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管那天,我異常平靜,因為我和父親都解脫了

居心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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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0 次觀看·2025年9月21日
我小的時候看《活著》
我看到主人公的經歷幾乎跟我爸爸是一模一樣的
我是不敢把那個書看完
因為我覺得結局太慘了
大概就到了他的中年
然後我姐姐去世了 是因為車禍去世的
二十幾歲的時候去世
然後也是快結婚的時候去世
所以我覺得對她來說是一個非常大的打擊
但是我沒有見過他在葬禮的時候流過一滴眼淚
但是我每到清明過年的時候
我就會發現他在墳頭就下不來了
就是《活著》裡面主人公徐福貴
他在我的眼裡就屬於一生苦難
然後又一生堅持的一種非常矛盾體的一種狀態
我爸爸可能跟他唯一不一樣
可能出身沒有他那麼好
但是後面所經歷的事情
一件比如說中年喪女
然後幾次大的車禍 意外
然後包括他被人騙錢
其實這些他經歷的事情
我覺得對普通的人來說
比如說他其實就是一個比較大的事情了
但這些苦難累積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但這個人還極其樂觀
2022年的時候
然後他有一天給我打電話說
想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但其實在這個之前
我後面知道是其他兩年前
就已經發現他的左臂的力量已經開始慢慢不夠了
直到2022年他發現他幹不動活了
因為他本來是個體力勞動者
然後他發現他扛不起帶了
然後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
8月份在華山醫院確診了之後
醫生說女兒留一下
說跟我聊幾句
因為一開始檢查單上只寫
他是廣泛性神經元損傷
我當時第一反應是
不是癌 應該還好吧
然後去醫院檢查之後
他跟我解釋是腱動症
他讓我留一下
然後跟我講說
這個病最終會怎麼樣
然後以及希望我後面自己去查一查
這個病怎麼護理
但目前沒有藥
也沒有辦法治療你
當我走出那個醫院
就在華山路上
我爸可能隱約覺得他的病嚴重了
但他還是笑嘻嘻地問我
他說嚴不嚴重
我說不嚴重
醫生給備了點藥
他也就接受了我這種撒謊
跟我說
因為後面我媽跟我說的是
他回去的後面一週就沒有睡著
確診之後的我的第一個事情就是
不相信
人對於這種突發的事情就是不相信
即便我已經知道華山醫院
已經是整一個
上海最牛的神經科了
我還是不相信
然後我就開始走訪其他的醫院
拿著那個單子
然後包括去北京
然後找美國的一些醫生
然後找歐洲的醫生
然後下班完了之後
我自己去查資料
有大概一個月的時間
我大概就確定了這個病
很難醫治
而且他很難在
我爸爸接下來三到五年內會有新藥
所以就那個時候是很絕望的
你有的時候騎自行車
下班回家路上
你就不知不覺地
為什麼就崩潰大哭了
然後這個是很難接受的一個過程
然後後面我就想能做什麼
因為那個時候
那一年是我剛領證
本來我是不打算辦婚禮的
因為我覺得婚禮很麻煩
但我後面就毅然決然
決定我要盡快辦婚禮
我花了十天時間去準備那個婚禮
我一是很怕就是
我爸萬一進展得很快
他馬上不能走路了
他也沒有辦法牽我的手走進裡頭
當然我也想
藉著一個比較公開的場合
比較正式的場合
去跟他說一下
我到底有多愛多愛他
婚禮那天其實
那天可能是我爸第一次穿西裝
其實他穿西裝穿皮鞋挺好看的
因為他身體特別反正特別直
然後拉著我的手
進那個交接給我的老公
然後那天我就在
就是因為我們也只找了一些至親
來到那個草坪上舉行這個婚禮
然後在婚禮上跟他去寫了一段話
