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第一季第十三集

上世紀八十年代,紐約重要的畫廊 相繼推出所謂新繪畫的三位翹楚 Gucci, Kia, Clementi 人稱3C,名造一時 和德國,美國幾位所謂新表現主義畫家 在當時的歐美畫壇轟動一時 我也剛到紐約就眼瞧著他們幾個人推出來 因為他們當時給了主流美術界一個大的錯覺 還有一場大的興奮 就是繪畫又回來了 因為此前的大概二十多年 這個繪畫已經非常邊緣 真的是這樣嗎 結果過了十多年 到九十年代中期 他們很快就過時了 不太談及他們了 但是其中有一位Clementi說過一段話 我倒是記住了 他說看一幅好畫 通常他有兩個經驗來判斷 一個經驗就是你會不斷不斷願意看下去 第二個經驗就是你不斷看下去 老會有新的發現,新的領悟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 我相信用心看畫的人會認同這個話 那麼我喜歡各種各樣的畫 而且老是被毫不相干的藝術吸引 每次看到一幅好畫 心裡面狂喜 愛上這個畫家 我忽然會對此前我酷愛的畫家 就心裡面有歉意 好像背叛他的樣子 現在家長經濟情況好多了 都願意把80後的孩子送到國外去留學 像紐約的美術學院 然後彼得堡的列賓美術學院 還有德國,英國 據我所知 每年都要辦理很多中國留學生的入學申請 兩年前我去意大利 在佛羅倫薩停留了幾天 非常意外遇到好幾個清華美院的學生 是我以前的學生 居然出現在佛羅倫薩 然後他們當然也很高興 就帶我到佛羅倫薩市的重慶火鍋城 我一進去老天爺 每個桌子上都是中國來的學畫的孩子 時空錯位 我以為還在北京 他們跟我說 單單是佛羅倫薩美術學院 就有十幾位中國留學生 佛羅倫薩美術學院隔壁建築裡頭的大廳 就站著米開朗基羅著名的雕塑大圍 每天一大早 你會看到遊客就排著隊 等著進去觀瞻大圍那一身著名的大理石肌肉 溜光的 我小時候就看過這個雕塑的照片 那永遠是正面的 終於有一天我可以跑進去 就繞著這個大圍看 後面一個巨大的屁股 因為它整個的雕像有大概五米多高 這是我見過南羅體最高的一個雕像 我要說什麼呢 就是現在出國不是很難了 大家如果有一天到佛羅倫薩去 去看一看 因為除了美術館的重鎮 一個是烏菲茲宮 一個是匹提宮 大量的文藝復興名畫 然後這座城裡有二十多所教堂 我相信有 裡面塞滿了當時的壁畫 但是如果你到佛羅倫薩只有一天時間 我建議哪兒都別去 就去聖馬克教堂 你可以越過大圍那個藝術學院的門口 走個大概幾分鐘轉個彎 你就可以見到聖馬克教堂 為什麼我要有這個建議 所以我現在想在克萊曼迪那兩個意見之外 加上一個經驗 就是你有時候迎面撞見一幅畫 這個經驗是非常少的 很少 以我回想我想不出第二個畫家 就是你撞見他的畫 你好像第一次看見繪畫 十五世紀的佛羅倫薩修士 Angelico 我覺得就是這樣一位神仙 我第一次撞見他的畫 腦子當時就抽空 我的知識 我此前看畫的記憶 忽然就退遠了 消失了 就不起作用了 我應該說讓我犯傻的原因 也不完全是他的畫 而是我們此前看畫的經驗 在聖馬克教堂二樓忽然用不上了 我第一次在這種情境當中 面對一幅畫 美國 英國 德國 荷蘭 法國 俄羅斯 那些重要的美術館 其實都有Angelico畫的畫 他和當時所有宗教畫家一樣 在木板上畫那些聖經圖解 很用心 然後很虔誠 那麼我前幾集曾經說過 一幅畫最好是掛在 他原來的建築和位置上 那麼Angelico最重要的畫 