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懂詩人才懂詩-宋詞版【蘇東坡篇】 p14 - 014 【蘇東坡篇】《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豁達背後，無人省的孤獨

缺月掛疏途 漏斷人初靜 十劍憂人獨往來 飄渺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 有恨無人醒 剪盡寒枝不肯棄 寂寞殺舟了 正在給大家講蘇東坡 開篇唸的這首詞 不算詞 《黃州定會院御之作》 也是蘇東坡寫在湖北黃岡 就是黃州那一帶的那個時期的一首經典作品 之前講過蘇東坡幾個創作的高峯 那麼在黃州的這幾年的時間 應該算是蘇東坡人生當中 從文學生命上來說 最成熟的一個階段 也是他作品量最大 並且質量最高的一個階段 《前後赤壁賦》等等都是寫在這個年代的 之前講的我最喜歡的那首《林江仙》 《夜歸林高》 包括那個《定風波》 《莫停川林打野生》 都是在這個時期寫的 這個時期蘇東坡的一個生活的背景 之前也跟大家詳細的介紹了 屋臺詩案 那麼咱們在解析今天這一首《不算子》之前 我覺得不妨先再來回顧一下 蘇東坡當時的一個心理的狀態 生活的一個狀態 可能更有助於我們去理解這首詞 這首詞是比較難的 可能在我們很多的課本當中都沒有選到這首詞 但是我覺得這首詞 如果你能理解下來結合蘇東坡的背景 你應該更能夠去理解蘇東坡這個人 蘇東坡一直我們說他是一個豪放派的詩人 就好像他詞人豪放派的詞人 就好像他寫出來的東西都是大江東去 都是那種很豪邁的風格 而且我也一直講蘇東坡是一個非常樂觀豁達的一個人 人生中遭遇再多的事情 他好像也就是一笑置之 這個人心胸非常之寬 又是修佛的 經常也跟人開開玩笑 也是一吃貨 神經比較大條 日子過的呢 不說多如意吧 但至少自己心理上還是過得去 就這個人幸福指數是比較高的 一直是挺樂呵樂呵的一個人 但這首詞有點特別 這首詞還是很能表現出蘇東坡在沒有人的時候 夜深人靜的時候 當他獨自面對自己的那個時刻 他內心所有的那種 覺得可能也不能說是文人所特有的吧 很多人應該都有的那種寂寥孤獨的那種感受 人的內心深處啊 實際上都有這樣的一種感受 或多或少 可能大家年齡小 閱歷還不足的時候呢 這種感受不太明顯 更多都是喜歡熱鬧 但是呢隨著大家到了青春期 慢慢長大 當你自我意識開始懵懂了以後呢 你慢慢的會覺得 在一個特別熱鬧的場合裡 突然會有一種疏離感 好像把自己突然抽出來一看覺得 哇大家熱熱鬧鬧又唱又跳 你們都在幹啥呢 感覺這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突然冷靜下來以後 你會發現人生的意義在哪裡 我做這麼多事 這樣熱鬧熱鬧過了又能怎麼樣呢 所有的熱鬧都會過去 繁華靜處最後都是一片落寞 再熱鬧的場景啊 再快活的一個一個party 到最後都是要散的 散的時候就是一地雞毛 如果你想到這一步 你有這樣的感受 那平哥恭喜你啊 你長大了 同時呢這也是一個 我覺得對每個人來說 也是一個挺悲劇的事 你告別了童年 你開始認識到人生當中的這種孤獨 這種不是那麼讓人愉快的那個部分 你體會到了 那這首不算子呢 就是寫在蘇東坡的 產生這種感受的時候 有一種很難排遣的那種 孤獨寂寥的感覺 那很多的讀書人 都會有這樣的感受 如果你願意讀書 願意多讀書呢 你就會有一種跟古人的神交 跟作者的這種神交啊 