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唐：溫飽夠了，剩下的事都是添頭

我覺得死亡不是終點 它是換了一種形態 繼續維持某種關係 老太太走之後 我對生命最大的改變 我反而有一點相信前世和來世 有一點點 我不知道為什麼 這個總感覺大家能到這個世間一場 有些緣分 以及就是這個緣分 並不會因為死亡而徹底切斷 你可以從一個角度說 咱們在 咱們的記憶其實也是有物質基礎的 你的任何感觸也是有物質基礎的 否則你不會感覺到 對不對 要不然它不可能憑空出來 對不對 那你現在還能想到一個人 那個人還能通過書也好 器物也好 撥動你的記憶 讓你內心腫脹 讓你想哭 讓你想笑 讓你感到無可奈何 花落去 似曾相識 燕歸來 那你們就還有關係 沒準到你走了 再過一段時間 你們倆又會再相逢 今天早上 天沒亮的時候 我聽到老太太在笑 說你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女兒不嫁嗎 有些不嫁的媽媽說 我真是人媽都嫁了 真是有錢人 真是無錢人 然後我再想了一下 老太太原來一直沒給我看 她有一個樟木箱子 不大 大概半米這麼高 這麼一個樟木箱子 裡邊一套是婦士女科 就是號稱婦清主的中醫的婦產科的書 還有一套是螞蟻神像 還有一套推背圖 就一個是跟婦產科相關的書 一個兩套是跟算命相關的 後來我就想起來了 老太太之前跟我說 說他們家祖上除了當官之外 主要幹兩個事 一個就是做婦產科 一個就是給人算命 在當地 後來我覺得冥冥中有點巧合或者定數 我之前都不知道這些書的存在 也並不清楚原來老媽的祖上 那實際上也是我的祖上是做這些事的 後來我在協和也念了八年一 學的也是婦產科 後來去曼谷西做管理諮詢 以做戰略為主 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講 那也是某種算命 講的都是未來 你做戰略都講的是未來 不是講的過去 所以我覺得也挺有意思的 相當於重新把記憶 把一些傳承又捋了一遍 老太太走 就一直沒完全接受她走這個事實 寫48小時喝了五瓶香檳 然後基本沒怎麼睡覺 看著她那個一百來件遺物的照片 寫了一百多首詩 就這本詩集 海蒙威有句話說 When it's written, it's gone 就寫出來之後就解脫了 後來還寫了個歌詞 歌詞現在也譜成曲了 名字也叫《作為花兒我從來沒敗過》 甚至自己還做了一款白葡萄酒 老媽愛喝酒 愛花愛酒愛吹牛 然後也叫《不敗酒》 所以一本詩集 一個歌 一個同名的展覽 我就想通過這個過程 讓自己能夠釋懷吧 其實你說現在有沒有做到釋懷呢 我覺得起到一定的作用吧 老太太原來一直是一個 兩百斤的這麼一個固體 到現在感覺通過詩 通過歌 通過展 通過這個酒 感覺這個固體 變成了一個 一種液體或氣體的存在 營養在周邊 在腦子裡 並沒有完全走 但是已經 已經不那麼難以接受了 變成另外一種存在 所以我想 這個東西就像風 就像空氣 就像過去的一些記憶一樣 我想也很難 很難忘記 有時候也不需要想起 隨時 可能在不自主中 就會被觸發 我覺得時間有時候 像一個平面 你回望就像一灘水一樣 一灘湖水 你看到一個湖面 你跟這個女人之間的關係 點點滴滴就好像 一眼望過去就像一個湖一樣 當然你往湖裡扎 它還能有些 各種各樣的記憶出來 但總體的一瞬間的感覺 就像回望一個湖面 