不是在各國美術館 而是在聖馬克教堂 它是一個系列 你進去以後 你會發現這個二樓 它不是一個展廳 而是原來小和尚修道的地方 它有一個狹長的擁道 擁道的兩側 有一間一間小金房 然後在每一間金房裡面 這金房非常小 只有幾平米大 有點像中國單位門口 那個保安待的那間房間那麼大 你進去以後 你會發現空空如也 靠牆的那面窗 窗戶旁邊就會有一張 Angelico的詩壁畫 我也曾經說過自己的偏愛 就是歐洲最好看的畫 不是油畫 而是詩壁畫 這不好形容 為什麼好看的是詩壁畫 除非你自己去看 油畫是單幅的平面的 然後都要配上鏡框 詩壁畫它直接畫在牆上 跟著這個教堂的結構走 所以教堂的結構有多麼宏偉 這個詩壁畫就有多麼宏偉 你單幅的油畫 不可能呈現這樣一種壯觀 那麼這裡面最有名的 當然是米克蘭基羅 在西斯廷教堂畫的天頂畫 創世紀 規模非常大 聖馬克教堂的二樓 全部是Angelico所畫 那麼在每間小房間 我們姑且可以稱為小禪房 每幅畫就好像原來就長在這個牆上 歐洲的教堂和修道院太多了 我不知道有沒有其他教堂 有這麼一種格局 就是每一個房間只有一幅畫 我相信有 但是Angelico這樣的天才只有一個 所以我建議大家 到佛羅倫斯就要去聖馬克教堂 那麼據說聖馬克教堂 屬於道明慧一派 這一派就喜歡在小禪房裡畫一幅畫 然後把修士關在裡頭修道 對外是不開放的 那麼1989年 我第一次造訪意大利 然後進了聖馬克教堂 一上二樓我就很驚訝 就撞見了他非常著名的一張畫 叫受胎告知 我小時候就看到過印刷品 但是沒想到是在樓梯口 那麼那個時候我已經看過 不少博物館和教堂的名畫 但是頭一回遇到 就在修道的園址 這樣的小房間裡 一間一幅畫 那麼到2005年 我第二次到意大利去 已經隔了19年了差不多 我又到聖馬克教堂 在一間一間小禪房裡就這麼徘徊 好像第一次來 靈魂出竅 這是一種絕無僅有的經驗 很難描述 你被這個僻靜和格局包圍 這靈魂出竅那種感覺 你在掛滿畫的美術館大廳當中 人聲嘈雜 你也會被某幅畫震撼 在心裡面非常驚動 有的 可是在僻靜的小禪房 你當場就變成一個修道的一個新生 你給帶進來 從此就要閉關修道了 格局孤立僻靜 這裡面就像是一個牢房 一個帶壁畫的牢房 所以據說英文這個牢房和禪房是一個詞 和所有宗教畫一樣 Angelico只是圖解聖經 所以我不必多介紹 你到了這裡面 你不單是安靜下來 而且一切到此為止 你的家你的國 你過去的記憶 全部消失了 有一點點像電腦死機的樣子 同時呢 一切就開始了 你會自然而然會心裡面有一念 就是萬事罷休 從此就靜心修道 你會有這麼一個念頭 你面對的是空蕩蕩的四壁 只有耶穌和聖徒陪著你 準確的說 其實就是你跟Angelico面對面 此外什麼都沒有 那麼我不知道五百年前的小和尚 是怎麼分配房間的 然後怎麼在裡頭每天修道 度過四季 可是你進入這個房間 其實這類知識好像沒有必要 你自己就被關起來了 你會有專心修行的這個念頭 哪怕只是片刻 只是一個幻覺 你看完以後下樓 你馬上就變回一個旅遊者 照中國的說法 你就變回俗人 我不是教徒 我看遍了歐洲的畫 我最後覺得 讓你無可奈何的畫 你休想企及的畫 總之就是最最耐看的畫 還是宗教畫 注意我不是在說宗教 我是在說宗教畫 宗教它會沒落的 宗教畫不會沒落 你看這個聖馬克教堂二樓 現在只剩下 Angelico當年的畫 已經沒有和尚在那修道了 從中世紀到巴洛克尾端 歐洲的宗教畫歷史非常長 逾千年 我們說起宗教畫的好 都說前程 這是一定的 