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人》白先勇（邊聽邊看） P10 - 08《台北人》孤戀花

從前每天我和娟娟在五月花下了班 總是兩個人一塊兒回家的 有時候夏天夜晚 我們便叫一輛三輪車 慢慢盪回我們金華街那間小公寓去 現在不同了 現在我常常一個人先回去 在家裡弄好宵夜等著娟娟 有時候一等便等到天亮 金華街這間小公寓 是我花了一生的積蓄買下來的 從前在上海萬春樓的時候 我曾經攢過幾文錢 我比吳寶他們資格都老 吳寶還是我一手帶出頭的 可是一場難逃下來 什麼都光了 只剩下一對翡翠鐲子 卻還一直戴在手上 那對翠鐲是吳寶的遺物 經過多少風險我都沒肯脫下來 到五月花去並不是出於我的心願 初來臺灣 我原搭著餘大奎頭他們幾個黑道中的人 一併跑丹幫 那小的在基隆碼頭接連出了幾次事故 餘大奎頭自己一點老本搞乾了不算 連我的首飾也統統賠了進去 餘大奎頭最後還要來撥我手上的那對翠鐲 我抓起一把長剪刀便指著他喝道 你敢碰一碰我手上這對東西 他朝我臉上吐了一泡口水 下狠勁的翠鐲 婊子婊子 做了一輩子的生意浪 我就是聽不得這兩個字 男人嘴裡罵出來的愈更齷齪 酒家的生意並不好做 五月花的老闆看中了我資格老 善應付又會點子精細 才專派我去侍候那些從大陸來的老爺們 唱幾段戲給他們聽 有時候碰見從前上海的老客人 他們只管叫我雲芳老六 有一次撞見盧根榮 盧九 他一看見我便直跺腳 好像惋惜什麼似的 哎呀 阿六啊 你怎麼又落到這種地方來了 我對他笑著答道 九爺 那也是個人的命吧 其實憑我一個外省人 在五月花和那起小渣某混在一塊 這些年能夠攢下一筆錢 就算我本事大得很了 後來我逆著我們老闆 終究撈到一個經理職位 看管那些女孩 五月花的女經理 當經理只有我和胡阿花兩個人 其餘都是些流氓頭 我倒並不在乎 我是在男人堆子裡混出來的 我和他們拼慣了 客人們都稱我做總司令 他們說海陸空的大將 想立軍 新媒 我手下都佔齊了 當經理只有拿乾薪 那些小渣某的皮肉錢 我又不忍多刮 手頭比以前緊多了 最後我把外面放賬的錢 一併提了回來 算了又算 數了又數 終於把手腕上那對翡翠鐲子 也卸了下來 才拼湊著 買下了金華街這棟小公寓 我買這棟小公寓 完全是為了捐捐 捐捐原來是老鼠仔手下的人 在五月花的日子很淺 平常打過幾個照面 我也並未十分在意 其實五月花那些女孩 茶煙抹粉打扮起來 個個看著都差不多 一年多以前 那個冬天的晚上 我到三樓313去查看 一推門進去 卻瞥見捐捐站在那裡唱臺灣小調 房裡一桌有半桌是日本客人 他們正在和力軍 新梅 那幾個紅酒女 摟腰的摟腰 摸奶的摸奶 喧囂得了不得 一房子的煙 一房子的酒氣和男人臭 誰也沒在認真的聽捐捐唱 捐捐立在房間的一角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段子旗袍 披著件小白褂子 一頭垂尖的長髮 腰枝扎得還有一年 他背後圍著三個樂師 圍手的是那個林三郎 眨不著他那一雙爛得快要瞎了的眼睛 拉起他那架十分破舊 十分淒雅的手風琴 在替捐捐伴奏 捐捐是在唱那支孤戀花 他歪著頭 仰起面 閉上眼睛 眉頭錯得緊緊的 