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王堆T形帛畫:漢代人死後由“鬼”到“尸解成仙”的儀軌

絲弦古探
24粉絲
19 次觀看·2025年10月28日
馬王堆自1972年發掘以來 半個世紀過去了
依然還有著很多未解之謎
如一號墓的千年不服女屍和梯形博化
三號墓出土的關於占卜 星象 醫術 方術 博術的研究等等
因為西漢距離我們實在是太遙遠
為什麼古人要保持私生不服
一號墓大侯夫人試曾觀過上那些神祕的文史和怪獸是什麼
梯形博化上的內容到底反映了那個時期人們怎樣的精神世界和信仰
這些疑問一直都在中外學界聚訟紛紜
幾十年來學界對這幅博化的解讀雖然一直都推陳出新
但基本認為它表達的主題為引魂昇天
表現墓主對羽化登仙的渴望
如最上端的畫面有日中金屋 月上蟾蜍和玉兔
日月之間端坐一個披髮的人手蛇身的天地或者竹籠
此外還有神龍和異獸暗示這是天界
那麼中間這一部分為人間
人間以玉璧為界 劃分為上下兩層
上層的平臺上墓主人主葬 前有小吏迎接 後有侍從護送
暗示這是墓主即將昇天
玉璧的下層是兩邊對坐的人擺滿禮器和祭品對墓主人進行祭祀
人間之下有一巨人的歷史 赤身裸體 畫下有蛇
依據《山海經》的記載為北方的水神於江
他手託大地 腳踏金泥 因此這裡應該是水府 也就是黃泉 所以代表的是地下
整體算下來有理有據 但這似乎僅僅是圖像化的解讀
除了上半部分墓主人前往昇天這一塊有聯繫
在下半部分 人間和地府的解讀是獨立分隔開的
如今的研究在細節上還依然處在假設求證的階段
我們知道 馬鞍堆所處的年代大概是在漢會帝到文帝時期 也就是西漢前期
人們的思想信仰與後世相差太多 且資料甚少
尤其是道教還未創立 難點在於不能簡單地把它理解為後期道教追求生先的寓意
這段時期是西漢前期黃老道盛行 且深受先秦方先道陰陽之學 神仙方術的思想影響
而方先道最有名的代表就是秦始皇派方氏徐服帶同男同女數千人
前往海中仙山求取仙藥 以求長生不老的故事
那麼想弄清楚博畫上表達的內容 我們首先要知道它到底是什麼 用來做什麼
這幅博畫被發掘的時候 頂部最初裹有一根竹竿 並繫以棕色的絲帶 以便張舉懸掛
中部和下部的兩個下角均具有青色系麻線織成的簡狀套帶
因此推斷很可能與明經有密切的聯繫
禮記譚公下載 明 明經也
以使者不可別籍 放以其其實之
可見這幅博畫應該是宋章隊伍舉寫的魂番 也叫招魂番
處詞招魂中曾有詳細的描述
一般人死後 附在人身的魂會與屍體離散 長此以往就會成為野鬼
因此要想方設法使離散的魂招回來 附於屍體上才能下葬
招魂番上一般會有墓主人的形象 這樣由魂便能識別自己而歸來
在詳細解讀博畫之前 我們需要先來瞭解盛行於先秦至南北朝時期一種生死轉換的方術理念
那就是師解
師解信仰最早發酵於戰國時期 尤其是東部燕齊地區方興道的行銷解化信仰頗盛
它是作為一種求先信仰之後得以復活的一種專門的形式而出現的
1986年甘肅天水放馬灘一號勤墓出土逐減
記述了一個名為丹的人死後數年 經師命允准復生的故事
故事中的丹埋葬三年後復活為人 其肉體在地下有相當的損壞
出墓滿四年後才逐漸重獲身體機能
無論事實如何 這些故事提供了死後肉體不服和復生觀唸的可能依據
接著就是秦始皇派方士前往東海仙山求仙藥 以求長生不死的記載
仙藥沒有後續 秦始皇入土 因此死亡仍然是人類必須面對的終極問題
但蓬萊仙境的傳說卻已深入人心
到了漢代 師姐信仰轉變為先死後退 有鬼而仙
並且成為了漢代宗教定在信仰結構的核心
也就是說 既然人終究會死 那麼成仙或者是永生的方法那就只能寄託在死後
即有鬼而變仙
這就意味著墓葬成為了人死後成仙最重要的一個媒介
