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第一季第四集

我心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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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觀看·2025年3月12日
局部第一季20150707
前兩次我給大家介紹的都是所謂宏大的主題
今天我們來看這幅很小的畫
這幅很小的畫
當然它是個印刷品
但是我估計它的原作不會比這個鏡框更大
我八十年代在紐約弄到這個小畫片
喜歡得要命就配了框子畫起來
差不多三十多年過去了
我的牆上畫了不少畫
就這個一直掛着
可是我到現在說不出這幅畫到底好在哪裏
它就是一個小混蛋站在海邊
臉的五官都沒有的
可能畫畫的人畫不出來
畫砸了
一筆就抹掉了
身體 褲腿 鞋都是歪歪扭扭的
顯然就很深的一個手在畫
我總是覺得這幅畫有味道
說不出的喜歡
每次看到心裏都會嘆氣
劉曉東很懂畫
1993年他到紐約來
在博物館去看到很多名畫
他一看一眼就走過去了
他到我家牆角看到這幅畫
他就湊近了腦袋很仔細地看
我看得出他臉上很痛苦
然後忽然他聲音就放低了
他說這幅畫畫得真好
我不知道諸位能不能認出來
這幅畫是誰畫的
這幅畫畫於1883年
顯然一看就是一個初學者的圖模
然後這個畫家又畫了七年
然後就死掉了
死了以後他就出了名
慢慢變成人人知道的梵高
梵高早就想象過他會出大名
他偷偷給弟弟的信裏面放過狂話
他說有一天全世界都會
學我這個名字的拼音
他這個名字拼音是有點難
是北歐叫Vengoho
Vengoho 以我記得
中學時代教我畫畫的
一位老師叫張明炎
早先是上海一專劉海素的學生
劉海素從法國回來以後
帶來一個習慣
還延續了好幾代學生
就是用法語的發音
或者英語的發音
來講這些大師的名字
Picasso不是畢加索
Pesaro不是畢薩羅
Monet不是莫內
這麼一個傳統
所以我小時候聽我老師
說起梵高的Vengoho
結果出國以後
聽到他們說起梵高
真的帶一個尾音
現在語音都統一了
就不好玩了
阿姆斯特丹
有一個市中心的廣場
就有一座梵高個人的美術館
是他們城市的名片
不遠處就是大名鼎鼎的
荷蘭皇家美術館
裏頭藏着倫布朗的大畫
說來也是感慨
在咱們這兒
我不能想象在一個城市
一個首都的市中心
給一個畫家蓋一個美術館
在這個博物館
藏着當然很多梵高的名畫
其中有一幅是畫一棵樹上開滿了花
後面是藍天
我就站那看那個英語的說明
看着看着眼淚就流下來了
我早就知道這幅畫
可是我現在才知道他畫這幅畫
是因爲他弟弟要生孩子了
他特別高興
說是要送給他弟弟的兒子做禮物
是一個心地非常善良的一個瘋子
我們說起梵高
總是那些大有名的畫
向日葵 月尾花 燃燒的田野
天上有好幾個太陽
還有據說是最後的一批畫裏
一幅麥田和烏鴉等等
但早期我記得只有一幅畫
在經常被印刷
比較被關注
就是吃土豆的人
大人物 大藝術家
通常都會被歷史簡化
所以我經常會要求
真正喜歡畫的人
你要翻回去注意看所有作者
和所有時期早期的作品
裏頭有很多我們沒有發現
沒有注意的好東西
那麼梵高早期作品
也就是他學畫時期
1881年到1883年左右
畫在哪呢
各地博物館也都有一些
我也看過一些
但據說祕籍的收藏
是在梵高另一座博物館
在阿姆斯特丹遠處的
一個樹林子裏頭 鄉下
據說是梵高剛死
就有一個荷蘭的闊太太
就一下買了兩百多張畫帶回荷蘭
日後就開了這座美術館
那麼我前兩年在
荷蘭市中心的那個美術館
買到這兩本畫冊
我估計是那個美術館出版的
一本是黃封面
就這個樣子
裏頭全都是梵高到了巴黎以後
畫的油畫
那再有一本我看了一下
大致是他還沒有離開荷蘭前
還沒有北漂
他是南漂
這個阿姆斯特丹
荷蘭在巴黎的北面
還沒有南漂以前
他在家鄉
就還是一個很傻的初學畫畫的人
他的大量素描就在這本畫冊裏頭
然後我就一張張看
哎呀 看的真是畫得好
畫得太好了
我有點後悔
我當時應該多買一本這個
然後把自己喜歡的圖片把它裁下來
也這麼配個框子掛起來