頭髮捅捅跌到了一邊肩上去 用著細顫顫的聲音在唱 也不知道是在唱給誰聽 月斜西 月斜西 真情思君 君不知 青春從誰人愛 變成落葉 相思栽 這首小調是林三郎自己譜的曲 他在日本人佔領的時代 是個小有名氣的樂師 自己會寫歌 他們說 他愛上了一個蓬萊閣 叫白玉樓的酒女 那個酒女發楊顛風 跌到淡水河裡淹死了 他就為酒女寫下了這首孤戀花 他抱著他那架 磨得油黃的手風琴 眨著他那雙欲爛欲紅的眼睛 天天奏 天天拉 我在五月花裡 不知聽過多少酒女 唱過這支歌了 可是沒有一個 能唱得像娟娟那般悲苦 一聲聲 竟好像是在訴冤似的 不知怎的 看著娟娟那副形象 我突然想起吳寶來 其實 娟娟和吳寶長得並不十分像 吳寶要比娟娟端秀些 可是吳寶唱起戲來 也是那一種悲苦的神情 從前我們一到出唐差 總愛配一出再生緣 我唱孟麗君 吳寶唱蘇映雪 他也是愛那樣 把雙眉頭促成一堆 一段二簧 滿腔的怨情都給唱盡了似的 他們兩個人 都是三角臉 短下巴 高高的顴骨 眼堂子微微下坑 兩個人都長著那麼一副 飄落的搏命相 娟娟一唱完 便讓一個矮胖禿頭的日本客人 攔腰揪走了 她把他掀在膝蓋上 掀灌了他一盅酒 灌完又替他斟 直推著他跟臨坐的一個客人斗酒 娟娟並不推舉 舉起酒杯 又咕嘟咕嘟一口氣飲盡了 喝完 她用手臂 開去嘴角邊流淌下來的酒汁 然後望著那個客人笑了一下 我看見 她那蒼白的小三角臉上 浮起來的那一抹笑容 竟比哭泣還要淒涼 我從來沒有見過 那麼容易讓客人擺佈的酒女 像我手下的立軍 新梅 灌他們一盅酒 那得要看客人的本事 可是娟娟 卻讓那幾個日本人 穿梭一般來回地猛灌 她不拒絕 連聲也不吭 喝完一杯 眨眨嘴 便對他們淒苦地笑一下 一翻檔下來 娟娟總灌了七八杯紹興酒下去 臉都有點泛青了 她臨走時立起身來 還對那幾個灌她酒的客人 點著頭說了聲對不起 臉上又浮起她那個 十分僵硬 十分淒涼的笑容來 那天晚上我收拾妥當 臨離開時 走進三樓的洗手間去 一開門 卻赫然看見娟娟在裡頭 醉倒在地上朝天臥著 她一臉發了灰 一件黑段子旗袍上 斑斑點點撒滿了酒汁 洗面缸的龍頭開了沒關 水溢到地上來 浸得娟娟一頭長髮濕淋淋的 我趕忙把她扶了起來 脫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 那晚 我便把娟娟帶回到我的寓所裡去 那時 我還一個人住在寧波西街 我替娟娟喚醒了一番 服侍她睡到我牀上去 她卻一直昏醉不醒 兩個肩膀猶自冷得打哆嗦 我拿出一條厚棉被來 蓋到她身上 將被頭拉起 塞到她的下巴底下 蓋得嚴嚴的 我突然發覺 我有好多年沒有做這種動作了 從前 吳寶同我睡一房的時候 半夜裡我常常起來替他蓋被 吳寶只有兩杯酒量 出外陪酒 跑回來常常醉得人事不知 睡覺的時候 酒興一躁 便把被窩踢得精光 我總是拿條被單 把它緊緊地裹起來 有時候 他讓華三那個老龜公打傷了 晚上睡不安 我一夜還得起來好幾次 我一勸他 他就從被窩裡伸出他的膀子來 摔到我臉上冷笑道 這是命 阿姐 他那雪白的戈壁上 印著一排銅錢大的焦火炮子 是華三那桿煙槍子烙的 我看他痛得厲害 總是躺在他身邊 替他揉搓著 陪他到大天亮 我摸了摸娟娟的額頭 冰涼的 一直在冒冷汗 娟娟 真的醉狠了 翻騰了一夜 