他就常常跟我說一句話覺得
爸爸留給你的東西不多
但他其實不知道
我覺得他留給了我這一生最重要的東西
他的樂觀他的善良
就是他是屬於
別人只要跟他說一些軟話
他就會借別人錢的人
所以他一生中被無數個人騙了錢
他就是一個自己吃過苦
但是見不得別人吃苦的這麼一個人
23年的時候
其實身體就已經有比較多的變化了
比如說他一開始只是左手臂抖
那漸漸變成兩個手臂都抖
然後全身的肌肉都開始抖
就無時無刻都在抖
然後他開始慢慢頭沒辦法抬起來了
聲音沒有辦法發得很清晰
別人聽他說的話都是非常啞的一個狀態
然後他幾乎拎不動東西了
他吃飯也很困難
他有一天坐在我的車上跟我講說
他想養點雞
我說你現在身體都這樣了就別養雞了
因為我們家的雞圈在山坡上
如果你養雞意味著你要把飼料從底下背上去
這是一個非常重的體力活
可是我後面慢慢理解了他為什麼要養雞
一是覺得他可能想攢一點錢給我
第二個是我覺得人在面臨死亡的時候
他其實在找自己的價值感
那工作其實是非常好體現他的價值感的
我可能還是心軟了
就是答應他養雞
然後這個養雞的過程中
其實大部分的工作後面慢慢慢慢就變成是
我跟我老公以及我媽媽的工作
還有我三媽也會過來幫一些忙
也就是這樣堅持了一年
最後雞的收成其實剝掉成本可能都不到一萬塊錢
但這件事情在我生命中我覺得它舞弊有意義
因為我藉著這個由頭幾乎每週都
只要我工作不忙
我就從上海回到浙江去看我爸
我每次打電話問他說雞飼料還夠不夠
要不要回來打一點
然後好像大家也是藉著這個名頭
包括我爸爸的哥哥還有我三媽
就是我爸爸弟弟的老婆
也是藉著這個由頭來幫他做這個事
然後以及我爸爸的一些朋友
他們也會說賣雞了我們過來買一點
就是通過這樣的方式來看他
我爸其實他在生命裡面出過很多次大型的事故
比如說手臂斷掉
然後車禍把左肩碾碎
都做過特別是他左臂斷掉之後
他做那個大型手術相當於是把骨頭裂了之後
他腫起來了嘛
腫起來需要消腫之後才能手術
他硬生生熬過去了
在回上海的路上
我可能就走了每到一個小時吧
然後我就接到我媽電話
她就在那邊哭哭啼啼的
然後就是也說的那種糊裡糊塗的
但是旁邊的聲音就非常非常的嘈雜
她跟我說你爸不行了
然後我瞬間臉就不知道怎麼做反應
那個時候我開在高速上
然後接著那個醫生就搶過電話說
要插管你救不救
其實我明知道他插完管之後是拔不出的
可是我沒有辦法說出那個不救
然後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就明白了
其實比起他離不開我們
我們更離不開他
我覺得能在ICU
就是能在人搶救的時候說出那個不字的那個人
其實非常需要勇氣
我覺得如果再讓我做一次選擇
我可能不會讓他進ICU
他每天的手和腳是被綁著的
因為怕他自己把管子拔了
然後因為他被搶救過
所以他的軟骨還是肋骨就會裂掉
因為他已經很瘦了
然後他因為大腦的時間因為有缺氧
所以他整個人只要把鎮靜劑的量減少了之後
他全身都在抽搐
然後再翻白眼
然後這個時候他其實已經醒不過來了
每次去探望的時間去看他
到他最後一天的時候
醫生就讓我們決定其實
基本上就是人是不太可能會清醒地活過來了
然後這個時候讓我們決定要不要把人拉回家拔管
然後我們就決定把人拉回家拔管
拔管那天我記得非常清楚
就是我把他從醫院接回家
然後把他抱在那個牀上
然後醫生說我開始拔管
然後整一個管子從他的身體裡面拔出來的時候
那個管子上有非常非常多的痰
就是到他死的時候
他的身上還是有很多痰
然後我把一個血氧的機器夾在他的手上
當他拔完那個管的時候
我也看到那個血氧機慢慢從90 60多馬上變成黑頻
然後這個時候其實我變得
異常地平靜
因為其實
後面的兩個月
其實都是我
我媽和我老公在陪著他度過
我們非常清楚他後面兩個月有多慘
他基本上每天都在經歷兩到三次像溺水一樣的感覺
因為他每次痰咳不出來的時候他就會有溺水的感覺
就對他來說對我們來說都是解脫了
可是你後面會在
無數個夜晚
想起來的時候
你會知道
這個你最愛的人
你這輩子有可能就見不到了
所以
