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感時篇 第41節 只是當時已惘然

第四十一節 只是當時一往然 錦瑟 李商隱 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絲滑年 裝生小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朱有淚 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代成追憶 只是當時一往然 往事有一種奇怪的魅力 無論它是甜蜜的還是悲傷的 在敏感的人看來 同樣是不堪回首的 悲傷的往事自不必說 而甜蜜的往事因為被時光拋棄了 沒辦法重新經歷一回 所以也讓人不堪回首了 李商隱的《錦瑟》就是這樣一首感嘆流年 追憶往事的詩 傳達出了複雜而難以言表的情緒 藝術有沒有高低之分 在歷代所有的詩歌中 《錦瑟》即便算不上最讓人捉摸不透的一首 至少也是其中之一 並且在所有讓人捉摸不透的詩歌當中 它是當之無愧 最能激發人們解讀興趣的一首 在進入正題之前 請你先考慮兩個問題 第一 藝術形式到底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比如音樂、詩歌、繪畫哪一種更高級 第二 當你預計了很多情緒想要釋放或者渴望共鳴 你覺得哪一種藝術形式纔是最貼心的呢 或者說你最容易被哪一種藝術形式打動 在美學的範疇裡 這個問題還真有答案 那就是音樂是最高級的藝術形式 其他藝術形式如果想做出高級感來 就有必要向音樂靠攏 這個道理可以有很樸素的解釋 藝術能打動的是人們的情緒 而情緒是沒有內容的純形式 同樣音樂也是沒有內容的純形式 彼此高度相似的純形式最容易產生共鳴 人們聽音樂的時候 常常興起茫茫百感、千頭萬緒 而到底感受到了什麼卻說不清楚 這些成百上千、成千上萬的情緒 遠遠超出了語言和圖像的承載能力 既豐富又微妙 我們用語言來表述情緒 粗略可以劃分出喜、怒、憂、思、悲、恐、驚 這就是七情六慾當中的七情 如果細分下去 比如喜可以分為狂喜、心喜 還可以和驚和成為驚喜 每一個細分的類別還可以繼續細分以至無窮 而人們很少會對同一件事只產生單一的情緒 或者說人們的每一種情緒 都是無數種細小情緒的混雜 並且還會不斷變動 那麼怎樣用有限的語言 把無窮而複雜的情緒表達出來 這就需要讓語言超越表意的層面 不但要像繪畫一樣營造形象的場景 還要像音樂一樣 用毫無意義的音符撥動心絃 在唐代詩人當中 乃至在歷代詩人當中 在這條路上走得最遠的人就是李商隱 李商隱是一個遠遠超越了時代的詩人 又因為其他詩人 包括宋、元、明、清的很多詩人 都沒能超越李商隱所超越的時代 所以他們才會對李商隱的詩歌絞盡腦汁 卻始終抓不到要領 也纔有了一篇《錦瑟解人難》 出自王世珍戲仿袁一山論詩絕句這樣的局面 《錦瑟》是無題詩嘛 《錦瑟》是一首好詩 這是公認的事實 但到底好在哪裡就眾說紛紜了 如果要問這首詩到底講出了什麼意思 該怎麼歸納它的中心思想 那就徹底讓人抓狂了 但你可以這樣去想 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有什麼中心思想呢 當你知道它也叫命運交響曲的時候 你也許會說 它在表現人對命運的抗爭 但假如作曲家不給你標題 只叫它第五交響曲的話 你還會這樣總結嗎 想通了這個道理 你很容易就能接受這首 錦瑟乃至李商隱的各種同類詩歌了 詩體裡的錦瑟是古代的一種彈撥樂器 瑟是它的本名 之所以稱為錦瑟 是為了形容它的作工精美 由此可以推斷 錦瑟是一首詠物詩嗎 也許是 也許不是 