老太太從來不看我寫的東西 我爸也從來不看我寫的東西 但他們是讀書的 雖然讀書讀得不多 他們從來不看我寫的東西 詩出了之後 我覺得有可能他還是不讀 他總覺得讀我寫的文章 不如跟我聊聊天 他也覺得跟我足夠熟悉 可以不通過閱讀的方式 就明白我在想什麼 但是他也有可能讀 這是詩的好處 我寫的詩都蠻短的 這本就過幾天他忌日 我可能也可能給他燒一本 因為這邊北京南城有燒紙的習慣 找一個十字路口一燒 老爸走之後 這八年他是一個人過 也沒有去找哥哥找姐姐 或找我說一定要住在一起 沒開過口 他自己就這麼一個人過 然後這個詩集裡也有 展覽裡也有 就是他有一個日曆牌 就說老爸走了一個月 他就說再也吃不到老爸了 老爸做的飯了 然後說非常想他 但他從來沒跟我們說過 這是收遺物的時候 看到一個日曆牌 老爸屬於那種不聲不響 一天最多兩三句話 老媽老說他屬於三腳踹破一個屁的人 但是往往這種人 你跟他生活時間長了 你會覺得他有點像空氣 像健康 有的時候你不覺得 沒的時候你會感觸非常之深 而且要花好多時間適應 你別說老媽了 我都有這種感覺 因為以前原來全是老爸做飯 你想等於吃了老爸半輩子飯 他就相當於吃了老爸六十年飯 那忽然沒了 肯定是他的感觸會比我深 我自己都有感觸 一回家 以前老爸在的時候 都會給我要杯茶 給我泡杯茶 泡杯茉莉花茶 然後就去廚房做飯 你就可以聞到菜香飯香 然後吃完了 然後他就在旁邊一個角落裡 坐著去看武俠小說 他就把君庸和古龍的書 看了一遍又一遍 其實從老爸走那次 我們仨孩子就形成一個習慣 就是先挑一件東西 老爸呢 我們從老爸那塊挑一件東西之後 剩下就歸老媽了 老爸那次我挑的是把菜刀 因為老爸一直做飯 然後老媽這回呢 我挑了一個白玉煙嘴 最開始是老爺用 用兩匹好馬換 後來老爺先走 姥姥用 焊煙嘴 焊煙袋 最後邊那個叼在嘴裡那個煙嘴 然後姥姥過世又給了老媽 老媽呢 抽焊煙抽得少 特別是她年歲大之後就不抽了 然後拿了之後呢 我先在常太太身邊 睡覺的時候呢 我就像漢朝那個墓葬的習慣似的 我就攥著她 漢朝有一種禦葬的習俗 就是手上握著一個玉珠 一手握著一個玉珠在下葬 然後我睡覺的時候呢 我就一手攥著這個 有時候左手有時候右手 攥著這個玉煙嘴 我覺得老媽跟 甚至姥姥會把一些信息 通過這個傳給我 一會兒也一年了 我在醫院的環境裡長大 先是學醫後來又投資醫院 對生死呢其實見的是蠻多的 但自己的至親走吧 有時候有點像把風箏的線剪斷了 把跟這個世界的一個紐帶給剪斷了 跟別人的爸媽走還不完全一樣 感受不太一樣 更有感同身受的感覺 這跟最後一遍見到沒見到 我想應該不會有本質的差別 總覺得忽然出現一個事實 就是你春節沒有一個 一定要回去的地方了 因為他們都不在了 你在哪其實就是在哪了 我們家這幾個人的特點 都是非常獨立 這也是老媽從小的一個 強調的事情 就自己是用自己做 最好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你要是給別人添麻煩 就是你自己弱的一種表現 以及也很有意思 就是你比如說 我哥跟我媽的關係就比較複雜 他相當於是大兒子第一個孩子 承受了好多老媽的負能量 或能量的副作用 他們倆都在地球上的時候 反而不能在一個地方待 甚至不能在一個城市待 我哥就很早去威海了 有時候關係複雜到什麼程度 能到老媽八十大壽 我哥都沒回來 就在威海 其實再麻煩 你有半天也回來了 但是他走了之後 就老媽3月27號走的 