沒錯 但問題在哪呢 諸位要是看過拜占庭的壁畫 看過遍佈歐洲的中世紀雕刻 你會承認太前程了 每一個工匠確信 有天堂 有地獄 那麼到了佛羅倫薩的天才手裡 這樣一種宗教的誠信 這種愚忠 前程 其實慢慢地變質了 這是一場漫長的變質 漸漸發生質變 簡單說 就在十三世紀之前的中世紀藝術 你用今天的眼光去看 就神性太多 人性太少 雖然中世紀好 也就好在這裡 它的藝術 那麼十五世紀中葉之後 文藝復興的宗教畫 又好像人性太多 神性漸漸稀薄了 那麼用今天的眼光來看 當然你再去看十五世紀的宗教畫 仍然到處都閃現著神性 此後就沒有了這種神性 所以我漸漸不那麼迷戀 達芬奇 拉斐爾 米克朗基羅 其實是這個原因 那麼在他們之後 像卡拉瓦喬 像倫布朗 像北歐這些文藝復興畫家 都好透了 個個都好 但我不太把他們看成是宗教畫 因為到了十五世紀以後 照理論家的說法 就是歐洲的人覺醒了 覺醒的人起牀以後 精力旺盛就到處跑 這就出現了十六七世紀的歐洲的繪畫 好 那麼一前一後去掉兩個階段 一個是十三世紀中葉之前 一個是十五世紀之後 當中剩下什麼呢 當中剩下就是十三世紀中葉之後 整個十四世紀 還有十五世紀的上半 事情很有意思了 就這兩百年的宗教畫 人性 神性你用不著分的 你也很難分開 你瞧見神性的地方就是人性 你被人性感動了 你會發現那個是神性 你看Angelico像中世紀那種 戰戰兢兢的愚忠 是他畫面的基調 可是人的那種愉悅 自主自信 是他畫面的表情 那麼都說文藝復興是歐洲人的黎明 在佛羅倫薩 在聖馬克教堂的二樓 在一間一間小禪房裡面 就在窗戶旁邊 Angelico的詩壁畫 你會看見什麼叫做黎明的曙光 後來當然歐洲天色大亮 如果有一種藝術 一種繪畫 可以叫做曙光 我會說請走進聖馬克教堂 二樓的小禪房 看Angelico的畫 Angelico1395年左右 生於佛羅倫薩附近 死於1455年 他的本名叫 很土的叫Guetto 他的教名叫Giovanni 然後Angelico幾乎有點像他的綽號 意大利文的意思就是天使般的 非常好的一個名字 可能人很好的一個人 你看他畫可以看得出來 1436年以後 這位天使就搬進了聖馬克教堂 在這住了九年 就在這些小禪房 一間一間就畫出了這些畫 贊助者是誰呢 就是大名鼎鼎的梅迪奇 畫完這批畫以後 他也蠻老了 據說就給叫到羅馬去 聲名非常大 叫到羅馬去 就是在那兒服務 他又在那兒待了十年 可能因為德高望重吧 據說教皇 就說你回去當佛羅倫薩的主教 這個天使 他不去 他推薦了別人去當 那麼Angelico畫畫 簡樸剛正 他的天性啊 就像很平整的那個石壁畫一樣 石壁畫的顏料 有點接近今天的壓克力 他一邊畫一邊就乾了 然後那個牆也一邊就乾了 所以為什麼叫石壁畫 他必須事先規劃好 我今天這個時間和功力 我能夠畫完哪一部分 就把這面牆刷出來 然後等到乾了 你就不能畫了 明天接著畫下一部分 再把牆弄濕 石壁畫顏料啊 色種有限 紅黃藍白黑 就那麼幾種 它不像油畫顏料 後來可以調啊調啊 調出各種各樣好看的灰調子 所以像十四五世紀的石壁畫畫家 Francesca Gazzoli Mantena Lippi 這個很多 他們的運用石壁畫 你去看他們的作品 都非常強烈絢麗 很好看的 用色濃重 那麼Angelico不一樣 他懂得淺淡本色之美 他不太用那幾個原色 去玩很多花樣 很多效果 他的畫讓我想起 北宋人的膚色 也讓我想起 乾選那種清雅 蠻少有幾個西洋畫家 是像他那樣用顏色 聖馬克教堂這一組 這個禪房裡的小畫 