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71.李商隱《蟬》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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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次觀看·2025年1月3日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李商隱的《武律禪》
本以高難保 徒勞恨費生
武功疏欲斷 一束必無情
奪患耿尤犯 故緣無以評
凡君醉香井 我亦舉家青
禪的特性其實有三個
一個是高居樹上 一個是參風引路
還有一個是思明不已
這三個特性其實都是禪的生物屬性
並沒有特殊意義
但是呢 多情善感的詩人
卻把自己的人生曠味附加上去
讓禪的每個特性都自帶品格 令人感慨
什麼品格呢
對於參風引路 大家的想像都非常一致
那就是高潔
無論是虞世南的垂瑞引清路
還是洛賓王的無人性高潔 都是如此
但是呢 對於禪名 大家的感覺就不一樣了
虞世南的禪是留想出書童
不求文打而自然文打
洛賓王的禪則是風多想一塵
儘管思明不已 卻終究鬥不過風生
而對於禪高居樹苗這個特性
每個人的解說也不相同
對於虞世南 那是居高生自遠
洛賓王呢 雖然沒有特別提到這件事
但是既然路重飛難進 風多想一塵
可見大樹也絕非禪的庇護所
那在李商隱這首詩裡
禪同時也具有這三個特性
那他又會賦予這些特性怎樣的情感呢
先看首兩
本以高難保 徒勞恨費生
這是以禪起性嘛
禪本來就因為棲身高樹而難以喫飽
卻還要拼命思教 當然終屬徒勞
這裡最有趣的是恨字
誰恨哪 當然是禪
恨什麼呢 恨自己白白浪費教生
卻並無所得
那他只是在恨自己嗎
當然又不是 他還怨恨這世界無情
並不理會他的教生
這真的是在描摹禪嗎
當然不是 禪他就是那樣的生物嘛
他靠喫樹的枝葉生活
棲身大樹不會讓他喫不飽
那禪名是為了求偶
既不徒勞更不可能有恨意
那詩人這樣寫是不是思之過深了呢
又不是 因為在詠物詩裡
物只是詩人借題發揮的對象
詩人就是要藉助所詠之物的特性
來抒發自己的情感
那禪的特性是什麼呢
其實就是高和費生嘛
詩人只需要就這兩個特性發揮就可以了
對於詩人來說
這高不是樹高 而是青高
詩人因為青高不和留俗
自然難以獲得理想的生活
這不就是本已高難保嗎
那費生呢
也不是禪綿綿不絕的思名
而是詩人不停的吟詩作賦
甚至是不停的向當道者自薦陳情
可是呢 這些努力全屬徒勞
這種徒勞感又讓詩人恨自己
也恨這個冰冷的世界
這是一種怎樣的不得志
怎樣的鬱鬱難平啊
這種情感不屬於禪
但它屬於詩人
這其實也正是詠物詩的妙處
就特性而言
它一定是屬於物的
但是就情感而言
它又必須屬於人
人情和物性就這樣完美的結合在了一起
咱們都知道律師講究起承轉合嘛
手簾講禪氣高速
徒勞費生
這是起
那旱簾呢
旱簾的功能是承
所以就接著費生
往下寫
五更疏欲斷
一束碧無情
這一簾啊
歷來稱之為追魂之筆
絕妙好詞
絕妙在哪呢
先看五更疏欲斷
五更嘛
是天快亮的時候
禪本來就沒有喫飽
又叫了一夜
到這個時候
聲音已經是時斷時絮
難以為繼了
這句話寫的非常悲情
但是還不令人叫絕
真正令人叫絕的是下一句
一束碧無情
儘管禪明欲斷
但大樹照樣在天光的照耀下
露出蒼翠的顏色
這是何等冷漠
何等無情啊
大家想如果僅僅從邏輯的角度考慮
這不是非常無理嗎
禪聲是斷還是絮
和樹是否綠又有什麼關係呢
但是我們一再說
這不是科學論文
這是永物詩啊
永物詩的重點
永遠不是事物
而是人附加在事物上的感情
就禪而言
樹當然既談不上有情
也談不上無情
但是呢
就以禪字筆的詩人而言
他所脫身的大樹
或者說他所寄託希望的有勢力者
卻可以有情
也應該有情
這些人本來不應該對詩人的
私心劣費無動於衷
但是他們居然就那麼無動於衷
所謂世情薄
人情惡
不就體現在這一樹必無情之中嗎
所以說這一樹必無情
貌似無理
但是從人情的角度體內
又是那麼入情入理
《紅樓夢》裡頭
香靈學詩的時候不是說過嗎
據我看來
詩的好處
有口裡說不出來的意思
想去卻是逼真的
有似乎無理的