就看作者的這種感受啊 自己會思考很多 當你沉浸在自己的思考當中 多了以後呢 難免會有這種孤獨感啊 跟周圍的人呢 不說格格不入吧 至少在這種很熱鬧的場合呢 你會更容易去保持你的理智 保持你的清醒 蘇東坡也是處在這麼一個境況下 尤其蘇東坡當時是經歷了 屋臺十案的 經過這樣一場人生中重大的波折 雖然最後也沒拿他怎麼的 老李也就待了 應該也就待了四個來月 可是這樣一場 人生中重大的變故以後 對蘇東坡來說 官場的前途 已經基本上不用去考慮了 自己也已經45歲了 他到黃州的時候 對45歲了 官場上已經沒有太大指望了 而因為自己的屋臺十案 他很多朋友都受了連累 包括他弟弟都受了連累 相當於因為他害了很多人 還有一個呢 他也真正就對人性 我相信是非常失望的 看到這些人平時都好像是 有模有樣 衣冠楚楚 實際上都是衣冠禽獸 一旦有自己的利益夾雜在當中 這些人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什麼難聽 怎麼來 這些人到時候都是可以指鹿為馬 可以隨口亂說 就為了變派自己 所以我相信這個時候的蘇東坡 至少對官場上的這些個人 是非常非常失望的 甚至於我相信 他對人性也是很失望的 所以蘇東坡的那種 要命的那種樂觀 那種豁達裡頭 我覺得是有一種 很深層次的悲觀在裡面 就是他認清了 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就人這種動物 原來在很多的時候 是真的會做出很多沒人性的事 很多不好的事情 當他真正認清了這些之後 他反而可能就放下來了 反而他能夠表現得更加樂觀 更加豁達 對很多事情不再那麼掛懷了 那麼這首不算子 其實正是寫在蘇東坡思想上 我覺得再發生這種轉變 或者說是在他感受到這種 孤獨寂寥的這種感覺的時候的 好 給大家講一下這首詞 第一句 缺月掛書筒 兩個形容詞用得非常之好 包括中間的動詞都非常好 這個是我們所有人 我覺得都值得學一學的 這就是一個好詞好句 缺月 什麼叫缺月 不是滿月 缺月和滿月相對 是說缺了一塊 不是彎的月亮 叫缺月 書筒 筒我們簡單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梧桐樹 實際上應該說不是 葉子比較大的一種樹木 葉子大 然後又到了天冷的時候 葉子稀裡嘩啦就掉下來 樹上的葉子很茂密的時候 你就覺得很熱鬧 對吧 葉子落下來了 很疏疏落落 書是說少 稀疏 說少 樹上掛著的葉子就已經少了 缺月掛書筒 是說什麼呢 說一個彎彎的月亮 透過稀稀拉拉的這棵樹的樹葉照下來 我是透過了稀稀拉拉的這棵樹的樹葉 看到天上的月亮 就感覺月亮缺月 彎彎的月亮像是掛在這棵樹上一樣 是這個意思 缺月掛書筒 你看蘇東坡就五個字 平哥得在這嘮裡嘮叨解釋那麼多 這五個字非常凝烈 寫得非常之好 缺月掛書筒 漏斷人出境 漏斷 漏呢我們簡單可以把它理解成沙漏 沙漏就是古時候 記時間的 記時用的一種漏壺 漏斷呢就是指深夜 大半夜的時候 又是思考人生的好時間 是吧 夜深人靜 仰望星空 思考人生 中西方先哲大賢們都是這樣的 蘇東坡大半夜的思考人生也不是頭一回了 夜歸陵高也是 家同鄙夕以雷鳴 敲門都不應 倚帳聽江聲 咱們上回說過 也是大半夜的在那思考人生的 這回也是大半夜的人出境 大家都已經安靜下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 蘇東坡開始發感慨 所以頭兩句寫景 