我爸去世的那一段時間
我幾乎是沒有把這個消息跟任何一個朋友講的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提
我說了之後可能
別人也只能安慰我一句節哀吧
但是我說的這個過程中
我自己又回想了一遍非常痛快的一句話
所以就都沒有說
我後面
有一直在回想這個事情的整個經過
就有一個問題我非常好奇
我就在想
人到底是不是懼怕死亡的
特別是像我爸爸我一生覺得他非常勇敢
他幾乎是很少掉眼淚
然後每天都是笑嘻嘻的這樣一個人
但我覺得他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是害怕的
因為他會時不時地問我說
那個新藥是不是出來了
然後我說讓他去嘗試一些新的藥的時候
他也很開心
其實我內心是非常知道
那個新藥大概率就是失敗的
但我還是為了讓他開心去試了那個新藥
但是他也會在那種很痛苦的夜晚
跟我媽講說
他不想活了
他覺得他夠了這輩子
就農村有一個說法是說
買墓地可能會沖掉那個不好的運氣
所以我一開始叫我媽媽不要跟我爸爸講
我們在偷偷買墓地這件事情
但我媽媽可能更瞭解我爸爸吧
就還是問他了
想要什麼樣的一塊墓地
我很驚訝的是他非常坦誠地說了
他想要一塊什麼樣的墓地
他就說他想在老家那邊
就不想去一個集合的一個墓地
他希望就在爺爺奶奶的那個山頭
有一個墳
就可以了
我覺得葬禮是非常容易看出一個人
他的生平是活得好還是不好的
就是
因為我是坐在靈柩旁邊守靈的人
所以我是非常容易看出來這個人是真的悲傷
還是他只是因為禮儀來悼了一下
我真的是
我之前可能也有親人去世
但是我可能守在靈柩前沒有這種強烈的感受
也是在我爸爸的葬禮上
我看到了原來有那麼多
甚至有一些我都沒有見過面的叔叔
他在靈柩前會大哭起來
那些其實也是頭髮都已經花白了的這些叔叔們
來到我爸爸靈柩前的時候
他們就會摸著那個棺材流下眼淚
就是知道這一生的緣分可能就盡了
然後
因為我爸兄弟之間的關係很好
跟我大爸爸小爸爸的關係非常好
然後我大爸爸是屬於
怎麼講
就是在他生病的這兩個月裡面
沒有一天晚上沒有做惡夢
多失眠
然後吃安眠藥睡覺
小爸爸也是
小爸爸是有一次就
因為他們全家人都不太擅長表達愛
然後小爸爸是有一天喝醉酒了
給我打電話說
說我爸這一生沒白活
至少他有這麼好的孩子
老婆
只是運氣不太好
沒享幾年福
然後就開始說錢的事
說要是錢不夠
三爸有
然後第二天他就給我爸匯了錢
當然我爸沒要
然後三爸在葬禮上
也是我第一次
第一次我看見我三爸哭是在我婚禮上
第二次哭
看他哭是在我爸爸的葬禮上
在婚禮上的時候是因為我
因為全家都知道他得病
除了我爸
所以三爸在聽到我說那些話的時候
他會比較激動
然後在葬禮上的時候
因為我爸那天急救的時候他也在場
然後他
在我爸爸
給我爸爸燒那些什麼房子什麼的時候
需要有一個人守著
他是守得最久的那個人
我不知道他是在說話還是什麼
反正就當他待得最久
然後等到
最後一天要出病的時候
他就在
臨救前大哭
說
放心走吧
我會照顧好侄女跟我媽媽
我常常在想就是
可能再給我五年
我爸媽這個病
他能再活五年
我可能沒有那麼遺憾
等到他七十歲的時候去世
因為那個時候我有小孩了
我的小孩能夠再經歷一遍我經歷過的愛
然後我的小孩也開始記事了
然後我的小孩也能看到
這個世界上最期待他出生的人
所以可能就沒那麼遺憾
但現在就比較遺憾
老實說
在我爸沒有生病之前
我工作非常非常的努力
因為我覺得我爸一生好像都沒有
非常富裕的一個狀態過
所以我就很想努力賺錢
基本上每天工作時長也很長
然後也非常努力
但在我爸生病了之後之後
第一個感受就是
我感覺我的終點提前來到了
第二個感受就是
我好像有點幸運了
但是他一生的這些道理
會讓我覺得堅持做一個好人是非常重要的
我希望如果下輩子還能遇見的話
可以換一個好一點的出生
有一個好一點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