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欧丽娟《唐诗新思路》(58集全) 【古诗词】唐诗新思路(主讲:欧丽娟)_6-2-2 〈錦瑟〉詩的意象特點:回顧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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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到這裡
我們可以進一步指出
李商隱之所以要運用超現實的神話傳說
來達到迷離不清的蘊染效果
主要就是為了呈現
追憶的特質
一開始李商隱就說
景色無多安五十弦
他是用五十弦來表達的
這就像李商隱在另外一首詩
叫做《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振二秀才聽雨後夢作》
其中所說的
與打相鄰五十弦一般
都是捨棄現實世界中
色這個樂器只有二十五絃的通俗形制
用來極度地表達人神同悲的哀泣怨苦
那又因為五十的這個整數
恰恰就是李商隱這個時候年歲的近似值
也更能夠觸動詩人
因物起心見物有感的一種心理微妙感應
所以下面這一句才接著說
一弦一柱四華年
意思是說
五十根弦繫在五十根琴柱上
每一弦每一柱都令人想到過去四十七年以來的美好時光
從而引發中間兩連總共四種不同的人生感受
然而景色五十弦
固然完備地呈現李商隱一生的整體歷程
但是李商隱又加上無端這個詞
這就更添注了一種無可奈何的迷惘惆悵之感
什麼叫做無端呢
意思是無緣無故沒有原因
有一種說法說無端是無心的意思
但是這恐怕並不符合整首的詩境跟意脈
應該還是以無緣無故沒有原因來作為解釋纔是對的
那麼這句話意思是說
當詩人面對如此艱鉅美麗與哀愁的景色時
內心中所興起的竟然是一種難以理解
而充滿疑惑的無端之感
原來他整個人生悲歡離合的經歷
以及喜怒哀樂的遭遇竟然都是無法解釋
也無從糾結更欠缺理性的答案
一切都是茫茫中一股無名力量的展現
他隱藏在茫昧之中隨意撥弄命運的齒輪
於是被迫啟動又不斷向前展開的人生
就是李商隱不能夠迴避的宿命
這麼一來存在本身就是一切的解答
存在本身沒有意義沒有價值
無論是幸與不幸是美麗或哀愁
是人生的際遇或甚至是歷史的發展
都是出自那深不可測的形上命運的奇異決策
受贈者也就是接受這個命運的人
他只能被動承接命令的結果
他根本無從預知也無力抗拒
他更不可能叩問得到一個答案
因此當李商隱在代表了一生的五十弦前面
也加上無端這個語彙
就深深的呈現出李商隱回首一生前程往事時
那種無以名狀難以言詮的迷惘之感
因此親人薛雪評論的非常好
他說
此事全在其具無端二字通體妙處
據從此出
意雲意思是說
錦瑟以弦以柱已足令人暢望年華
不知何故由此許多弦柱令人暢望不盡
全是埋怨錦瑟無端有此弦柱
遂至無端由此暢望
即達若莊生
也就是說通達如莊子
亦迷小夢
魂為杜鵑猶託春心
滄海珠光無非是淚
藍田鬻氣恍若深煙
觸此情懷垂垂追溯
當時種種盡復往然
詩人對錦瑟而心悲
嘆無端而感竊
如此體會則詩神詩指
悅然指上
也就是說
被五十弦所觸動的詩人
在暢望不已之後
禁不住從五十弦的籠統中進一步深入
把這個無端形成的五十弦
一一妄為細細尋索
於是產生
一弦一柱四華年的悠然懷祥
所謂的華年
和一般作為年歲的同義詞的那個年華是不同的
華年意思是指美好的歲月
那這裡用華年而不用年華
當然是因為華年這個詞
以年作為句尾
可以和整首詩來押韻
以至於呢
可以得到音節流動和諧暢通的音樂美感
但是呢
其實更重要的是
年華這個語詞
只不過是對人生歲月的泛泛的描述