因爲這無法言說的一個道理
就是他的畫非常耐看
非常耐看
看很久還是覺得好
蠻少有一個畫家這麼耐看
這個繪畫的神品
實在是沒有辦法用言辭形容
有時候畫家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畫出來的
尤其像梵高這樣的憨人
他是畫家裏頭
有史以來可能是最憨的一個人
一個憨人剛開始學畫
那就會更憨
這個他一輩子的風格
他好在哪裏
我相信可以有一萬篇文章
去定義 去形容 去分析
可是在我這兒
他最迷我的就是他那個憨
因爲這個
你這個上海話
這個憨就叫廣都了
港都魯迅的文章裏也用過這句話
港都就是北方話傻子的意思
這個傻如果在藝術上
尤其在繪畫上
文學不能太傻的
音樂我也很難想象一個
憨傻的人在做很好的音樂
繪畫可以
他一筆下去就是憨
下一筆下去還是憨
這是很難遇到的一個個案
大家不要小看這個憨字
我自己畫畫
我想我知道
就是你畫畫要畫得巧
不是那麼難
你有才華
然後經過我刻苦的磨練
你有可能孰能生巧
越畫越巧
有可能的
可是有一種畫
它好就要好在憨
好在憨沒法學了
那個不是才能
那個是天分
這是你有就你有
沒有就沒有
沒法學
你們在生活中遇到的憨人
你也會很驚訝
有時候沒想到他想得那麼細
而且有時候特別聰明
讓你驚訝
所以憨是一個非常包容的
深層的一個性格
我們來看這些出席的素描
說來也很簡單
無非是出席西畫的幾個像
肯定要有的
人像 半身像
然後全身像
頂多畫兩個人 三個人
那麼肯定要畫些簡單的風景
再畫一些簡單的鏡物
這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咱們中國的美術學院到今天
成千上萬的考生
每年排着隊
到學校裏去考試
就這些項目
一個是人物素描
一個是水粉鏡物
還有一個就是所謂速寫
此外還有一個選擇
就是選擇你喜歡的人
或者指定你去臨摹
我們來看梵高在1881年左右
他最開始下手學畫
他臨摹誰呢
他就一直臨摹米勒的畫
米勒據我記得是1875年逝世的
就梵高學畫的時候
他已經死了大概六年的樣子
這個我沒有證據知道
他爲什麼喜歡米勒
但米勒說過一句話
他說一個在勞動的人是最美的
我也很欣賞這句話
你沒法去解釋這句話
因爲大家要知道在那個時候
所有的畫都是畫貴族
畫有錢人
畫財子家人這些
他會說一個在勞動的人是最美的
那麼他自己就是農民米勒
他也一定種過地
可是沒有資料顯示
梵高也種過地下過田
可是他一定認同米勒的這句話
我們看他一輩子的作品
尤其是早期作品
幾乎全是農民
全是受苦的人 窮人
然後到了巴黎以後
他開始出現一些不同的角色
也是在他身邊的下層人
比方郵差 妓女 咖啡館老闆
小醫生
一些天曉得什麼身份的人
但是不管畫什麼人
所有的人到了梵高的畫裏
一律都變得非常憨
就我注意了一下
北歐民族
尤其是下層人
真的非常非常憨厚
二十世紀初有一個
著名的攝影家叫桑德
拍過一些平民的肖像
到紐約來展出過
我看到那些臉呆呆的
這個非常憨厚
我就會想起梵高早年
在荷蘭畫的那些畫
這個你畫的對象很憨
和你的畫的作風
有時候不是一件事情
比方早先十八世紀的大韋特
他是宮廷畫家
他也畫過很窮的老婦女
然後Laudelec
更是畫的下層的妓女
酒館什麼這些機靈人
就是天涯機靈人
畫過很多
此外像庫爾貝 皮薩羅
都畫過 科羅也畫過
但是他們要是和梵高
一起畫這些荷蘭鄉下人
畫出來的是每個人的風格
每個人自己的風格
Laudelec他畫的下層人
跟梵高完全不一樣
都蠻滑稽的
很滄桑 有種戲劇感
最憨 最呆
然後最動人的
我所看過的下層人 窮人
就是梵高在荷蘭
出席繪畫時候的那些角色
那麼憨人畫憨人
窮人畫窮人
就會弄成梵高這種滋味
這是我剛纔說的
這是不可學的
這是他天性裏的東西
那麼我不記得
他畫過一個資產階級
但我相信他有一天
要是畫個公爵
畫個億萬富翁
或者畫個皇帝
也都會變成像他那樣憨
那麼憨還有一個形容詞
就是笨
印象派晚期
就我們稱爲後印象派
三個大師
賽尚 高庚 梵高
都是相對來說是笨拙的大師
尤其是出道最晚
還有點神經病
從荷蘭來的這個湘巴佬
這個梵高
是裏頭可以說
手氣最笨的一個人
可是我剛纔說過了
那種憨人笨人
其實他有一種
難以覺察的內袖
