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43.孟郊《遊子吟》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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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次觀看·2025年1月3日
不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一起分享孟嬌的《遊子吟》
慈母手中獻 遊子身上衣
臨行蜜蜜逢 亦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 抱得三春晦
那可能有朋友會說 你上期不是預報說要講張九陵的《望月懷遠》嗎
確實 本來是計劃講《望月懷遠》的
但是昨天才發現 是母親節呀
母親節固然是個陽節 但全世界的母子之情都是一樣的吧
如果說不一樣 那也只能說
咱們中華民族對母親的感情更深厚 更強烈
對母親的讚美也更多
咱們有備受尊敬的四大賢母 還有廣泛流傳的二十四孝
在這二十四個孝行故事裡 多一半都是針對母親的
那為什麼會是這樣呢
這不僅僅是因為中國講究孝道 把孝當作最基本的人生德行
也不僅僅是因為過去子以母貴 母以子貴 這樣母子相依的社會現實
還因為 在中國古代 基於男女授受不親的原則 愛情是比較低調 比較壓抑的
因此 孩子是母親最重要的情感寄託
而母親也是一個孩子 特別是一個男子 唯一能夠公開讚美 公開表達感情的女性
所以咱們雖然沒有發明固定的時間做母親節
但是我們有最真摯的感情 也有最美的詩送給母親
所以今天就先把《望月懷遠》放一放
跟大家一起分享一首最著名的慈母頌歌 孟嬌的《遊子吟》
作為一份遲到的禮物 送給天下的母親
先看題目
《遊子吟》當然是一首遊子獻給母親的詩
事實上游子對母愛的體會 本來也比一般人更深
因為每天生活在母親身邊的人 大概不免會覺得母親太過多事 太過嘮叨吧
總嫌你喫的少 穿的單薄 交的朋友不靠譜
總拘束著你的少年心
可是呢 一旦離開母親去闖世界
你就會深深的體會到 除了母親
還有誰會真的關心你是不是喫飽了 穿暖了 是不是被人框了騙了呀
這個時候你才會回過頭來 由衷的思念母親
遊子思親 這是一回事
那還有一回事
中國的遊子不僅有背井離鄉的漂泊感
其實還有深深的愧疚感
因為對於中國人來說 奉養父母是基本的人生義務
所以論語不是才講嗎
父母在 不遠遊 遊必有方
那遊子呢 常年在外 不能侍奉父母
不能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
內心其實是非常糾結的
這種情況在孟嬌身上還格外突出
為什麼呀 因為孟嬌家裡窮
本來需要她及早的挑起家庭責任
可是呢 孟嬌偏偏仕途坎坷
46歲才得中進士
50歲纔得到一個立陽縣衛的小官
算是有了穩定的俸祿
那想想看 在這之前的歲月 她得多焦慮 多痛苦啊
正因為如此 孟嬌一旦得到立陽縣衛這個任命
第一時間就把老母接到立陽奉養
算是盡一點遲到的孝心
同時 多年積攢的思念和愧疚之情也噴勃而出
這纔有了這首感人至深的遊子吟
那可能有人會問了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說這首詩是在這麼一個背景之下寫的呢
因為在這首詩下 孟嬌自己加了一個注釋
迎母立上座
大家可以想一想
雖然我們今天常常讓小朋友背這首詩
但她可不是小朋友在向媽媽撒嬌
這是一個飽經滄桑 滿懷愧疚之心的遊子的感嘆
這背後的感慨多深 心情多複雜呀
那這樣的詩該從何寫起呢
看前兩句
慈母手中獻 遊子身上意
這是什麼呀
這是細節切入啊
一開始就提供了一個人們最熟悉的生活細節
慈母在給遠行的遊子縫衣服
這個切入點太好了
好在哪呢
第一 她最符合母親的身份
第二 她最能打動人心