它所具備的只是對應於物理現象的一個客觀意義
但是呢
華年這個詞就不一樣了
它是對這樣一個人生歲月無比真愛的特殊指稱
其中所蘊含的是一種出於個人情感的主觀評價
換句話說
無論一生經歷了多少傷痛苦楚
李商隱對這樣的一生還是充滿了真愛憐惜的
因此他生命中所經歷的每一年
每一件事都同樣促使他緬懷不已
或者是說
詩人對於他所經歷的每一年
每一件事都那麼清楚的意識到他的存在重量
因此事事物物都深深刻露在他的生命歷程中
有如輪機假水一般沒有能夠忘記的
這麼一來
四這個字不僅僅是出於情感單面的一種懷思的思
而也是來自心靈觀照的省思的思
也就是對於過去一生種種情事既懷思又省思的李商隱
他在一往情深的單謎中
又深深體認到一往不返的幻滅
當那眷戀難捨的懷思以及悲觀察照的省思交織在一起
那麼就迴盪出一首纏綿翡翠的哀歌
接下來的裝生小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
豬有淚
藍田日暖
玉生煙
這四句分別就是李商隱所思的華年中
種種讓他終身緬懷不已的遭遇或感受
同時呢
這四句也直接貫徹到第七句的此情可待成追憶
也就是此情所統射的幾個內涵
我們一個一個來看
首先裝生小夢迷蝴蝶領弦
展現出一種單密執迷的情感型態
而這就是李商隱性格中最鮮明的一個特徵
這一句呢
用的是裝周夢迭的典故
但是呢
李商隱除了藉以展現他對人生中美好事物
深深沉湎的忘我情境之外
他又加上原來的典故所沒有的小字跟迷字
這是為了表現出往事的美好
如同清晨的夢一般短暫
卻又有如蝴蝶般令人深深眷戀而迷醉
清晨時
那令人迷醉的美夢是何其清晰又何其短暫
李商隱就藉由這樣的小夢傳達了無限美好
無比眷戀又無力挽留的無奈創痛
這麼一來
整句詩非但沒有莊子的達觀逍遙
更欠缺已與萬物同化的灑脫自在
反而帶有李商隱所特有的性格烙印
也就是把全部的情感投注在美好又十分短暫的對象上
一往情深又執迷不悔
那麼當他把全部的感情投入時
他所獲得的當然是有憨然昇華的一種深刻美好的體驗
但是由於他投入全部感情的對象又極為短暫
以至於當他投入後不久
便幾乎是立刻要面臨幻滅
以至於先前投入的全部情感就因為失去了基點而忽然落空
整個生命就勢必被架空
以至於徬徨無所依託
然而在投入了全部情感之後
那如清晨小夢般令人沉迷的短暫時光
就像流星煞時照亮了生命的黑暗又瞬間消逝
除了留下清晰的回憶之外
就只創造出無盡的苦澀和無望的緬懷
那麼徬徨無託的熾熱情感又必須尋求出路
於是終其一生
李商隱都在迷醉與幻滅中百盪掙扎
塑造出一個失落了美好記憶
而在無垠的黑暗中徬徨無依的靈魂
註定只能孤獨的在無底的深淵中無望追尋
而這樣的一個追尋
僅僅只用撐殘到死四方鏡的一生是不夠的
為了把情感意志繼續擴延下去
那麼就必須跨越死亡的界線
進一步把希望拖出來生的姻緣
因此接著裝生小木迷蝴蝶之後的
就是《望帝春心拖杜鵑》這一句
這一句運用了周朝末年
蜀王望帝死後化為杜鵑鳥的傳說
表達一種生生世世傳承不絕的執著
李商隱在他的原始內容上
又再加上原來所沒有的春心和拖這個字
就更加傳達那股情志
如春心般的珍貴芳美
以及那種嘔心瀝血般的悲淒哀苦
而這美好又淒愴的心靈
就如望帝一般寄託在杜鵑鳥世世代代的提名中
永恆不絕生死不滅
而這份美好就開啟了下連下一句的
藍田日暖玉生煙
至於他的七創就引出了下一連的上句的
滄海月明珠有淚
前面我們已經提到
月明珠圓以及嬌人棄珠這兩個典故
經過了李商隱的融並才合在一起後
就產生了新的意義
也就是在這個月明的時候
由淚水所凝結而成的珍珠是最為碩大圓潤
這同時也代表了最充盈飽滿的眼淚
也就是最酸澀的體驗
而這樣的珍珠上面竟然又有淚
這就形成了珠有淚淚中之淚
這樣一種哀絕悲絕的徹底傷痛
這也就是李商隱昔日人生遭遇中