睡得非常不安穩 第二天 朦朦亮的時候 娟娟就醒了過來 她的臉色很難看 睜著一雙窘窘的眸子 她說 她的頭痛得裂開了 我起來熬了一碗紅糖薑湯 拿到牀邊去餵她 她坐起身子 我替她披上了一件棉襖 她喝了一半 便不喝了 伏下頭去 兩手拼命在揉搓她的太陽穴 她的長頭髮 披掛到前面來 把她的臉遮住了 半上 她突然低著頭說道 我又夢見我媽了 娟娟說話的聲音很奇怪 空空洞洞 不帶尾音的 我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她在哪兒啊 不知道 她抬起頭來 搖動著一頭長髮 也許 還在我們蘇州鄉下 她是一個瘋子 哦 我伸出手去 替她拭去額上冒出來 一顆一顆的冷汗珠子 我發覺娟娟的眼睛 也非常奇特 又深又黑 發愣的時候 目光還是那麼驚慌 一雙毛子 好像兩隻黑蝌蚪 一鏡在亂竄著 我把 用根鐵鍊子 套在她的脖梗上 把她鎖在珠籃裡 小時候 我一直不知道她是我媽媽 我爸從來不告訴我 也不准我走近她 我去餵豬的時候 常看見附近的小孩子 拿石頭去砸她 一砸中 她就張起兩隻手爪 磨著牙齒吼起來 那些小孩子笑了 我也跟著笑 哼 娟娟說著 黑黑地乾笑了幾聲 她那短短蒼白的三角臉 微微扭曲著 有一天 你看 她拉開了衣領 指著她咽喉的下端 有一條手指粗 像蚯蚓般鮮亮的紅疤 橫在那裡 有一天我阿姨來了 她帶我到珠籃邊 邊哭邊說道 你就是你阿母啊 那天晚上 我偷偷拿了一碗飯菜 爬進珠籃裡去 提給我媽 我媽接過飯 瞅了我半天 裂開嘴笑了 我走過去 用手去摸她的臉 我一碰到她 她突然慘叫了起來 把飯碗砸在地上 伸出她的手爪子 一把將我撈住 我還沒叫出聲來 她的牙齒已經咬到我喉嚨上來了 哼 娟娟說著 又乾笑了起來 兩隻黑蝌蚪式的毛子 在蹦跳著 我摟住她的肩膀 用手撫摸著 她頸子上那條疤痕 我突然覺得 那條蚯蚓式的紅疤 滑溜溜的 如動了起來一般 從前 我和吳寶兩人許下一個心願 日後攢夠了錢 我們買一棟房子 住在一塊兒 成一個家 我們還說 去贖一個小清官人回來養著 吳寶是人牙販子 從揚州鄉下拐出來的 賣到萬春樓 才十四歲 穿了一身花布棉襖棉褲 褲腳紮得緊緊的 剪著一個娃娃頭 頭上還夾著只銅蝴蝶 我問她 你的娘呢 吳寶 我沒的娘 她笑道 瘦頭 你沒的娘 那誰生你出來的 不記得了 她甩動著一頭短髮 笑嘻嘻的臉開嘴 我把她兜入懷裡 揪住她的腮 親了她兩下 從那時起 我便對她生出了一股 母性的疼戀來 娟娟 這便是我們的家了 我和娟娟 搬進我們金華街那棟 小公寓時 我摟住她的肩膀對她說道 吳寶死得早 我們那樁心願 一直沒能實現 漂泊了半輩子 碰到娟娟 我才又起了成家的念頭 一向懶散慣了 洗衣燒飯的家務事 是搞不來的 不過我總覺得 娟娟體弱 不准她多操勞 天天她睡到下午 我也不忍去叫醒她 尤其是她在外陪宿了回來 一身憔悴 我對她格外的憐惜 我知道 男人上了牀 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有一次 一個老殺僻 用雙手死按住我的頸子 按得我差不多噎了氣 他氣呼呼地問我 你為什麼不喘氣 你為什麼不喘氣啊 吳寶 點大蠟燭的那晚 疏攏他的 是一個軍人 壯得像只大孤牛 