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61.李白《登金陵鳳凰臺》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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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李白的七律
登金陵鳳凰臺
鳳凰臺上鳳凰遊 鳳去臺空 江自流
蜈蚣花草埋幽靜 靜待衣冠 成古秋
三山半落青天外 二水中分 白鹿舟
總未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 是人愁
我們之前講崔浩那首著名的《黃鶴樓》的時候曾經說過
那首詩寫得太好了 連詩仙李白都微之戈壁
但是呢 《黃鶴樓》戈壁之後 李白可就惦記上這件事了
他是真喜歡那首《黃鶴樓》 也真想和崔浩一較高下
怎麼看出來的呢 李白後來有兩首仿寫的作品都流傳了下來
一首是《鸚鵡舟》嘛 鸚鵡來過無江水 江上舟船鸚鵡鳴
鸚鵡西飛龍山去 方舟之樹和清清
嫣開藍葉香風暖 暗家桃花錦浪生
千客此時徒寂暮 長舟孤月向誰鳴
句式也好 結構也好 幾乎和《黃鶴樓》一模一樣 算是不加掩飾赤裸裸的仿寫
那還有一首 就是這個《登金陵鳳凰臺》
雖然也是致敬之作 但是呢 也有相當大的不同 不同在哪呢 先看題目吧
登金陵鳳凰臺 鳳凰臺是金陵城西南角的一座小山 本來沒什麼稀奇之處
但是南朝劉宋元嘉十六年 有三隻神鳥飛到山間
三隻神鳥都是五色斑斕呢 模樣有點像孔雀 但是呢叫聲特別悅耳
旁邊還有白鳥雲集上下翻飛 所以當時人都說 這神鳥就是鳳凰
那鳳凰可是大祥瑞啊
所以呢 就把這座無名小山命名為鳳凰山 上面又搭了個臺子 就叫鳳凰臺
這就是山不再高有仙則明
那你要是這樣看來 這個鳳凰臺和黃鶴樓一樣 都有一段飄渺的神仙傳說 容易讓人觸景盛情
這是他一樣的地方 但是 黃鶴樓和鳳凰臺也有一個巨大的不同
不同在哪呢
黃鶴樓前面要是想落一個地名的話 應該寫武漢
或者按照唐朝的說法叫江夏 而鳳凰臺要是灌一個地名是什麼呀 是金陵啊
金陵就是今天的南京啊 我們之前已經講過兩首金陵懷故事了
金陵可不是一般的城市啊 那是六朝故都 自帶一種滄桑感
所以說 這首登金陵鳳凰臺 它和崔浩那首黃鶴樓基調應該不一樣
是不是呢 看首聯
鳳凰臺上鳳凰遊 鳳去臺空 江自流
這一聯相當於什麼呀 相當於崔浩黃鶴樓的前四句啊
昔人已乘黃鶴去 此地空於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 白雲千載 空悠悠
都是登臨之後的寂靜抒情
崔浩是四句詩出了三次黃鶴
李白呢 則是兩句詩出了三次鳳凰
崔浩是用四句詩來表達鶴去樓空的感慨
李白呢 是兩句詩就寫出了鳳去臺空的惆悵
那這個怎麼比 崔浩啊更閒適瀟灑 有一種水流花落之趣
但是李白呢 更明烈 也更深沉
深沉在哪啊 要知道元嘉年間正是劉宋政權最強盛的時候啊
在歷史上就號稱元嘉之志嘛 所以當時有鳳凰來吉 又祥瑞
但是後來呢
鳳去臺空了
那劉宋也罷 南朝也罷 或者說整個六朝繁華也都一去不復返了呀
江山易主 人事待現 只有臺下江水依舊滾滾東流
這是何等令人感慨啊
所以說呀 齊首一聯 流暢歸流暢 但是呢 已經蘊含了一種深沉的滄桑之感
那接下來呢 無宮花草埋幽靜 靜待衣冠成古秋
這其實是在銜接首聯的情感 具體講了兩個朝代的興衰
當年吳國建都金陵 那時候宮裡到處都是鷹聲雁語 瑤草齊花
可是現在呢 站在鳳凰臺上再望過去 吳宮在哪啊 花草又在哪啊
都已經成為荒榮幽靜了吧 那東吳過去了
東晉又在這兒建都
東晉時代多少三鷹氏族 多少禦唐人物啊
可是如今呢 不也只剩一堆荒涼之種 幾處無主之粉了嗎
這就是《紅樓夢》中好鳥歌裡所唱的呀
古今將相在何方 荒種一堆草末了
人生短暫 世事無常
這也正是人們在看古記的時候最常有的感慨吧
那這需要說明的是 有些人把近代衣冠成古秋中的衣冠
解釋成東晉著名學者 也是著名風水專家郭璞的衣冠種
說當年郭璞赫赫有名的衣冠種 如今已成一段荒秋
可不可以呢 我之前一再強調 詩無達古
這樣解釋也沒什麼不妥之處
但是我認為呀 在這一連詩裡頭 衣冠對應的應該是花草
