的感情,成了他的動力,使他掌握了實現這願望所必須的一切知識。當別人認為,他將終生定居在司通大院時,他自己卻在尋思,他期待的時刻終於快到了。
他要在北碼頭鎮開設一家設備完善的店鋪,店堂裡放滿了各種保險櫃和錢櫃。
夠了,在喬舒亞利格出售田地這件事上,我們關心的只是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的觀點。按照他的解釋,這是令人鼓舞的天意。若干時期以來,他懷抱的目的沒有得到外界的贊助,現在天從人願,終於實現了。
他這麼解釋,但沒有太大把握,因此只能用委婉曲折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感恩心情。他的疑慮並非來自這世對喬舒亞利格的命運可能產生的影響。那個人的命運,在上帝統治的世界中是排不上隊的,他在那裡,也許至多隻能算一塊不足掛齒的殖民地。
他的疑慮在於他擔心,這天意對他可能也是一種懲罰。就像費格布拉茲先生直接任牧師,顯然是這麼回事一樣。
這不是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為了矇騙別人,對其他人說的,他是對自己說的。這時,他對事物的解釋,總是坦率的,不會比你不同意他的解釋時,提出的任何理論差一些。因為,自私滲入我們的理論,並不會影響他們的真誠。相反,他們越能滿足我們的私心,我們對他們的信心也越堅定。
不過,天從人願也好,承誡也好,彼得費瑟斯通死後還不到十五個月,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已成了司通大院的主人。這件事,彼得要是地下有靈,一定會說:「早知如此。」
他鬧得沸沸揚揚,成了他那些失望的親族,插殼自衛的話題。現在,故事的親哥哥成了眾矢之的,不論他如何狡猾,事物的發展更加狡猾。他只是枉費心機,這便是索羅蒙津津樂道的想法。
沃爾太太的預言,也不幸而言中,事實證明,假的就是假的,假費瑟斯通不能取代真費瑟斯通。瑪薩妹妹在白鱷窪地得到消息後說:「我的天呀,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上帝畢竟沒有給救濟院迷惑住。」
情深義重的布爾斯托羅德太太特別高興,因為買下斯通大院以後,她丈夫的健康狀況,一定可以大有起色。她每隔一兩天,就要騎了馬,到那裡走走。在總管的陪同下,參觀一下農場的某一部分,那個幽靜的地點,到了黃昏時分,更加美妙。
新割的甘草堆,送來一陣陣清香,跟茂盛的花園的氣息混成一片。一天傍晚,太陽還在地平線上,陽光照進高大的胡桃樹中間,樹枝上像掛著一盞盞金光燦燦的燈。布爾斯托羅德先生騎在馬上,在大門外等候凱萊布高斯。
他約他來,要他就馬廄的排水問題提供意見。此刻高斯正在甘草場上跟總管談話。
在賞心悅目的大自然的影響下,布爾斯托羅德先生覺得心情十分舒暢,比平時格外怡然自得。從教義上說,他相信自己毫無價值。
但這種毫無價值的意識,只要沒有在記憶中取得具體的形態,挑起羞慘的感覺或悔恨的情緒,單憑教義上的信念是不會引起痛苦的。
非但如此,假如我們的罪孽之重只是說明上帝的寬恕之深,因而充分證明我們是上帝的意圖的特殊的工具,那麼,那種信念更可以使人沾沾自喜,得意非凡。記憶與脾氣一樣,有許多不同的狀態,像夕陽景似的經常變換著它的景色。
布爾斯托羅德先生覺得,這時的陽光,跟他少年時代的陽光一模一樣。在那些遙遠的黃昏時刻,他常常跑到海柏裏郊外講道。現在,他多麼希望再體驗一下當年的講道生活呀!講道文還保存著,他的講解也一定駕輕就熟,毫不費力。
但這簡短的沉思,由於凱萊布·高斯的到來而中斷了。高斯也騎著馬,在拉動江山離開之前,他突然喊道:「哎喲,那個從小路做來的傢伙,穿一身黑衣服,他是誰?那副倒楣的樣子,活像在賽馬場上輸光了錢。」布爾斯托羅德先生調轉碼頭,向小巷伸出網去,但沒有回答什麼。