因此墓葬的佈置也越來越重要
我們可以看到 很多漢代的畫像石和畫像磚上都有描繪西王母 神仙怪獸等各種生仙的場景
當然 師姐成仙後來在道教創立後 最終成為了一個非常成熟的生死轉換理念
尤其在南北朝時期的道教經典中 對師姐的種類 高下 方法 過程 環境等各方面都有詳細的描述
那麼回到馬王堆一號墓博畫
我們首先從最下端開始看
彩色圍曼和聚沁之下 左右各有一隻大龜
背上各站一雌梟
這可能代表的就是處池天問中的雌龜夜行
雌梟也就是貓頭鷹 在商代的時候是神鳥 可溝通鬼神
它的夜行習性引以為暗夜的象徵
龜也是按著隨符
在畫面中表示 這一部分所在的空間是幽暗的太陰冥府
最中央是兩條互相纏繞的大魚
大魚之上具一歷史
它們除了代表三海經州的海神魚漿與金泥 還有別的含義在裡面
史記秦始皇本記載
秦始皇三十七年 方氏學符等若海求神藥 數歲不得 費多 孔淺
乃詐曰 蓬萊藥可得 然常為大驕魚所苦 故不得志
怨情三色語句 見則以憐憫色之
從此可以看出 當時的人們相信海神掌握著神藥
而大魚驕龍則是限制尋藥者的障礙
海上仙山因為海神所控制 雙手託岸也暗示著海神掌管漂浮在海上的蓬萊仙島
實際上 戰國時期 燕旗就盛傳蓬萊 方丈 銀州等三神山上有不死之藥
而且海上神山有兩種形態 有時在水上 有時返去水下
仙島的樣子在東晉王家所作《十一記》中描述
三湖 則海中仙山也 一曰方湖 二曰蓬湖 三曰銀湖 形如湖泣
薄化中下方兩邊 兩條龍尾 彎曲形如湖 以海神雙手勤按為界
水上和水下都有湖形 岸上自兩頂兩湖
馬鞍堆三號木出土的梯形薄化的最下方也是同樣的圖案
在雙魚的下面也有一湖 裡面應該是神藥
那麼這些符號疊加在一起 似乎也在表達著 墓主人在蓬萊從海神得到了成仙所需的神藥
而關於漢大海上仙山的神藥信仰 可以在很多漢墓畫像石上看到
類似的畫面 如漢初第二代南越王趙墨墓出土的銅梯筒
腹部所繪的長舟下 可見大魚 巨鰲 及站立騎上的大鳥
這些符號的出現 顯示此土上的大船 應是駛向蓬萊獲取神藥
那麼在這部分的上方 帷幔下左右兩邊男性人物 軍帶長冠 應該是冥界的仙官 是來服侍墓主進服神藥的
緊接著帷幔之上圍兩個羽人
羽人的上方為雙龍穿臂圖案
這個圖案在很多漢代墓葬裡都有出現過 甚至是一號墓的第三重器官上
雙龍的顏色不同 一左一右 相向而對 很明顯為一陰一陽
符合漢代黃老陰陽相合的學說
淮南子攬名訓載 固執陰陽寥寥 致陽赫赫 兩者交接成河 而萬物生焉
因此此雙龍暗示了死者從死亡經由陰陽二氣交合作用向昇天成仙轉變過程的通道
那麼玉璧之上有一平臺 平臺上站立著墓主人及侍女 在往上就是天界
有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就是此時墓主人靈魂所在的位置是在哪裡 他到底是從哪裡升入天界的
淮南子地形迅雲 昆侖之丘 霍尚倍之 是位良風之山 登之而不死
霍尚倍之 是位玄譜 登之乃靈 能使風雨 霍尚倍之乃為上天 登之乃神 是位太地之居
因此這裡應該是昆侖 我們看墓主人所在的平臺下面有一些柱狀物支撐
準確來說 應是昆侖中的玄譜 漢代墓葬壁畫中有很多這種類似梯形臺的昆侖之丘的畫法
畫面中部跪在墓主人面前的兩位待長官的官員 應是神界的使者
仔細辨認後面一位使者捧一杯 我們知道昆侖之墟為西王母所在地
而先秦關於西王母的傳說 除了《山海經》 最典型的就是《墓天子傳》了
傳西周墓王喜好遊歷 曾與墓王十三年至十七年 駕八郡之省 西行至昆侖之墟
又設宴謠辭 與西王母作歌相和
十一季周墓王說 王母與其共玉帳高會 見青城蜿蜒之高 以為酒
什麼是蜿蜒之高?在《南朝樂符曲辭》《尚雲樂》裡說得就更加直白了
