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60.杜牧《泊秦淮》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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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次觀看·2025年1月2日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
晚唐詩人杜牧的《薄秦淮》
煙攏寒水 月攏沙
夜薄秦淮 盡酒駕
商女不知亡國恨
歌將猶唱 後聽話
在唐朝的詩人裡頭
杜牧最當得起雄資英發這個詞
之所以雄資英發
是因為他有三個好處
無人能及
第一好是出身好
杜牧出身名門望族京兆杜氏
這個家族從西漢開始就赫赫洋洋
人才輩出
唐朝貞冠年間的賢相杜如晦就是京兆杜氏出身
所以當時還有一個說法
叫承南為杜 去天恥武
杜牧的爺爺杜幼也官至宰相
建功立業之餘
還不忘著書立說
他修的通典
不是開創了中國典制體史書的先河嗎
直到今天也是中國古代史專業學生的必讀書
出身於這樣的家族
杜牧既有名門望族的貴氣
又有詩書人家的雅氣
還有政治世家獨特的敏銳和擔當
這個在整個唐朝的詩人羣體裡也可以說無出其右者
這是第一好
第二好呢
是才幹好
杜牧26歲進士及第
童年又志舉登科
這可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事情啊
所以杜牧自己都有點飄飄然
寫詩就講
家在城南杜曲旁
兩枝鮮桂一時芳
古代重進士不是叫禪功折桂嗎
杜牧說了
我一時之間就折了兩枝桂花呀
真是得意
那讀書之外
杜牧還懂政治
知兵法
咱們中學都學過杜牧的阿旁功夫嗎
嗚呼
滅六國者
六國也,非秦也
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戒乎是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
是秦父愛六國之人
則第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
誰得而足滅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
後人哀之而不見之
亦使後人而父哀後人也
議論深刻
真有政治家氣象
更難得的是什麼呀
杜牧在十幾歲的時候就精研兵法
寫過十三篇孫子的注釋
所以李白講
但用東山謝安時為君談笑竟胡殺
那是說大話
吹牛皮
但是呢
杜牧是真給當朝宰相上過平魯冊
而且真的被採納了
文人之兵也算是媚談
那第三個好處是什麼呢
第三好更加幸運
是他遇到的人都好
杜牧去考進士那年
自己都沒有特意去找大文豪行眷
結果大文豪主動來給他幫忙
當時有一位文壇前輩叫五五靈
就拿著阿旁功夫
直接找到主管科舉考試的理部侍郎崔燕
非要人家點杜牧做狀元
偏偏那年的狀元早有內定人選了
最後五五靈還是給杜牧爭了一個第五名
這不是遇到好人了嗎
那後來更好了
杜牧到淮南節度使牛僧如手下做幕僚嘛
貴公子習氣發作
整天到勤樓儲管去跟歌妓胡鬧
牛僧如不便說他呀
但又怕他出事
就每天派人跟著他
暗中保護他
後來杜牧調動工作
牛僧如給他踐行
跟他講
你才幹這麼好
必定前程遠大
就是不要太放縱
傷了身體
還讓人家抓把柄
杜牧堅決不承認呢
還說我簡短的狠
人家牛僧如笑而不答
讓人拿出整整一匣子紙條
一看每條都寫著
杜牧今天夜宿某處平安無事
杜牧看了之後
真是既感動又慚愧
到哪找這麼好的領導啊
那我為什麼要先說這三個好處呢
因為它直接影響了杜牧的師風
杜牧關心政治
偏又深處萬塘
機避難返
屬於英雄無用武之地
可謂才字清明
智字高
生於末世
運偏小
所以他喜歡寫懷古詩
借古人舊事來澆心中之快淚
這就讓他的詩感慨深沉
但是又因為杜牧的人生順風順水
所以他只感慨不淒涼
不像李商隱那麼婉約惆悵
這又讓他的詩俊朗風流
深沉俊朗
最後就成了小杜風範
這首《薄秦淮》也是如此
那《薄秦淮》這首詩到底好到什麼程度呢
現在大家一提南京
就立刻想到秦淮河
想到六朝淹水
秦淮河也因此號稱中國第一歷史文化名河
但是大家要知道
這條河在歷史上曾經叫過好多名字
直到唐朝才改叫秦淮
又直到杜牧的《薄秦淮》出來
他的名字才家喻戶曉
廣為傳頌
從此再也沒有改過
換句話說
沒有秦淮河
當然沒有杜牧這首詩
但是沒有杜牧這首詩
其實也就沒有今天的秦淮河
一首詩成就了一條河呀
那這首詩好在哪呢
先看第一句吧
淹攏寒水
越攏沙
我們今天寫作文