來的是我們已有過一面之時的拉夫爾斯先生。他的外表沒有多大變化,只是現在穿了一身黑衣服,帽子上圍了一圈黑紗。他離兩位騎馬的先生不過三碼遠。他們可以看到,他由於認出了熟人,臉上目的一亮,一邊朝上揮動手杖,一個勁兒地望著布爾斯托羅德先生,最後才喊道:「想……。」
想不到,尼克,這真是你。我不會看錯,雖然已隔了二十五年,咱們倆都老了,你好嗎?啊?你想不到會在這兒看到我吧?來,咱們握握手。
說拉夫爾斯先生的態度很激動,那等於說現在是黃昏一樣,完全是多餘的。凱萊布高斯看到,布爾斯托羅德先生愣了一下,有些手足失措,但最後還是冷冷地向拉夫爾斯伸出了手,說道:「我確實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偏僻的鄉間看到你。啊,這是我的一個繼子的產業。」
拉夫爾斯說,擺出了一副神氣活現的架勢:「以前,我到這兒找過他,我看到你,並不覺得奇怪,老夥計,因為我撿到過一封信,按照你的說法,這是天意,不過我遇到你,實在太好了,因為我這次不是想找我的繼子,他對我沒有良心,而且他可憐的母親已經去世了。」
說老實話,我是想念你才來的。尼克,我想打聽你的住址,因為,瞧這個,拉夫爾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揉皺的信紙,除了凱萊布高斯,任何人看到這個場面,一定都不願意走開,想聽聽他們講些什麼,因為這個人居然認識布爾斯托羅德。
這說明,銀行家的一生中,包含著一些跟他在米德爾瑪契的身份不相稱的經歷。他們必然帶有祕密性質,足以激發人們的好奇心。但是,凱萊布與眾不同,有些,在一般人身上表現得非常突出的愛好,他卻幾乎沒有。
這種愛好之一,就是探聽別人私事的獵奇心理。如果那些是涉及別人不願公開的隱私,凱萊布尤其不想知道。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哪怕他手下的人幹了壞事,給他發現了,要他向他們指出,他也會覺得比犯錯誤的人更加不好意思。
現在他踢了踢馬,說道:「布爾斯托羅德先生,祝你晚安,我得回家了。」說完,他便騎馬走了。
你在這封信上,沒有把地址全部寫清楚。拉夫爾斯繼續道:「這不像你平時的作風,你一向是個精明能幹的生意人,灌木別墅,這在哪兒都成。那麼你是住在這一帶了,已經把倫敦的買賣收了,也許當上了鄉紳,在村裡有了一棟住宅,可以招待我去玩玩了。
天哪,這一晃多少年了,老太婆一定死了,進了天堂也好,免得知道她的女兒多麼窮苦,是嗎?但是我的天,你的臉色多麼蒼白,死氣沉沉,你可……來,如果你要回家,我陪你一起走走。」
確實,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平時的蒼白,現在,幾乎變成了死灰色。五分鐘以前,他一生的精力還淹沒在夕陽光中,他想起的只是早年階段。那時,在他心目中,罪孽僅僅是教義和內心懺悔問題,屈辱只限於閉門思過,怎樣看待自己的所作所為,也僅僅是反省問題。
一切都在於精神方面,在於對上帝的旨意的認識。可是現在,不知由於什麼討厭的魔力,這個嗓音響亮,臉色紅潤的漢子,又以不可抗拒的真實,出現在他的面前了。他體現了他的過去,而這過去,一直並未進入他關於懲戒的種種想像中。
但是,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緊張地思索著,他不是一個在行動和言語上貌似的人。
我正要回家,他說,但我可以推遲一些,你不妨住在這兒。謝謝,拉夫爾斯說,扮了個鬼臉,現在我不想跟我的繼子見面,我寧可上你家裡,你的繼子大概就是裏格費斯通先生,他已不在這兒,現在我是這兒的主人。
拉夫爾斯睜大眼睛,長長地吹了一聲口哨,表示敬意,這才說道,那很好,我沒有異議,我下了一車,步行到這兒,走了不少路,我從來不習慣走路,也不習慣騎馬,我喜歡的是一輛輕快的車子,一匹生氣勃勃的馬。