如果說它不是 理由很簡單 這首詩的題目 就像李商隱的一貫作派一樣 只是擷取了第一句詩的前兩個字 本質上等同於無題 如果說它是 從全詩上下文倒也能解釋得通 北宋詩人黃庭堅 是一個學識淵博的學者 就連他也看不懂錦瑟的含義 於是虛心去向蘇軾請教 蘇軾下結論說 這就是一首詠物詩 因為古書上說過 瑟這種樂器有四個調子 分別是 是 怨 清 和 這不正是錦瑟這首詩講的內容嗎 如果取這種解讀路徑 那麼前兩句 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絲滑綿 便是描述有五十根弦的瑟的形質 接下來的四句詩 分別表現 是 怨 清 和這四種調性 這種解釋當然也能成立 但即便李商隱本人真是這麼構思的 這首詩的實際魅力 也已經大大超越了作者的意圖 三 不落實處的寫法 這首詩從一個毫無道理的問題寫起 錦瑟為什麼有五十根弦呢 為什麼不是三十根弦 或者六十根弦呢 平時不會有人去問這種問題 凡是相言成習的事物 大家都會日用而不知 根本察覺不到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而人一旦閒下來 開始胡思亂想 就會發現很多不言而喻的東西 都很沒有道理 比如人為什麼要活著 時間為什麼會流逝 無端是個很特別的詞 它意味著突如其來的反思 反思起 一弦一柱 絲滑綿 每一根琴絃 每一根弦柱 都讓人想到逝去的年華 想到自己為什麼不知不覺 就活到了這個年紀 想到了曾經歲月裡的一點一滴 情緒因此變得紊亂 每一點每一滴 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錦瑟的一弦一柱 一定勾起了詩人太多回憶 但在萬千往事湧上心頭的時候 也一定無從講起 被勾起的情緒波瀾起伏 悲心焦急 如果非要去描述的話 那就讓四幅畫面交織起來好了 莊生小 夢迷蝴蝶 是莊子的典故 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蝴蝶 醒來之後 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夢中變成了蝴蝶 還是蝴蝶在夢中變成了自己 一切亦真亦幻 恍惚難辨 記憶裡的舊事 或者因為留戀 或者因為生怕碰到古老的傷疤 於是發生了各種扭曲 但一切的一切 望帝春心脫肚娟 那種一往情深 不死不休的情愫 總是最真切的 這裡又用到了一個典故 望帝是傳說中古蜀國的國君 名叫杜宇 因為國破身死 他的魂魄化成了鳥 永遠發出悲鳴 在悲鳴中吐出鮮血 人們稱這種鳥兒為杜宇 也叫杜娟 但李商隱並沒有什麼國求家恨 他傾訴的只有春心 你應該還記得前邊提過 春心莫共花蒸發 一寸相思一寸灰的詩句 詩人一定有過深愛和訣別的經歷 這種恨意並不比國求家恨更淺 滄海月明 豬有淚 這一句裡的滄海 月亮 珍珠 眼淚 四個意象 相互之間都有瓜葛 傳說 海裡的珍珠會和天上的月亮 產生神祕的呼應 所以人們採珍珠要選在月圓之夜 這時候採到的珍珠纔是最飽滿的 珍珠從何而來呢 傳說 它們是南海嬌人的眼淚凝結成的 藍田日暖 玉生煙 藍田是盛產美玉的地方 玉之所以會生煙 是因為古人相信 天地間最珍貴的寶物和蓋世英雄 都會產生一種特殊的氣場 雖然普通人看不到 但天資高或者修為深厚的人 就可以看到雲蒸霞味一樣的氣 只要發現了氣 也就發現了寶物或者英雄 珠光寶氣這個詞就是這麼來的 恰好滄海月明珠有淚 講的是珠光 藍田日暖玉生煙 講的是寶氣 錦瑟傳遞出來的珠光寶氣 沒有半點華貴的感覺 只是很美 很朦朧 清冷月光下的大海 淚水凝結成珍珠 溫暖陽光下的玉山 陰暈中孕育著寶石 這樣的意象 很像是那些值得緬懷的歲月 