第二天早上 吳寶爬到我牀上 滾進我懷裡 眼睛哭出血來 他那小小的胸脯上 青青紅紅的 盡是牙齒印 有一天 娟娟陪宿回來 起身的特別晚 我替他梳頭 問他 是誰開的你的包啊 娟娟 我爸 我站在娟娟身後 雙手一直 避著她那一頭長髮 沒有作聲 娟娟的嘴裡 叼著根香煙 滿面眷戎 我爸一喝醉了 就跑到我房中來 那時我才十五歲 頭一挽 害怕 我咬他 他掀起我的頭 在牀上磕了幾下 磕得我昏昏沉沉的 什麼事都不知道了 以後 他每次都從宜蘭 帶點胭脂口紅回來 哄著我陪他 娟娟黑黑的 乾笑了兩聲 他嘴上叼著那根香煙 一上一下的抖動著 我有了肚子 我爸 便天天把我抓到大門口 當著隔壁鄰舍的人 指著我臉上罵 偷人 偷人哪 我摸著我那鼓鼓的肚子 害怕得哭了起來 我爸弄了一撮苦藥 塞到我嘴裡 那天晚上 我拉下一堆血塊來 哼 娟娟說著又笑了起來 她那張小三角臉 扭曲得眉眼不分 我輕輕地 摸著她那瘦冷冷的脊背 我覺得 好像在撫弄一隻 讓人丟到垃圾堆上 奄奄一息的小病貓一般 娟娟穿戴好 我們便 一塊走了出去 到五月花去上班 走在街上 我看見她那一頭長髮 在晚風裡亂飛起來 她那一臉細腰 左右搖曳的 隨時都會斷折一般 街頭迎面 一個大落日 從染缸裡滾出來似的 染得她那張蒼白的 三角臉好像濺滿了血 我暗暗感到 娟娟這副相 長得實在不祥 這個搖曳著的 單薄身子 到底載著多少的罪孽呢 娟娟 經常一夜不歸 是最近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 一個悶熱的六月天 我躺在牀上等著娟娟 一夜也沒有合過眼 望著窗外漸漸發了白 背上都睡濕了 娟娟 早上七八點纔回來 左搖右擺 好像還在醉酒似的 一臉倦得發了白 她勾畫過的眉毛和眼眶 都讓汗水融化了 散開成兩個大黑圈 好像眉毛 眼睛都爛掉了 她走進房來 一聲不響 踢落了一雙高跟鞋 掙扎著脫去了旗袍 身子便往牀上一倒 閉上眼睛 一動也不動了 我坐到她身邊 替她脫去了內衣 她那兩隻奶頭給咬破了 腫了起來 像兩枚 熟爛了的牛屑裡 在躺著黏液 我仔細一看 她的頸脖子上 也有一轉淤青的牙齒印 顫得她喉頭上 那條秋眼似的紅疤 鬱更鮮明瞭 我拿起她的手臂來 赫然發覺她的手腕上 一排四五個漆黑的針孔 娟娟 我叫道 克老熊 娟娟閉著眼睛 微弱地答道 說著偏過頭 便昏睡過去了 我守在娟娟身旁 前夜在五月花的事情 猛地又兜上了心頭來 那晚 克老熊來到五月花 我派過利君和新梅去 她都不要 偏偏 她卻看上了娟娟 克老熊 三年前是五月花的常客 她是跑丹幫的 劇毒吸毒 無所不來 是個有名的黑窩主 那時她出手大 耍過幾個酒女 有一個叫鳳娟的 和她聘上不到一個月 便暴斃了 我們五月花的人都造起說 是她整死的 因此才累積了幾年 這次回來 看著鬱更飄汗了 娟娟 當番的時分 她已經喝了七八成 火著一幫賭徒 各個嘴裡都不乾不淨的吆喝著 克老熊脫去了上衣 光著兩隻赤黑的粗膀子 嘎著窩下 露出大叢黑毛來 她的褲頭帶也鬆開了 褲上的拉鍊 掉下來一半 她剃著個小平頭 一隻偌大的頭顱後腦 颳得青光光的 頂上卻聳著一撮 根根倒數 豬宗室的硬髮 她的腦後見腮 兩片牙巴骨 像鯉魚腮 向外撐掌 一對豬眼睛 眼泡子腫起滿佈著血絲 