坐在鞍子上,我總覺得不自在,老夥計,你看到我一定又高興又感到意外吧,他繼續道,與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一起朝屋裡走去。
你嘴上不說,心裡是這麼想的,你的造化不小,不過你從來不知道滿足,總是好了還想好,你也天生有著能耐,善於利用一切機會,拉夫爾斯先生覺得自己能說會道,十分得意,大模大樣地擺動著一條腿,這使那位強作鎮靜,不動聲色的朋友,實在有些受不了。
如果我記得不錯,布爾斯特羅德先生開口道,態度冷漠而又惱火,許多年以前,我們確實彼此認識,但並無深交,你現在這麼講話,未免有些過分,拉夫爾斯先生,你有什麼要我幫忙的,我可以照辦,但不要裝出那副老朋友的架勢。
這跟我們以前的關係並不相稱,在闊別二十多年之後,就更不相宜了。
你不樂意我叫你妮可嗎,這有什麼,我在心裡是一直叫你妮可的,儘管我看不到你,我還是想念你的,說實話,我對你的感情還真像白蘭地似的,越沉越香呢。
哦,你屋裡總該有白蘭地吧,上次喬叔給我灌了滿滿一瓶呢。
布爾斯特羅德先生還沒完全明白,拉夫爾斯固然需要白蘭地,但更需要折磨他,因此你越生氣,他反而越高興。
不過,有一點你很清楚,那就是繼續對抗是沒有用的。
於是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一邊保持著堅定冷靜的態度,一邊吩咐女管家給客人準備酒菜。
這位女管家是裏格留下的,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不必顧慮,他可能認為他只招待拉夫爾斯,只是因為拉夫爾斯是他從前那位主任的朋友。
等到食物和酒端進相互避板的客廳,放在客人面前,屋裡沒有第三隻的時候,布爾斯特羅德先生開口了。
你和我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拉夫爾斯先生,我們在一起不會愉快,因此對我們兩人說來,最聰明的辦法還是盡早分手。
你既然說你想找我,那麼你可能有什麼事要跟我商量,但目前請你暫時在這裡過一夜,明天一早我會騎了馬趕來,早飯以前一定能到,你有什麼事,我們到那時再談吧。
很好,我完全贊成,拉夫爾斯說,這是一個蠻舒服的地方,當然要常住有些枯燥,但是過一夜,在我是無所謂的,只要有這樣的好酒,何況明天一早你就會再來。
你這位主人比我的妻子好多了,但是喬叔有些恨我,因為我娶了他的母親,你我之間卻並沒有這種疙瘩,我們一向是十分友好的。
在拉夫爾斯的態度中,說笑和調侃獨特地結合在一起。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但願這只是喝酒的結果,因此決定在他完全清醒以前不跟他談什麼,但他騎馬回家時,仍不免憂心忡忡,清楚地意識到,不論怎麼辦,要跟這個人解決問題,一勞永逸是不容易的。
他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必須擺脫約翰·拉夫爾斯。儘管他的重新出現,不能說不是上帝的安排,當然,他也可能是魔鬼派來的,目的是要危害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使他身敗名裂,因為他是上帝行善的工具。
但這種危害,必然是上帝同意的,是一種新的懲戒方式。對他說來,這個苦惱的時刻,與其他時刻完全不同。在其他時刻,他的內心鬥爭是保證可以不致泄露機密的。鬥爭的結果,他也總是相信,他那些祕密的罪行,已蒙上帝寬赦,他的祈禱也已被接受。
再說,那些罪行,哪怕在做的時候,由於他懷有與眾不同的動機,是為了把自己和自己的一切貢獻給上帝,促進他的事業。因此,他們已經具有半神聖的性質。這難道不是事實嗎?難道,他終於只能成為一塊半角石,一塊害人的慶石嗎?因為,誰瞭解他內心的功德呢?
只要找到藉口,可以侮辱他,誰不會把他的一生,和他所信奉的真理,當作一堆邪惡的廢物呢?