通過寫景 能夠帶入到他所要表達的場景當中 這其實也是一種啟程轉合 我們在讀懂詩人採懂詩上部裡頭 專門給大家講了這種啟程轉合 這非常重要的一個藝術創作的基本原理 很多詩詞作品都是這麼來的 這首不算詞也是啟程轉合 啟句裡頭寫的其實是一個環境描寫 通過環境帶入後面場景 好後面承接上來來了 時見幽人獨往來 飄渺孤鴻野 時見我們可以把它理解成 就在當時見到 也可以據說這個時是一個錯誤的版本 也有說這個時 另外一個版本是誰 誰見幽人獨往來 我們現在也無從考證到底應該是哪一個 我比較習慣是那個時 就當時見到幽人 幽人是說那些隱居的人 叫幽人幽居的那些人 就這些人很孤獨 是吧 不願意出來做官的 那這種隱居的生活 實際上也是蘇東坡內心比較嚮往 或者說我覺得也是蘇東坡 當時在黃州 做黃州團練的一個實際的生活狀態 也處於一個半隱居的狀態裡頭 上回講了蘇東坡當時都已經在種地了 時見幽人獨往來 那麼這個幽人 結合他後面所寫的後面那句 飄渺孤鴻野 所以這個幽人也也可能指的 就是天上的孤鴻 就是孤雁單獨的一隻大雁 就是調了隊的 單獨在天上飛的大雁 大雁都是成群結隊的 所以古人一講到大雁 聯想到的都是集體一起行動的 那麼孤雁就變成一個很有意思的一個意象 孤雁表示的是不成群結隊 大家我這個族類 大雁這個族類都是成群結隊的 我偏偏沒有跟大家一起 我是一個人行動 這就很有意思了 這個孤雁在這就引申出來 蘇東坡是在自指 是指他自己 他自己就是一個孤雁 一起考上的 所有做官的人熱熱鬧鬧成群結隊 都在京城裡頭 偏偏我蘇東坡被發配到 黃州這麼個窮鄉僻壤的地方來 到這來做一個團練 我不就是一隻天上的孤雁嗎 所以這首詞看起來好像寫景色 寫那隻孤雁 孤鴻也叫 鴻就是鴻雁傳書的鴻 就是大雁的意思 看起來寫孤鴻 實際上蘇東坡在寫著自己 飄渺孤鴻影 飄渺是若有若無 若影若現 是那個樣子 飄渺 這好像有 好像又不太看得清楚 天上什麼呢 孤鴻影 一隻孤單的大雁的身影 從天上飛過 實踐幽人讀往來 幽人也是指的這個大雁實際上 就看到一個孤獨的身影 好這是承接句 接著轉開始寫了 寫出這個大雁的一個變化來了 驚起卻回頭 有恨無人行 那到這就把 作者真正要表達的東西 其實就給他點出來了 他說大雁驚起卻回頭 大雁一下受了驚嚇 飛了起來 飛上天之後又回過頭去看看 其實都在寫他自己 對吧 回過頭去看看 蘇東坡是回過頭去看看 自己這半世的經歷 45年的人生經歷 有恨無人行 心裡是有一種暢暢然 這個恨字在古文當中 一般不是指那種痛恨 我們現在說的仇恨 而是指一種暢往 心裡的感慨 是說這樣的東西 有恨無人行 有一種可能帶一點後悔 可能帶一種暢然若失 無人行 行多音字 沈會的沈 在這兒的意思是理解 明白 有恨無人行 就是我心裡有這種感慨 有這種暢然 但是沒有人能明白 其實很明顯了 孤雄孤雁說的就是他自己 對吧 飄渺孤雄影 然後說那孤雄驚起卻回頭 回頭是說自己 回首自己半世 有恨無人行 我心裡的感受 沒人能懂 你知道當一個人發出感慨說 我心裡的感受 你們都不懂 發出這種感慨的時候 這就是他非常孤獨的時刻 什麼是孤獨 一個人身邊有很多的朋友 我心裡鬱悶 來張三立四 今天晚上跟我一起出去喝頓酒 這樣的人孤獨嗎 不孤獨的 對吧 真正的孤獨是無人可以訴說 沒有地方可以去申訴 要說都沒人聽 聽了你也不明白 這個東西叫做孤獨 蘇東坡當時在杭州 也沒微信 也沒法跟其他人在這聊天 所以深深的那種孤獨感 有恨無人行 最後一句 是整首詞的一個點睛之筆 看起來還是在寫大雁 實際上就是他在抒發自己內心的感受 