霧黑的後嘴脣 翻翹著 閃著一口金牙齒 一頭的汗 一身的汗 還沒走近她 我已經聞到一陣帶魚腥的狐臭了 娟娟 走到她眼前 她翻起對豬眼睛 下狠勁朝娟娟身上 打亮了一下 抖的伸出她那赤黑的粗膀子 一把捉住娟娟的手 便往懷裡猛一帶 露出她一嘴的金牙 她嘻笑了起來 娟娟腳下一滑 便跌坐到她大腿上去了 她那赤黑的粗膀子 將娟娟的細腰 夾得緊緊的 先灌了她一杯酒 娟娟還沒喝完 她卻又把酒杯搶去了 眨嘴視脣地 把剩酒喝光 尖起鼻子便在娟娟的脖梗上 繡了一輪 一雙手在她胸前摩梭起來 忽然間 她把娟娟一隻手臂 往外拿開 伸出舌頭便在她腋下舔了幾下 娟娟 禁不住尖笑起來 兩腳拼命登踢 可老熊扣住她緊緊不放 抓住她的手 便往她腹下摸去 嘿嘿嘿 你怕不怕 她閒著臉問道 一桌子的客人 都笑出了怪聲來 娟娟拼命掙扎 她把那細腰夾在 可老熊粗黑的臂彎裡 扭得折成了兩截 我看見她蒼白臉上 那雙黑蝌蚪式的眼珠子 金黃地跳了出來 不知 娟娟的命中 到底充分了什麼 招來這個魔頭 自從她讓可老熊 纏上以後 魂魄都好像 遭她射走了一般 她到五月花去找他 他便乖乖地 讓她帶出去 一去回來 全身便是七老五傷 兩隻膀子上 緊扎著針孔子 我狠狠地勸阻她 告訴她這種黑道中 人物的厲害 娟娟總是愣愣地 瞅著我 慌慌忽忽地 懂不懂啊 娟娟 我有時候發了急 揪住她的肩膀 死搖她幾下 賀問她 她才搖搖頭 淒涼地笑一下 十分無奈地說道 沒法子呀 總司令 說完 她一絲不掛 她便走到窗臺上去 勾起背 縮起一隻腳 拿著瓶紫紅的釦丹 塗起她的腳趾尖來 嘴裡還在 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 思想起 三生無奈 一些淒酸的哭調 她的聲音空空洞洞的 好像寡婦哭喪一般 哼不了幾句 她便用蝶草紙 醒一下鼻涕 她已經漸漸地 染上了麻痺癮了 有一次 克老熊帶娟娟 去開旅館 娟娟讓警察逮了去 當她是野雞 我花了許多錢 才把娟娟從牢裡 熟了出來 從那次起 我要娟娟把克老熊 帶回家裡來 我想 至少在我眼底看著 克老熊還不敢 對娟娟逞兇 我總害怕 有一天娟娟的命 會喪在那個閻王的手裡 我拿娟娟的生辰八字 去批過幾次 都說是犯了大凶 每次 他們回來 我便讓到廚房裡去 我看不得克老熊 那一口金牙 看見他 我便想起華三 華三一打五寶 便吃起一嘴巴的金牙齒 賀罵 打殺你這個臭婊子 我在廚房裡 替娟娟熬著當歸雞 做宵夜 總是豎起耳朵在聽 聽克老熊的吟笑 他的嗤喝 聽娟娟 聽那一聲聲病貓式的哀吟 一直到克老熊離開 我才預備好洗澡水 到房中去看娟娟 有一次我進去 娟娟坐在牀上 赤裸裸的 手裡擎著一疊一百元的新鈔票 數過來 數過去 從頭又數 好像小孩子在玩公仔圖一般 我走近她 看見她那蒼白的小三角臉上 嘴角邊 黏著一枚 指甲大 英紅的乾屑塊 七月十五 中元節那天 終於發生了事故 那晚 克老熊把娟娟帶出去 到三重鎮去吃拜拜 我回家 比平日早些 買了元寶蠟燭 做了四色墊菜 到廚房後頭的天台上 去祭五寶 那晚 熱得人發昏 天好像讓火燒過了一般 一個大月亮 也是泛紅的 我在天台上燒完幾串元寶 已經燻出了一頭汗來 兩腮都發燒了 平時不覺得 算了一算 