如果說花草代表的是蜈蚣的華美 那麼衣冠就應該代表東晉的風流
這樣一來 你把衣冠作為集體名詞理解
就遠比解釋成一個具體的人物來的大氣開闊
所以我認為 所謂近代衣冠成古秋
應該是說豪門貴州 王謝人家都已經成為一堆荒種 無影無蹤了
那手簾急景起興 汗簾寫歷史滄桑 井簾該寫什麼呢
三山半落青天外 二水中分白鹿舟
一下子 從低頭沉思歷史 轉為放眼大好河山了
三山是什麼呀 三山是三座彼此相連的小山
當時就在金陵城西南的長江邊上 離金陵城有五十多里
詩人從鳳凰臺上急目遠眺
看見遠處的三山 渺渺茫茫 若隱若現 和青山連在一起
彷彿有一半已經落在了青天之外
那再往下看 白鹿舟橫截於長江之中 把滾滾江流分成兩道白鍊
這就是三山半落青天外 二水中分白鹿舟
你看這一連多公正啊 三山對二水 這是數字相對啊
青天對白鹿 這是顏色相對啊
半落對中分 更是妙不可言的動作相對啊
那公正之外 這一連詩有多雄壯啊
三山其實不過是三座小丘陵啊 白鹿舟也只是江中一個小小的沙舟
但是讓李白寫起來 三山就和青天融為一體
白鹿舟又把長江披為兩半 這是何等壯麗的景象啊
一種渾雄浩大的氣象撲面而來
這裡頭不僅有山水的力量 更有詩仙李白的力量
金陵城裡固然是人事有待謝 往來成古今
但是呢 金陵城外卻還是青山常在 綠水長流
這一連詩 斜景擴大 讓人的眼界心胸也一下子都開闊起來
那開闊意味著什麼呢
看未來 總未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是人愁
開闊之後啊 詩人看的更遠了 看到哪了
他從金陵一直看向了長安 那他看到了嗎 他沒有看到
他說 總未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是人愁
天上的浮雲遮住了太陽 也遮住了詩人希望的視線
長安城是看不見的 詩人也因此陷入了深深的憂愁之中
那詩人真的是在看長安城嗎 當然不是啊
他是在遙向大唐帝國的行政中心 遙望皇帝啊
他希望能夠得君行道 大戰宏圖
但是呢 他看不到長安 看不到皇帝 也看不到施展才華的機會
那真的是因為浮雲遮住了太陽嗎 當然也不是
西漢政治家陸甲在新語裡頭說 邪臣之必賢 猶浮雲之仗日月也
是邪惡的小人遮蔽了詩人的光芒 讓詩人抱國無本
那有人又說 把浮雲蔽日理解為小人包圍了皇帝可不可以
當然也可以 無論你取哪一種理解 詩人的心情都是一樣的沉重
崔浩《黃鶴樓》的尾聯是 日暮相關何處是 煙波江上 使人愁
那是一縷淡淡的槐香之愁
李白《鳳凰臺》的尾聯是 總未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 使人愁
則是一腔深深的憂國之愁
北宋大臣范仲淹說了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 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李白不是大臣 但他憂愁的高度足以和范仲淹媲美
所以古人評價這兩首詩的時候才會說 前六句啊 李白恐怕還是不如崔浩自然
但是結尾一連 愛君憂國 深沉慷慨 足以為崔浩之敬地
那到底應該怎麼評價這兩首詩呢
我個人認為啊 崔浩的《黃鶴樓》是高而飄 真如黃鶴偏險
而李白的《鳳凰臺》則是沉而雄 猶如大江奔流
論格調 李白比崔浩雄壯
但是論氣象 恐怕還是崔浩更勝一籌
再錄一遍 鳳凰臺上鳳凰遊 鳳去臺空 江自流
蜈蚣花草埋幽靜 靜待衣冠成古秋
三山半落青天外 二水中分白鹿舟
總未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是人愁
我在解讀烏衣相和薄秦淮的時候說過
金陵 金糞斑駁的形象 到劉以熙的時候 到杜牧的時候已經定格了
那圍繞著金陵這種不聲金息的感慨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 或者說開始明顯起來的呢
其實最早的成功之作 就是李白這首《登金陵鳳凰臺》
可以說 在金陵懷古這樣一個大主題上 李白是有開創之功的
唐朝的懷古詩 金陵是一大類
那赤壁 蜀宮 揚州這樣的地方也都不少
所以下一期跟大家分享杜牧的赤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