在最隱密的沉思中,波爾斯特羅德先生一生養成的習慣,就是把最自私、最醜惡的東西,用目的在於實現上帝的意志的神聖教義掩蓋起來。
但是,哪怕我們在談論和思考地球運行軌道和太陽系的時候,我們的知覺和我們的行動,還是得適應靜止的大地和晝夜的變化,我們可以談論抽象的痛苦,但是,我們不能不清楚而深刻地感到熱病發作前的寒顫和頭疼。
現在也一樣,儘管說教的詞句源源不斷,自動到來,他仍感到,在周圍的人們面前,在自己的妻子面前,他將不免於出醜露乖,蒙受恥辱,因為痛苦,正如公眾對恥辱的評論一樣,是跟從前自我標榜的程度成正比的。
對於只以避免觸犯刑法為目標的人,除了罪犯的被告席,都算不得恥辱。但是,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不同,他的目標是要做一名聖潔的基督徒。
第二天早上,還不到七點鐘,他已抵達司通大院。那棟漂亮的老房子,從來不像現在這麼充滿生機。百合花開得又大又白。
金蓮花在矮矮的石牆上連綿不斷,美麗的葉子帶著露珠閃發的螢光,連周圍的一切雜音,似乎也懷有一顆寧靜的心。
然而,他們的主人卻無意欣賞這一切。他在屋前的礫石路上,奪來奪去,等待拉夫爾斯先生下樓。命中註定,他非得與她一起用早餐不可。
過不多久,他們就坐在相互背板的客廳裡,一起喝茶,吃烤麵包了。
在這麼早的時候,拉夫爾斯只吃這些東西,早晨的他和晚上的他,變化並不像他的朋友期望的那麼大。
那種折磨人的情緒甚至還更強烈,因為他的興致已不如昨晚那麼高。
當然,他的儀表舉止,在晨光的照耀下,也顯得更討厭了。
我很忙,沒有時間奉陪,拉夫爾斯先生。
銀行家說,他根本無心喝茶,烤麵包也只是掰了一塊,沒有送進嘴巴。
要是你肯直接了當,把你找我的原因告訴我,我不勝感激。
我猜想,你在別處有一個家,一定樂意盡快回家。
一個人懷念老朋友,想跟他見見面,尼克,這有什麼不對呢?
我必須叫你尼克,從我們知道你打算娶那個老寡婦的時候起,我們就是叫你小尼克的。
有人說,你跟老尼克生得唯妙唯肖,確實像他的孩子,不過那是你母親的過錯,只怪她給你起了尼古拉斯這個名字。
你又重新見到我,感到高興嗎?
我本來以為,你會請我住進你那富麗堂皇的公館,我現在已經沒有家了,我的老太婆死了。
任何地方對我都沒有特別的吸引力,住在這裡跟住在那裡,在我都一樣。
我想問一下,你為什麼從美國回來?
當時,你表示只要拿到相當一筆款子,就上那定居,我認為這等於說,你保證要終身留在美國。
我從來不知道,希望遷居一個地方,就等於要終身待在那裡。
但我確實在那住了十年,後來我住膩了,就回來了,我不想再上那尼克。
說到這裡,拉富爾斯先生望著布爾斯特羅德先生,慢條斯理的眨了眨眼睛。
你是不是打算開店做買賣?你現在的職業是什麼?
對不起,我的職業就是盡量享樂,我不想再幹什麼。
如果說我以前幹過什麼,那就是販運煙草的買賣,或者這一類事。
幹這買賣,可以吃喝玩樂,過快活日子,不過不能沒有一份可以養老的產業。
我現在要的就是這個,我的身體不如從前了,尼克。
雖然我的氣色看起來比你好,我需要一份足以餬口的產業。
只要你保證不再跑到我這兒來,我可以供養你的生活。
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說,他的口氣也許顯得過於焦急。
那得看我自己認為怎麼做合適。
拉富爾斯冷冷地回答,我認為我完全有權利在這裡結交一些朋友,我覺得我配得上跟任何人來往。
我下車時,把旅行包寄存在收稅夾。
包裡有替換衣衫,全是上等亞麻布做的,我可以用名譽擔保,不單是些硬陳胸和袖口。
可是,哪怕穿著這套喪服,這雙大扣鞋,以及其他一切,
我在這兒的大人先生中間也不至給你丟臉。
拉富爾斯先生把他坐的椅子推開一些,俯首看看自己,特別是那雙大扣鞋。
他的主要意圖是挖苦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但他確實相信他現在的儀表可以產生很好的效果。
他不僅漂亮、機智,而且身上那套喪服也足以證明他是一個有相當身份的人。
不論怎樣,如果你指望依靠我,拉富爾斯先生,布爾斯特羅德過了一會兒說,
你就得按照我的要求辦。
哦,那當然了,拉富爾斯說,用的是故作溫順的挖苦口氣。
難道我不是一向如此嗎?大人,你看我發了財,可我得到的少得可憐。
從那以後我常常想,我應該告訴你的老太婆,我已經找到了她的女兒和孫兒才對,
那麼做更符合我的感情,我還是有點良心的,但我想現在你早把老太太丟在九霄雲外了。
不過這對她反正一樣,你靠那行一本萬利的營生發了財,這是你的造化。
你當了大老闆,買了田地,成了土皇帝,還是非國教派教徒吧?啊?還那麼虔誠?