像莊周夢蝶一樣 一針一換 又像杜鵑啼血一樣 悲傷入骨 不知不覺凝結成了幾行詩句 你可以這樣理解 也可以放棄一切理解 直接感受這幾句詩裡的神祕意象 和動人的音色 你會發現 莊周兩句是近景 是細節 是局部 而到了滄海兩句 好像鏡頭一搖 忽然推向遠景和廣角 在這個時候 一定喚醒了詩人很多具體的回憶 但他連一件事都沒有告訴人們 只是把回憶時產生的複雜 而難以言表的情緒 幾乎原封不動地傳達給人們了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概括這些情緒的話 那就是往然 此情可代成追憶 只是當時以往然 可代就是何代 或者不可代 這是古漢語的特殊用法 意思是說 如今追憶往事 倍感往然 但這種往然的感覺 並不是如今纔有的 早在那段感情發生的當時 就已經生出往然之感了 憂憤篇 憂憤顧名思義 全都是關於人生負能量的 沒人喜歡負能量 尤其是別人散發出來的負能量 但是誰的人生 都不可避免地會產生負能量 這些負能量 到底可以從哪裡排淺掉呢 總不能一直隱忍不發 直到忍無可忍 最後讓精神崩潰吧 有些人確實總愛崩著面子 結局就是心理變態 用扭曲的視角理解自己 理解社會 接二連三地製造悲劇 人們今天總在呼喚正能量 不喜歡那些散發負能量的人 無論如何 都要把自己裝扮成陽光開朗的樣子 但問題是負能量並不會因此消失 怎樣消解負能量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辦法 大體來說 有文化的人藉助藝術 沒文化的人藉助酒精 美國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 William James說 對於那些貧苦的 教育程度低下的人來說 酒代替了交響樂和文學 這話的意思是 酒和藝術 殊途同歸 都能把人帶入一種迷狂狀態 向上一途能產生天人合一 物我兩望的神祕體驗 向下一途可以消愁解悶 忘憂輕樂 藝術欣賞對情感宣洩 可以起到很好的作用 但藝術創作纔是最好的宣洩方式 對於既曠達又有文化的天才 藝術和酒可以兼收並蓄 李白就是典型 在李白的詩裡 你總能看到醉酒和咆哮 好像全世界都對不起他 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心態 只是普通人不會像他一樣 宣洩得無所顧忌 尤其儒家強調的人格修養是不怨天 不由人 只問對錯 不計得失 就算有誰怨天尤人 計較得失成敗 總不好表現得太直白 所以李白是個另類人物 在唐代所有詩人當中 只有他一個人 能真正地讓悲傷逆流成河 把負面情緒毫無保留地宣洩到底 這就足見藝術的感受力有多重要 他讓李白成為李白 而沒有成為祥林嫂 唐詩裡的憂憤 當然不止於個人際遇上的憂憤 更有憂國憂民 抨擊時弊的憂憤 不要說以忠君憂國著稱的杜甫 就連以血蒙龍的愛情詩著稱的李商隱 也傾訴過許許多多的國仇家恨 但在我的選詩標準裡 為什麼集中在個人際遇的方面呢 因為在古人看來 知識分子的個人際遇 和國家的政治走向是高度一致的 君臣之間的風雲際會 不僅意味著知識分子的自我實現 更意味著天下萬民和千秋萬代 都會從他們的自我實現當中受益 所以他們對在詩歌裡散發負能量這種事 倒也沒有今天的人們那麼多的忌諱和不好意思 這種古今差異 是你理解唐詩尤其需要留意的地方 憂憤篇會從李白的《行路難》談起 李白的《行路難》一組三首 各有各的精彩 也各有各的名句 接著是晚唐詩人秦濤裕的一首名篇《貧女》 如果說李白的憂憤是含血殉天 那麼秦濤裕的憂憤就是無聲的眼淚 兩種風格 兩種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