然後老哥每月27號 都會發一條視頻 在自己視頻號裡發 也經常 原來我們有一個5個人的群 有老爸老媽 我哥我姐 先是老爸走了 然後老媽又走了 裡邊就剩3人了 但是這個群 我看活躍度比以前還活躍 老太太她會以我為傲 我經常以我所作所為 去跟別人吹牛 但是你想 我寫的書她不看 我的事她不管 甚至不會跟我談 我們聊天更多是說她的事 我很早就不跟她一塊生活了 我中學就開始住校 大學就更是住校 後來她就去美國 跟姐姐生活 我自己過我的日子 所以很少生活在一起 你說一塊出去玩也不多 她去的地方比我多 我們這代人的顯著特點 就是特別忙 正趕上經濟騰飛等等 所以那時候很少跟別人花時間 把時間都花在工作上 大概是這樣 我老跟她說 我說謝謝你不管之恩 我最大的體會是她不管我 我覺得有三個 一個把好勝心給我 我沒覺得她有太刻意 但是讓我非常好勝 做什麼只要我想做的 我會把目標設得很高 我都想做的最好 第二 我覺得她讓我知道一件事是 一種底線思維 怎麼說呢 我們小時候雖然吃貧 但老太太沒讓我餓過肚子 沒讓我凍著我 就是吃飽穿暖都是做到的 我現在想起來 我敢於冒險 心裡有底氣 在很大程度上 是老太太小時候這麼給我養大 說只要你能吃飽穿暖 溫飽夠 那剩下的事都是天頭 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覺得第三個對我很大的影響 就是對生活的熱愛 其實我雖然寫東西做事 也看到好多人事的起起伏伏 一些輪迴 但是很有意思的是 我覺得老太太把她對生活的熱愛 還是給了我 雖說這個歲數了 我還是對好多事蠻感興趣的 本來疫情前 我把傘在世界各處住的地方 辦公室 大概從十個地方的東西 都挪到北京來 都打包挪到北京來 就想說我能系統歸著歸著 就像老太太一樣 後來疫情來了 到現在還沒歸人 還是處於一種堆砌狀態 你理解我的意思 都是一堆書一堆衣服 但是到底怎麼著還沒來得及 可能我那天想 有些書可能這輩子都來不及讀了 哪怕是想讀的 有些東西有可能 這輩子也不會很系統的 再去收拾它們了 比如書 你看看 我現在的眼力也不如以前了 而且有時候是拿Kindle在讀書 你說你一星期讀一本 我差不多現在一星期一本 那一年五十本 你算算 那十年五百本 你就再活三十年 那就一千五百本 前提還是你身體還不錯的狀態下 那想想自己的書 應該幾千本總是有的 有些沒讀的書 可能也要過三四千本 如果像我媽這樣 積攢點東西 通過這些東西 積累一些記憶 也不見得 不是一種生活的過法 就有些人就像 去凡就撿三秋樹那樣 有些人 那就是織繁葉茂 慾望滿身 也是一種過法 我想有可能 我會被它的煉物癖 收集癖 所影響一點 我原來蠻篤信說 幾撿啊 少啊 能扔就扔啊 通過寫這本詩 通過做這個展覽 我反而覺得 其實幾撿 也不是唯一的活法 其實說白了 你一閉眼 那些東西也就 在你的今生中失去了 消失了 你反正也帶不走 那你在的時候 如果喜歡點啥 那就擁有點啥了 如果錢不是個問題的話 然後它們在使的過程中 你也會有些記憶 有些體驗依附在它身上 你買個杯子 你拿著泡茶 拿著喝茶 你會摸的對吧 然後你買張畫 你掛在牆上 如果你喜歡的話 你會看的 所以 簡單地說 我有可能比過去更物質一些 而不是 更佛系 更仙系 可能更物質一些 也是老太太 可能讓我多了一些煙火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