或者為了適應上流人的身份,已經皈依了國教?
這時候,拉富爾斯先生那種慢條斯理、眨眼睛、伸出一點舌頭的怪模樣,比噩夢更壞。
因為很清楚,這不是噩夢,而是痛苦的現實。
布爾斯特羅德先生感到厭惡,連身子都發抖了。
他沒有作聲,只是在緊張地思考,是不是丟開拉富爾斯,隨他愛怎麼幹,把他講的一切只當作造謠污衊,不予理睬。
不用多久,這傢伙的卑鄙嘴臉就會暴露無遺,誰也不相信他。
但清醒的意識告訴他,他講的醜惡事實,涉及你的時候,可不一定呢。
再說,把拉富爾斯拒之於千里之外,固然痛快,但不顧事實,直接潦倒否認一切。
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卻作賊心虛,不敢一試,甚至為遭到懷疑的道德敗壞行徑進行辯解,這是一回事。
處心積慮捏造事實弄虛作假,那又是一回事。
由於布爾斯特羅德沒有開口,拉富爾斯決定充分利用這段時間繼續往下講。
說真的,我不如你運氣好,在紐約我給弄得焦頭爛額,那些美國佬都是精明透頂的冷血動物,一個有高尚感情的人,休想佔他們的便宜。
回國以後我就結了婚,那娘們兒不壞,是做煙草生意的,也很喜歡我,但那行買賣,正如我們所說,沒有多大出息。
她是靠一個朋友在那兒開的店,已經有好多年了,但她有個兒子叫我受不了,喬叔和我一直合不來。
不過我盡量是自己過得舒舒服服,跟我喝酒作樂的都是上等人,大家對我客客氣氣,我也對他們光明磊落,肝膽相照。
我以前從來沒找你,你不要生我的氣,我得了一場病,因此來晚了一步。
我一直以為你還在倫敦幹你那營生,做你的禱告,可我在那兒沒找到你,現在你瞧,多麼巧,我在這兒遇見了你,這是天意,尼克。
也許上帝要咱們碰頭,賜福給咱們吶。
拉夫爾斯先生最後操起鼻音,用一句笑話結束了他的獨白。
然而,誰也不會覺得,他的機智比偽善的宗教說教高明多少。
如果利用人們最卑鄙的情緒獲得成功的狡詐,可以稱之為智慧,那麼他確實是有這種才能的。
因為他對布爾斯特羅德的冷嘲熱諷,雖然好像脫口而出,卻顯然是經過斟酌的,
就像下棋時每走一步都得幾經揣摩一樣。
但這時布爾斯特羅德已決定了他該走的一步,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
拉夫爾斯先生,我想你最好能夠明白一個道理。
如果一個人不顧一切,想得到他不應得到的利益,他難免弄巧成拙,一無所獲。
儘管我對你不負有任何義務,我還是願意給你一筆定期的年金,每一季度付款一次。
只要你肯履行一個諾言,即永遠住在別處,不在這一帶露臉,你怎樣選擇,悉聽尊便。
如果你堅持留在這兒,哪怕是一個短時期,你就不能從我這裡得到任何好處,我不承認我認識你。
哈哈,拉夫爾斯說,裝出一副大笑的樣子。
這時我想起一個有趣的賊,他說他不承認他認識警察。
你這比喻,對我不適用,先生。
布爾斯特羅德說,不禁火冒三丈。
我沒犯法,不論你還是別人,都休想用法律來威脅我。
你不懂得笑話,我的老朋友。
我的意思只是說,我絕不會承認我不認識你。
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你按季度付款的辦法,對我不太合適,我愛好我的自由。
這時拉夫爾斯站起身子,在屋裡來回躲了一兩次,搖動著腿,裝出一副全神貫注,考慮問題的神經。
最後,他站在布爾斯特羅德面前,說道,
我跟你把話講清楚,你給我兩百吧。
對,這是最低的數目,我就離開。
我保證說到做到,拿起旅行包馬上就走。
可是我不能犧牲我的自由,換取骯髒的年金。
我愛到哪裡就到哪裡,也許我會符合一位朋友的要求,永遠不再回來,也許不會。
你身邊帶著錢嗎?