我自己覺得是 Angelico最成熟 最高貴的作品 此外我願意說 我沒有再見過 比這更美麗的石壁畫 佛羅倫山南岸 還有一座教堂 叫卡爾米雷教堂 裡頭那個祭壇旁邊 有個洗禮廳 面積非常小 可能比我這間畫室 都大不了多少 裡頭有另外一個天才 畫的畫 就是Massaccio Massaccio的畫熱情 他好像提前預告了 一種人的覺醒 非常真切畫的 而且賦予戲劇性 在畫史上 他和Angelico旗鼓相當 但是他比較代表 佛羅倫山 所謂人文主義那一派 Angelico其實倒還是 跟Siena那個流派 比較理性的 寧靜的那樣一種作風 有呼應 那麼如果要論簡樸 靜慕 神聖 我覺得還是得看 Angelico的畫 走廊盡頭 我有個小廳堂 就在那個小神坎上方 Angelico畫了一張畫 好像不是聖經的意思 我讀不懂 畫的一羣男子 還有馬匹 好像是軍人的樣子 我不懂這個內容 但是非常好看這幅畫 跟前面小禪坊裡的畫 不太一樣 我覺得這是他一次 愉悅的出軌 證明他既是一個 卓越的聖經畫家 同時又是一個 不自覺的一個純畫家 甚至我願意說 是一個前衛畫家 你看他即便在 小禪坊的聖經畫當中 他仍然用了一些手法 我沒有在其他 聖經敘述裡頭見到過 你看你看這幾個畫面 頭和頭被切斷 頭和手也被切斷 就為了畫出一種 更加神奇的一種敘述效果 更有說服力 我很難確認這樣的處理 是出於安吉利庫的虔誠 還是出於他的智慧 就像在他的畫上 神性和人性 你很難區分 渾然天成 那麼20世紀現實主義繪畫 曾經大量運用類似的手法 瑪格麗特就用過 然後我一開頭提到的 意大利3C 在80年代 他們有些圖示 其實也都追慕 安吉利庫時代的一些畫面 可是我的偏見又來了 要說畫畫 你現代的觀念 現代的自覺 然後現代人的小聰明 你不要跟古人比 不可能 根本沒法跟他們比 安吉利庫的話 和知識和思想毫無關係 沒有比這種前衛性更迷人的 所以我們來看看 這個忠心耿耿的和尚 他畫畫真的是在修道 他不想到這個是藝術 他沒有手機 他沒有電腦 他也沒有汽車 他甚至連畫室都沒有 小禪房就是他畫畫的地方 就以他的品德 以他這麼一個人 他差不多已經可以去做 佛羅倫斯當時的市委書記 可是他就願意把自己關起來 天天在小禪房裡畫畫 他的幕後種種 以及各種各樣的花絮 有時候我們三個人 陳丹青 馬世芳 還有我梁文道 我們還會針對 最近發生的各種各樣的 社會現象 世界局勢的事情 有些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說法 也都會專門給我們 置頻道的訂戶觀看 除此之外 你還可以更親密的 跟我們互動 不只是線上的互動 而且還有很多線下的活動 在這些線下活動裡面 我們看理想置頻道的訂戶 會優先可以有機會報名參加 那麼大家互相認識 互相聊天 互相瞭解 如果你們對於我們 在這裡介紹的書 音樂 畫冊 甚至是一些主持人 他身上用的東西 穿的東西感興趣的話 說不定也能夠透過 我們看理想置頻道 找到一個很方便 很合理的一個訂購方式 既然是這樣的話 那不就乾脆今天開始 訂閱看理想置頻道 登入優酷圖鬥 直接搜索看理想 接下來你可以點擊 播放窗下方的訂閱按鈕 又或者呢 直接掃描頁面中的二維碼 這樣子都可以訂閱 看理想置頻道 訂閱看理想置頻道 關注一千零一夜 我是梁文道 關注局部 我是陳丹青 關注聽說 我是馬世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