包括漂泊之苦喪妻之痛
和失智的悲哀在內的種種不幸的寫照
而一直到現在為止
至今淚光閃爍
除了保障了淚水之外
浮光綠影的往事中
仍然還是閃現了幾許溫存的記憶
當那溫暖的記憶被召喚而來時
那種暖容輕柔的氛圍
沁人肌骨
足以令人遍體生春
所以接下來的藍田日暖玉生淵這一句
就是總括了李商隱一生的甜美夢想的意象感受
整句詩以日的溫熱
玉的凝潤和煙的迷離
交織出一種片身和容
溫馨洋溢的無限溫情
代表過去所擁有過的美好經歷
以及溫暖的感受
但他的存在卻如煙似霧一般的虛幻
而難以把握
因此從整體來看
當李商隱一弦一柱似華年的時候
讓他繾綣緬懷的種種追憶
可以說是濃縮了人生中重要的各種體驗
詩中用小夢迷玉生淵的層層催染
以及脫度娟朱友麗的神話傳說給予幻化虛寫
而渲染了非常濃厚的非現實的夢幻色彩
以至於詮釋就籠罩在一片朦朧迷茫的意境
這也正顯示了回顧往事的特質
也就是追憶的特質
我們要引述一首非常有意思的詩
把這個道理講得更為明白
那就是李白他在《下中南山過胡思山人訴志久》
這首詩裡面所提到的
李白說他在結束了一天的活動之後
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
可是就在這個下山的小徑上
他忍不住回首來時路
所謂的卻故所來徑蒼蒼橫翠微
意思是說當他反觀回顧所見所聞
卻已經不是歷歷如繪經過的一草一木
而只是蒼蒼橫翠微
方纔一路行經的風光景緻已經化為昨日黃花
淪滅在遺忘的深淵裡
已經瀰漫著一片蒼蒼茫茫的雲霧煙矮
迷離恍惚而無從辨析
我們比照這一首錦瑟詩
可以清楚的發現
李商隱的回顧豈也不正是如此
差別只在於李白所回顧的只是當天
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的一小段山路
而李商隱回顧的卻是他漫長而曲折的一生
但是都同樣體現出蒼蒼橫翠微的迷茫之感
既然過去的歲月不論是長是短
其間種種悲歡離合的際遇
都已經化為蒼茫迷離的過眼雲煙
就好像孟子他在靜心篇裡面所說的
所過者化所存者神
意思是說
所經歷過的一切都已經化掉了看不清楚了
只留下來神妙的作用
什麼叫神妙的作用呢
例如我們未必能夠自覺到的某些心靈的
甚至各方面的成長變化
於是呢
當一個人在回顧這樣的人生的時候
勢必不可能是一弦一柱的工筆刻畫
詩人也不想設定任何清晰具體的輪廓
他只是打通了所有人事物的全部經歷
綜合為一種整體的大塊寫意
把人生以貌取神
點染出一片無形無跡的畫境
其中只有抽象的情絲
沒有寫實的敘述
只有幻化的意象
沒有具體的事件
因此
景色作為一篇詩歌化的木製名
所傳達的是詩人對於整個人生存在感受的綜合寫意
而不是對於個人歷史的細部寫真
他在創作風格上是屬於
撲木渲染式的光影閃爍的印象派
而不是對號入座式的絲絲入扣的工筆畫
景色中間兩連四句
有悲有喜
也有無盡的期望和追求
有的溫暖如暮春風
有的悲哀淒苦
有執著的追求
也有對人生美好的單溺
而種種的人生體驗就是第七句
此情可待成追憶的此情
古代沒有複數的用法
所以此情在這裡其實是複數的
含瓜了前面的那四種人生感受
所以說景色並不是一般的永物詩
而是藉這個意象來總結自己的人生
也就是美麗與哀愁
其中沒有抱怨批評
它只是優美的展現追尋與失落
自我實踐的滿足以及求之不得的打擊
但是我們要進一步追問的是
李商隱在當時經歷這些感受的過程中
對於此情到底是怎樣的體驗
而整首詩收尾時候所說的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枉然
究竟又是什麼意思
那麼這些就不是可以望聞生意的大問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