沒有,我身邊只有一百包。
布爾斯特羅德說,急於擺脫眼前的燃眉之急,
儘管未來很難預料,也顧不得許多了。
只要你把地址留下,其餘的錢我馬上會給你。
不,我要在這兒等你把錢拿來。
拉弗爾斯說,我可以散散步,吃點東西,到那時你就可以回來了。
從昨天晚上起,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一直心神不寧,
連多病的身體也有些支撐不住,
覺得在那個聲音洪亮,堅定不移的傢伙面前,
自己簡直束手無策。
處在這樣一個時刻,
只要暫時有個喘息的機會,他自然也會抓住不放。
正當他站起來,預備滿足拉弗爾斯特羅德的要求,
遵命辦理的時候,
後者彷彿突然想起似的伸出一根手指說道,
我確實有打聽過莎拉的下落,
只是我沒有告訴你。
對那位漂亮的年輕女子,我是十分關心的,
我沒有找到她,
但我查到了她丈夫的名字,
我把它記下了,
但是真該死,
我把筆記本丟了,
不過只要我聽到這名字,
我馬上想得起來,
我的頭腦還很靈敏,
跟年輕力壯的時候不相上下,
可是真糟糕,偏偏記不住這些名字。
有時我真像一張該死的睡單,
上面什麼都有,
就是忘了填名字,
不過只要我聽到她和她家庭的情況,
我會馬上告訴你,
一個,既然她是你前妻的女兒,
你一定樂於為她做些什麼的,
這沒有疑問。
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說,
那對淡灰色眼睛照例一動不動,
望著前面,
不過那會減少我接近你的能力,
他走出屋子時,
拉夫爾斯對著他的背影,
慢條斯理地眨了著眼睛,
然後走到窗口,
望著銀行家騎上馬走了,
實際是奉行他的命令,
他的嘴脣顯示微微向上彎曲,
露出一絲冷笑,
然後張開,
發出了一聲勝利的笑聲。
但是真見鬼,
那個名字叫什麼呢?
他隨即用不大的聲音搗鼓,
一邊搔搔腦瓜,
額上出現了一條條皺紋,
他其實對自己的健忘,
並不在意,
也從沒考慮過這點。
直到現在,
他發現這也可以成為
作弄布爾斯特羅德的手段以後,
才引起了興趣。
那是從拉子開始的,
好像有不少拉子似的。
他繼續思索,
彷彿想把一個溜足的名字抓回來,
但是怎麼也抓不住。
不久,
他便對這種思想上的搜索
感到厭倦了。
因為拉夫爾斯這種人,
最不耐煩的便是內心的思考,
最需要的便是誇誇其談,
他寧可把時間花在
興高采烈的閑談上。
這樣,
他通過跟男管家和女管家的聊天,
對布爾斯特羅德
在米德爾瑪奇的地位,
瞭解到了他需要知道的一切。
然而,
有一段寂寞的時間,
他只得靠麵包、乳酪和啤酒來消磨。
正當他獨自坐在
相互壁板的客廳裡,
享受這些食物時,
他默地拍了一下膝蓋,
喊了起來,
拉底斯拉夫!
他剛才搜索哭腸,
一直不得要領。
現在回憶的機能突然自行恢復,
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
這種體驗
是人人都有的。
他有時像打噴嚏一樣痛快,
哪怕
所要搜索的名字毫無價值。
拉夫爾斯馬上掏出筆記本,
把名字記下。
這倒不是他指望利用他,
只是萬一需要,
可以不至手足無措。
他不想把它告訴
布爾斯特羅德,
告訴了他也撈不到實際的好處。
但像拉夫爾斯先生
這種人,
心裡保存一些祕密
也許始終是必要的。
他對自己這次的成功
很滿意。
到了當天三點鐘,
他已在收稅卡那裡
拿了旅行包,
坐上了一車。
這樣,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的眼睛
終於可以在司通大院的風景中
不至再看到那個醜惡的黑點了。
但他的恐懼
並沒有消失。
那個黑點
隨時可能再度出現,
甚至跟他的家
粘在一起,無法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