五寶竟死了 十五年了 我一想起他 總還像在眼前的事情 他倒閉在 畫山的煙塔上 嘴巴糊滿了鴉片膏子 眼睛瞪得老大 那副淒厲的樣子 我一閉眼便看見了 五寶口口聲聲 都對我說 要變鬼 去找尋他 差不多半夜裡 克老熊才 加著娟娟回來 他們兩人都喝得 七顛八倒了 克老熊一臉紫障 一進門 一行吐口水 一行罵罵咧咧 把娟娟腳不沾地的 便拖進了房中去 我坐在廚房裡 好像火燒心一般 心神怎麼也定不下來 克老熊的吆喝聲 糞外的粗暴 見貨還有撕打的聲音 突然 我想起了五寶 自殺前的那一幕了 五寶 跌坐在畫山房中 畫山揪住他的頭 像推磨似的在打轉子 手上一根銅煙槍 劈下去 打得金光亂竄 我看見他的兩隻手 在空中亂抓亂撈 五寶拼命地喊了一聲 阿姐 我使足了力氣 兩拳打在窗上 窗玻璃把我的手 割出血來 突然 一聲穿耳的慘叫 我驚跳了起來 抓起岸上一把菜刀 便往房中跑去 一衝開門 赫然看見娟娟赤條條地 騎在克老熊的身上 克老熊倒臥在地板上 也是赤筋大條的 娟娟雙手舉著一支 黑鐵運鬥 向著克老熊的頭顱猛捶下去 一下緊接一下 娟娟一頭的長髮 都飛張了起來 她的嘴巴張得老大 像一隻發了狂的野貓在尖叫著 克老熊的天靈蓋 給敲開了 豆腐紮實的 黑色灰白的腦漿 撒的一地 那片裂開的天靈蓋上 還沾著她那一撮 珠宗式的硬髮 她那兩根赤黑的粗膀子 油字伸張在空中打著顫 娟娟的身體 七上八下地甩動著 濺滿了斑斑點點的鮮血 她那瘦白的身子 騎在克老熊壯碩的 赤黑屍體上 突然好像 爆漲了好幾倍似的 我感到一陣頭暈 手裡的菜刀 跌落在地板上 娟娟的案子 沒有開庭 因為她完全瘋掉了 他們把她押到 新竹海邊一個瘋人院去 我申請了兩個多月 他們才準我去探望她 林三郎 跟我作伴去的 娟娟在五月花的時候 林三郎很喜歡她 教了她許多臺灣小調 他自己寫的那首 《孤戀花》 就是他教她唱的 我們在新竹瘋人院裡 看到了娟娟 他們給她上了手銬 說她會咬人 娟娟的頭髮 給剪短了 髮尾子騎著耳根翹了起來 看著像個 十五六歲的小女孩 她穿了一件灰布袍子 領子開得低低的 喉嚨上那條 蚯蚓式的紅疤 完全露了出來 她不認識我們了 我叫了她好幾聲 她才笑了一下 她那張小小的三角臉 顯得鬱更蒼白 消瘦 可是奇怪得很 她的笑容卻沒有了 從前那股淒涼意味 反而帶著一絲 風沙的憨志 我們坐了一陣子 沒有什麼話說 我把一籃蘋果留了下來 林三郎也買了兩盒 居水軒的餅乾 給娟娟 兩個男護士把娟娟架了進去 我知道 他們再也不會放她出來了 我和林三郎 走出瘋人院 已是黃昏 海風把路上的沙 颳了起來 讓落日硬得黃濛濛的 去乘公共汽車 要走一大段路 林三郎走得很慢 他的眼睛 差不多完全瞎掉了 他戴著一副眼鏡 拄著一根柺杖 我扶著他的手臂 兩個人在那條漫長的 黃泥路上 一步一步地行著 路上沒有人 兩旁一片 連著一片稻田 秋收過了 乾裂的田裡 豎著一層層枯殘的稻梗子 走了半天 我突然覺得有點寂寞起來 我對林三郎說 三郎 唱你那支 《孤戀花》 來聽吧 好的 總司令 林三郎 輕了一輕喉嚨 尖起他的假嗓子 學著那些酒家女 細細地 哼起他那首 《孤戀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