周帝迎以上席 王母賜予玉匠 因此這裡的杯中應該是玉匠
漢代很多王侯墓裡都有玉碑 或者說是承祿碑 也是有此象徵意義
跪在梢前的赤衣使者 捧持的案中所至 是一卷用絲帶記紮的書簿
很多學者認為 此貴人應稱漢出黃老道信仰者 作為可墓的先介使者
墓主人從他獲書 來表示得道授書程序的完成
漢代墓葬也有不少這樣的畫面組合
比如遼寧銀城子東漢墓壁畫 可見佩劍的老君身邊 童子雙手索捧書簿
亦表示將由老君授予前來拜見的使者
而畫面下方霍輝霍麗的三人 已收到書 將引玉匠
那麼引完玉匠得道之後 就是登天
前面說過 昆侖之上乃太地之居
於是梯形博畫上面的橫向部分 出現了更為寬闊的空間
天門為使者動開 使者變形為蛇身
上登九日所代表的九天 成為天仙
這裡應是漢人心目中的最高歸宿 是天地的所在
而從博畫的自身方位來看 左為東方 右為西方
由此可以判斷 博畫本身表現的是一幅坐北朝南的景象
孤正面的雙雀形建築應是南天門
其東西兩雀有地魂把守
它們身後的虎豹 應是處池中虎豹揪棺的虎獸
解讀完梯形博畫 相對應的四層棺木上的紋飾
也是代表不同階段 墓主人靈魂所處的不同空間
裝載著戴候夫人屍體的最裡層的景飾貼於內棺
此層棺木外貼一層景飾 景上圖案為各種菱形紋
在漢墓畫像系統中 菱形紋多見 且韻意獨特
菱形紋一般單獨刻畫 或與五珠錢等紋飾組合
據學者研究 以菱形紋為界
裡面一般描繪的是死者佔據九泉之下的場景
直接裝驗死者屍體的最裡層景飾內棺
象徵著人死後所歸九泉之下的冥界
所謂入土為鬼 應該是代表死後過程的第一步
接著是租地彩繪觀 通體內外修租棋
租棋墊上又用青綠 粉褐 赤褐 黃白等明亮的色調
描繪龍虎 豬雀 鹿等銳獸和仙人圖案
結合頭檔和左側面上所繪的高山
這層觀應該是象徵溝通天地 生先必至的昆侖
然後是第三層黑地彩繪觀 基底為黑色
其上彩繪複雜多變的雲氣紋
以及穿插期間形態生動的許多神怪和仙獸
易經昆卦文言載
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 天玄而地黃
此處玄即黑色
可見官表塗黑表示玄天之色
是以顏色預指該層空間的九天屬性
觀上全部描繪雲氣
目的是在玄天之色的背景上描繪使者上升九天成仙的場景
這層觀頭檔下部邊框有一個小細節
就是這個很小的半身人物
像是一位老人 包著頭 彎著腰 伸著手 好像摸索著琴機
露出上半身正表明他剛出來
這老人的姿態或許能夠讓我們想起提琴博畫中的木主人
也是這種老婦的形象
應該是大侯夫人由地之下都昆侖上升九天的過程
最後是最外層的黑漆樹觀
觀的外表變圖棕黑色漆
樹面無紋飾
這個黑漆又會讓人想到玄色
但是這一層的玄是純粹的玄
而且此層玄觀已經包裹了三層內觀的天 昆侖 地及地下
疑似包羅了天地萬象
老子道德經第一章
言道乃玄之又玄 眾妙之門
淮南子袁道遜開篇言
夫道者復天載地 闊四方拓八極 高不可計 深不可測 包裹天地 秉受無形
兩篇對道家中所謂的道進行了充分的解釋
一是說明玄是大道之門的體現
二是說道能包裹天地秉受無形
所謂大道無形因此無法用圖像表達出來
後來東晉葛洪抱脖子那篇暢玄卷手開篇也說道
玄者自然之始祖而萬書之大宗也
因此在前三重的既有邏輯上可以進一步推斷
黑漆樹觀應該是象徵包裹天地玄之又玄而為宇宙之本的大道
外表的玄其無是或許同樣也是對道家所崇尚的虛無束縛思想的藝術表達
簡言之整個套觀從內向外
依次表達了漢出使者師姐成仙信仰的完整程序入冥界登空輪上九天合大道
從道家和道教的信仰史來看這樣的程序在邏輯上似乎也是目前最完美的推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