當他畫畫的時候
這個內袖會流露出來
以一種繪畫的方式
那麼照中國的說法
我看了這些畫
我只能想到就是傳神
那更好的說法就是老子的畫
大巧若琢
那麼他那些素描風景
也是好的不得了
一點辦法都沒有
老老實實一根一根樹枝
一塊塊磚頭畫出來
那是一些非常貧乏的風景
無聊的風景
但他顯然驚呆了
就完全在一個
初學繪畫的一個
憨厚的狀態當中
然後他還有個本事
他能畫一些羣像
就是幾個工人
幾個農民在路上走
也不知道在幹嘛
裏面這本書裏
有那麼一組羣像
還上了水彩
就是很呆的一些臉
就不知道在幹嘛
就坐在那裏
也不像在開會
也不像在教堂
但是你不可更動
他的構圖非常有意思
顯然他自己也不知道
爲什麼要畫成這個樣子
我喜歡梵高的
在荷蘭的這些畫
然後我不斷地在說
他的憨是多麼動人
但我無法說服大家
像我這樣喜歡梵高
早期的東西
所以我想到兩個人
也許可以跟他對應
一個就是德國的女畫家
科羅惠芝
科羅惠芝也是喜歡畫窮苦人
賦予同情心
但她是個左翼畫家
畫的人都在造反
在大概一次大戰前後
非常活躍
魯迅非常佩服她
最早把她介紹到中國
那再有一個人
是個中國畫家
是我最尊敬的
二十世紀的一個素描畫家
叫王世闊
他畫過一幅非常著名的畫
就是《血衣》
但是說實話
《血衣》還是一幅
宣傳的革命性的作品
雖然畫得非常憨厚
我也蠻喜歡
但是他真正了不起的作品
是他爲《血衣》
畫了將近一輩子的素材
畫河北 河南 陝西
這些老農民
他畫這些的時候
意識形態忽然就躲開了
就畫出了很多
非常耐看的素描
我相信中國要論
畫農民的素描
用西畫來畫
沒有人
到今天沒有人超得過他
但是這兩個
左翼畫家的命運很不一樣
科羅惠茲在世的時候非常活躍
但是二戰以後
很快就被忘卻
西方美術史根本不把他收進去
一直到九十年代冷戰結束
德國人才發現
或者說重新重視
我們有過這麼一個
一個了不起的畫家
把他歸入早期的表現主義
因爲德國最驕傲的是
二十世紀初
推出了一批表現主義畫家
我開始在紐約能夠看到
科羅惠茲的畫冊了
八十年代我去的時候
根本沒有他
到處找不到
也沒人知道他
王世闊情況不一樣
王世闊生前就被尊爲
一等的無產階級大畫家
可是他生後
我相信今天的青年
不太知道他
也不太會喜歡他的畫了
他正在被逐漸遺忘的過程
上回講到蔣兆和
蔣兆和無疑也是跟科羅惠茲一樣
是悲天憫人
具有巨大的同情心
惻隱之心這樣的天才
但是他們跟樊高比
有一樣不一樣
就是蔣兆和和科羅惠茲
可以算是巧手
尤其是蔣兆和
他們非常卓越的技巧
樊高遠遠不能跟他們比
樊高要是活到八九十歲
都畫不到蔣兆和那個水準
也畫不到科羅惠茲那個水準
可是我每次看到樊高的
就是這張畫
這張毫無意思的畫
就是個渾小子站在海邊
我心裏就會想
這纔是真正的繪畫
這纔是真正的藝術
我會忘記蔣兆和
我會忘記科羅惠茲
忘記我所喜歡的許多
非常了不起的巧手
我會無可奈何
將近三十年來
中國的美術學院
倉庫裏頭
我相信堆滿了上千萬張
可能有上億張考生的
初學的作品
都畫得很認真
而且有些還畫得非常好
大家要是能夠看到
咱們中國大量的考前班
那些示範作品
有些也都是十來歲的孩子
畫出來的
就打死樊高都畫不出來
樊高要是拿的
1881年到83年
初學的這些畫
跑到中國排隊考
他估計准考證都拿不到
可是我每次看到
咱們考前班的這些畫
看到考場的這些素描
我就想死
我寧可一輩子不會畫畫
可是我看到樊高
我早期學畫的這些畫
我就覺得如果他
沒有後來巴黎那個階段
他仍然是樊高
這世界會發現他有多了不起
你們會說樊高很有名
這是我們被灌輸的一個概念
我們能不能忘記這些東西
我們把兩種畫放在一起看看
都是初學的作品
爲什麼樊高是偉大的藝術品
永恆的藝術品
爲什麼咱們美術學院的這些素描
死路一條
是一場災難
是反藝術的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希望觀衆也許可以幫我回答
看理想另一種觀看
陳丹青舉步
每週二看見視覺世界的無數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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