經常會講龍頭虎尾的原則
是說文章開頭一定要寫好
那杜牧這第一句詩就符合龍頭的原則
寫的特別漂亮
漂亮在哪
在兩個攏字
淹攏寒水
越攏沙
秦淮河裡的水也罷
秦淮河邊的沙也罷
都籠罩在一片月盈水泣之中
都那麼迷濛
迷濛的像什麼
像一個夢啊
這種夢幻感
迷茫感一出來
馬上這首詩的基調也就定下來了
什麼基調啊
虛幻的
稍縱即逝的
這正是淮谷詩的基調啊
一句話就定下了一首詩的基調
這是第一號
第二號好在哪
在淹和越這兩個字
不知道大家想過沒有
為什麼是淹攏寒水
越攏沙
而不能倒過來
說越攏寒水
淹攏沙
那可能有人會說了
這本來就是互文呢
所謂淹攏寒水
越攏沙
其實就是淹和越
籠罩著水和沙
之所以分開寫
是為了文字漂亮
音韻響亮
這話沒錯
但是呢
就算互文
也只能寫成
淹攏寒水
越攏沙
而不能是越攏寒水
淹攏沙
道理在哪啊
首先
淹和水都是流動的
而越和沙都是相對固定靜止的
這是以動對靜
第二個
按照古人對顏色的講法
淹和水色清
而越和沙色白
這是以清對白
一句
淹攏寒水
越攏沙
動靜相對
清白相應
它是寧靜柔軟的
但又是清冷迷離的
一下子
秦淮河的風韻
就已經撲面而來了
那再看第二句
葉伯秦淮
進酒駕
這其實是一個道裝啊
本來這句話是應該放在前面的
因為詩人葉伯秦淮
才能看見淹攏寒水
越攏沙
可是呢
如果真寫成
葉伯秦淮進酒駕
淹攏寒水
越攏沙
那就太平鋪直敘了
所以詩人怎麼辦
他乾脆倒過來
先聲奪人
先寫撲入眼簾的景緻
然後再追溯葉伯秦淮
點出時間和地點
這樣一來
主次分明
不就有韻味了嗎
這葉伯秦淮四個字
其實是用來交代前一句的
那進酒駕呢
進酒駕
就是用來勾連下兩句的
下兩句詩是什麼呀
商女不知亡國恨
歌將猶唱
後庭花
所謂商女
就是歌女啊
詩人只有靠近了酒駕
才能聽到裡面歌女的歌聲
歌女在唱什麼呢
他們正在唱後庭花
就這一首後庭花
一下子讓詩人打開了情感的閘門
無限感慨隨之而來
商女不知亡國恨
歌將猶唱
後庭花
後庭花是什麼呀
後庭花的全名是玉樹後庭花
是陳朝的末代皇帝陳淑寶所制的曲子
也是陳淑寶填的詞
其中兩句是
妖姬臉似花寒露
玉樹流光照後庭
所以就叫玉樹後庭花
這詞也罷
曲也罷
本來沒有什麼
就是講美女如花
宮體詩不都是這個樣子嗎
但是要知道
當年隋朝的大軍已經就要打過長江
陳後主還跟張貴妃等一干美女
還有江總等等一干大臣
整天唱著玉樹後庭花
這不就是醉生夢死嗎
結果呢
隋朝大軍從天而降
陳淑寶成了亡國之君
玉樹後庭花也因此成了亡國之音
這是多麼慘痛的歷史教訓
可是呢
歌女哪裡知道這歌聲裡蘊藏著亡國之痛
他們還在岸上的酒家裡
高高興興的唱著這首歌
給客人勸酒助興
這讓船上的詩人隔江聽來
是何等感慨
何等悲涼
那詩人是不是在譴責歌女
當然不是
歌女唱什麼歌
還不是隨著客人的喜好來
那秦淮和尚的客人又是什麼人呢
還不是那些披朱佩子的達官顯貴
歌女們唱玉樹後庭花
背後是達官顯貴在聽玉樹後庭花
就算歌女無知
他們這些人豈能不知這是亡國之音
他們什麼都知道
但是他們還是選擇裝不知道
選擇掩耳盜鈴
選擇醉生夢死
這不就和陳後主時代一樣了嗎
所以這兩句詩妙在哪啊
妙在不知
妙在有常
不知的背後是知道
有常的背後是不理會
知道而不理會
就意味著不接受教訓
意味著歷史悲劇即將重演
這不正是杜牧阿旁公裡講的那句話嗎
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
後人哀之而不見之
亦是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一樣的憂心忡忡
一樣的政治家心腸
只不過那是文
這是詩罷了
文章嘛就要寫得酣暢淋漓
而詩呢
則要含蓄韻節留有餘地
我們講劉雨昕烏衣相
說他好就好在用一支小小燕子
寄託了盛衰之他
那杜牧這首薄秦淮
則是用一首流行歌曲
穿起了興亡之感
這種興亡之感和開篇的淹水迷離
情景交融
既符合詩的本性
又帶著金陵故都秦淮淹水的
特有烙印
一下子就讓秦淮河的形象定格了
後來王安石寫桂枝香
金陵懷骨
最後一句不是至今商女
時時猶唱後庭一去
這就是向杜牧致敬
那再後來
騷人墨客寫秦淮河
也都脫不了杜牧的影子
這就是這首詩的偉大之處
再讀一遍
煙龍含水
月龍煞
葉薄秦淮
盡酒家
商女不知王國恨
歌將猶唱後庭話
我們說過
劉雨昕沒到過金陵
他想象的金陵
是朱雀橋邊野草花
烏衣巷口
夕陽下
是一片蕭瑟
而杜牧呢
是到過金陵了
他看到的金陵
其實是一片繁華
有酒店船家
有歌兒舞女
但是呢
這繁華的背後
仍然是無盡悲涼
那金陵這種基調
到底是誰最先打下的呢
下一期
跟大家分享李白的
登金陵鳳凰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