撿盡寒枝不肯齊 撿挑挑撿撿的撿 盡是指完 就是我把所有的寒枝都挑完了 說的就是那大雁 大雁單獨的一隻大雁 驚起卻回頭 想要再找地方落回來的時候 不知道要挑哪個樹枝 挑哪根樹枝落下來 為好 撿盡寒枝不肯齊 齊是七夕 就是停下來 落下來休息 不肯齊 不知道該挑哪一個落下來 或者是他也不肯隨隨便便的 找一根樹枝停下來 寒枝 就是說天氣也冷了 那樹枝也冷 叫寒枝 撿盡寒枝東看西看 這個那個 發現都不稱心如意 都不是我想要的 不肯齊 不願意七夕下來 這不就是說的蘇東坡他自己嗎 讀書人是有一種清高的 這種清高在陶淵明那裡可能表現為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我不跟你們玩了不行嗎 在蘇東坡這一頭 表現出來的東西是 他誰都不願意幫 他誰都瞧不上 我覺得這是蘇東坡內心那種 孤獨感的最深刻的一個根源 新黨也好 舊黨也好 王安石也罷 某某某也好 你們這些官場中人 在蘇東坡眼中 實際上他都是瞧不上的 撿盡寒枝 不肯齊 一個肯字都表達出來 蘇東坡在當時霧臺事案之前 包括他自請出京的時候 如果他沒點讀書人的骨氣 就說王安石好好好 我鬥不過你 我跟著你混吧 我跟著你們新黨吧 人云亦云吧 如果真的這樣 蘇東坡現在的日子很好過 照樣在朝中做官 對吧 看起來好像也就混車等死一輩子 但是榮華富貴 蘇東坡是有骨氣的 作為一個讀書人 我覺得他是很值得 所有天下讀書人為之驕傲的 不願意這麼做 就是不會這麼做 他不會因為這種 所謂的人世間的榮華富貴 來委屈他自己 不會的 撿盡寒枝 不肯齊 就是不肯去委屈自己 來服侍你們 所以最後一句話 是他內心真實感受的寫照 叫做寂寞 沙洲了 最後落在哪 落在一個沙洲上 沙洲是江河之中 泥沙淤積形成的 一小塊的那種陸地 周圍都是水 其實是很難落下來的地方 對吧 一個浪頭過來 這就都是水了 但是找了那塊地方 我就不在樹上休息了 不行嗎 我不跟你們一起混了 我到我自己的地盤來 在這裡頭那些寒枝 是說各種各樣的官位 沙洲實際上是說 我現在跑到黃州 這麼一個地方 沒人管沒人問的一塊地方 寂寞 沙洲 確實很寂寞 確實這沙洲很冷 就在水裡 但是這纔是我願意待的地方 雖然這不是個好地方 但是我也就安平樂道了 為什麼 我有那點骨氣 我不願意跟你們混成一塊 這是蘇東坡 內心真實的一個感受 我覺得我說 我能理解蘇東坡 這個可能太自誇了 但是這首詞 真的仔細地去體會一下 去帶入到蘇東坡 當時的人生處境當中 去想一想 這是非常值得玩味的一首詞 它有一種高潔的品質在裡面 也不願意去跟這些新黨 舊黨這些人去隨波逐流 相反 回來跟著一支孤獨的大雁 惺惺相惜 也用了擬人的羞恥手法 類似的這種感受 實際上在李白的詩當中也有 兩個人跨越了幾百年 照樣就能夠產生這種心靈的共鳴 我覺得這種感受 在全人類來說都是共通的 李白的那首很有名的 獨坐靜亭山也是一樣的 眾鳥高飛近 孤雲獨去斜 相看兩不厭 唯有靜亭山 你們都玩你們的去吧 你們過你們的好日子去吧 眾鳥高飛近 但是李白覺得自己是一片孤雲 孤雲獨去斜 跟蘇東坡在這說 自己是一支孤獨的大雁 一模一樣的這種感情 好 這首詞就給大家講到這 說到這首詞其實是挺感慨的 跟蘇東坡的那種大江東去 那種風格挺不一樣的 但是我覺得是蘇東坡 很多詞作當中 真正在寫他自己內心的 非常好的作品之一 建議大家好好讀一讀體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