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香靈這番體味
其實正是對五更疏欲斷
一樹必無情的最好註解
那手連起
汗連成
都在說禪的事
那井連呢
井連該轉了
轉到哪呢
從禪轉到人了
薄患耿尤犯
故園無以平
到這一步
詩人已經拋開永禪的外衣
直面自己的人生悲劇了
什麼樣的悲劇呢
先看薄患耿尤犯
所謂薄患
自然是指官小未卑
那耿尤犯是什麼意思呢
這裡用的是戰國策的一個典故
說河邊有一個泥人
和一個陶木做的墨人
那墨人就諷刺泥人說
你本來不過是河西安的土嘛
被人捏成一個泥人而已
到八月份的時候
天降大雨
河水暴漲
那你可就被沖黴嘍
這時候呢
泥人就反春相及
他說我本來就是河西安的土
河水一來
我還是回到西安當土
這有什麼了不起呢
而你呢
你本來是東方的一根陶木枝啊
人們把你雕成一個人形
到八月大水下來的時候
我倒要看看你飄到哪去
什麼意思呢
泥人還有來路
也有去向
而陶樹枝
也就是陶耿
卻只能隨波逐流
漂泊不定
在這裡啊
詩人用陶耿這個典故
真是無限感慨
自己當著一個小官
每天裝模作樣
何嘗不像那個陶耿
雕成的墨偶人啊
自己為了衣食東奔西走
前途渺茫
又何嘗不像那個
漂泊無依的陶耿
那既然如此不堪
為什麼不棄官回家呢
陶淵明當年做官不得志
不就吟誦著
歸去來兮
田園將無
胡不歸
然後不就辭官歸隱了嗎
可是啊
詩人既然自比陶耿
就說明已經無家可歸了
為什麼呢
因為固原無以平
田園早已荒廢
家業早已蕩然
一根已經砍下來的樹枝
本來就沒有辦法再回到陶樹
何況是連陶樹
也早就被連根拔起了呢
薄患耿尤犯
固原無以平
官固然是難做下去
家呢更是回不去了
這樣的人生是何等的悲涼啊
要知道
這不是李商隱一個人的悲涼啊
這是唐朝千千萬萬
平民知識分子的普遍悲劇
他們不像未進南北朝時期的那些貴族文人
在朝廷裡有勢力
在家鄉還有產業
進可攻
退可守
人生可以活得瀟瀟灑灑
他們出自於寒門小戶
做官沒有背景
生活沒有保障
他們有才華
就像蟬有歌聲
他們渴望得到有利者的庇護
就像寒蟬依賴大樹
但是呢
他們往往又清高
低不下頭
放不下身段
撇不開原則
所以又會被有利者最終拋棄
他們痛恨一樹必無情
但是又沒有退路
無可奈何
不患耿尤犯
固原無以平
這進退失挫背後
有多少時代和人生的辛酸呢
那權師尤禪道人
血盡了不堪
怎麼結尾呢
看尾聯
凡君最相敬
我亦舉家卿
尾聯的作用是合嘛
合到哪呢
還合到禪上去
但這禪已經不是自然之禪
而是擬人之禪了
是君
以君對我
是同病相憐
更是同生相應
禪之難保
恰如我之薄患
禪之面對無情避數
恰如我之面對良薄是道
這是同病相憐的部分
但是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禪明明知道高難保
還是要登高
我明明知道清高會受挫
也還是要清高
這纔是真正的物我一匹
同生相應
既然如此
禪之思明
就彷彿在提醒我
堅守清白
堅守清貧
而我呢
也凱然呼應
凡君最相敬
我亦舉家卿
這種困境中的堅守
哀婉中的不屈
不正是詩人的志氣和操守嗎
詩寫到這兒
這個境界一下子就昇華了
其實很多人都知道
李商隱經歷坎坷
潦倒眾生
他早年喪父
為了撐持門戶
不得不給人抄書度日
但是呢
與此同時
他又是個神童
五歲送經書
七歲弄筆驗
十五六歲就名揚天下
這樣的才華
讓他被很多人看好
也讓他在有意無意之中
就捲入了當時著名的官場內鬥
牛離黨爭之中
他跟兩派都有關係
其結果不是兩派都提攜他
而是兩派都打擊他
而他也最終成為兩派鬥爭的犧牲品
這當然是人生的悲劇
所以李商隱的詩
往往籠罩著悲涼色彩
比方說
物更疏欲斷
一束必無情
但是呢
儘管如此
李商隱也從未失去底線
從未失去世人的風骨
孟子講
無恆產而有恆心者
唯識唯能
所謂凡君醉香井
我亦舉家清
不就是屬於世人的恆心嗎
再讀一遍
本以高難保
徒勞恨費生
物更疏欲斷
一束必無情
薄患耿猷反
故緣無以評
凡君醉香井
我亦舉家清
李商隱和杜牧並稱小李杜
是晚唐最有成就的詩人之一
他有三類詩都非常出名
一類是詠物詩
代表作就是禪
另外兩類呢
分別是詠史詩和吳提史
所以下一首
跟大家分享李商隱
詠史詩的代表作
馬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