為什麼說她符合母親的身份呢
因為中國古代的家庭自然分工 男耕女織
母親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放紗織布 縫補衣衫
因此縫衣服的母親本身就是最典型的母親形象
那為什麼又說她最能牽動人心呢
因為母親挑燈縫衣
幾乎是最有可能定格在遊子心中的生活場景
要知道給遠行的兒子準備形裝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工作呀
厚的 薄的 加長的 正式的
每一件母親都要考慮到
都要一針一線的縫出來
那白天有那麼多家務事要做
哪有工夫做這樣的細緻活呀
所以母親只好挑燈夜戰
連續多少天
兒子睡覺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個場景
大概就是媽媽在燈下縫衣服吧
兒子醒來之後看到的第一個場景
可能還是媽媽在縫衣服
這當然成為遊子死後最深最深的記憶
多少次在異地他鄉午夜夢回呀
媽媽彷彿還坐在身邊穿針引線
這樣的場景哪個遊子會不動容啊
這就是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一根線把慈母和遊子牢牢的牽在了一起
這一根線就是母子之間長長的情絲啊
那從縫衣服的動作入手
下面講什麼呢
下面講心情啊
什麼心情啊
看下兩句
臨行祕密縫
一恐遲遲歸
這兩句話呀真是體貼入骨
一針一線的縫衣服當然辛苦
但再辛苦
母親也絕不會偷工減料
相反
他會把針腳縫得比平時更細更密
幾乎讓衣服變成鎧甲
為什麼呀
因為遊子的行蹤哪能定得準呢
只說是三四月又誰知五六年
這不是常有的事嗎
萬一兒子好幾年都不回來怎麼辦呢
萬一他的衣服在外面破了
又沒有人幫他縫補怎麼辦呢
孩子在母親的眼裡
永遠那麼低能那麼無助
所以他願意盡自己最大的努力
去替他想在前頭
預防在前頭
這就是臨行祕密縫
一恐遲遲歸
母親的牽掛
就在這千針萬線裡
咱們現代人大概很少在自己家裡縫衣服了
但釘釦子的機會總還有吧
你看從商場裡買的衣服
釦子往往只是一針一線
那是商家的效率
但是呢
穿幾天就會掉
所以媽媽們往往不放心
要再釘一遍
只要經過了媽媽的手
你就看吧
就算衣服壞了
釦子也不會掉
這就是慈母的情意啊
這效率和情意之間
不也正是商家和母親最大的區別嗎
慈母手中線
由子身上衣
臨行祕密縫
一恐遲遲歸
四句大白話
沒有點過
也沒有太多的修飾
就純粹是白描
但慈母的形象已經悅然至上
而且是那麼栩栩如生
感人至深
以至於有人評論說
這首詩到這已經很完美
可以結束了
而且會說
如果到這戛然而止的話
會顯得更加含蓄韻節
餘韻悠長
真的是這樣嗎
我個人不同意
為什麼呢
因為這不是一般人在寫詩啊
這是一個年過五十的遊子
在向垂垂老矣的母親傾訴
這不是講技巧
而是多少年壓抑的感情
噴泊而出
什麼樣的感情啊
最後兩句
誰言寸草心
抱得三春暉
所謂三春
就是孟春、重春和季春啊
也就是全部的春天啊
春天的陽光照耀著小草
讓小草發芽
讓小草成長
那小草呢
也在努力向上
去擁抱著陽光
可是小草微弱的努力
怎麼能夠報答太陽於萬一呢
慈母對遊子的恩德
不正像春暉對小草的恩德嗎
那同樣
遊子對慈母的如慕之心
也正像小草對春暉的依戀之意啊
可是呢
正像小草永遠也無法報答陽光一樣
遊子不管做怎樣的努力
也會顯得那麼微薄
又怎麼能夠報答母親
那麼多年的牽掛和辛勞呢
如此形象的比喻
又是如此天旋地革的對比
一下子就會衝擊到我們的情感
讓每個人
特別是每個經歷過人生的成年人
都會產生深深的共鳴
恨不得看了這首詩
就立刻撲倒在母親面前
但是同時
她又是那麼明白
讓小朋友讀起來
也朗朗上口
孝敬之心悠然而生
那你這樣一看就會發現
孟嬌這兩句話絕不累贅
這是在替千古兒女抒情
這就是千古絕唱
那說到這兒
我想再對比一下孟嬌之前
另一首最動人的親子之歌
哪一首呢
詩經《小雅的鹿蛾篇》
這一篇很長
咱們只抄中間的一小段
父兮生我 母兮居我
父兮我 長我育我
大家看這是什麼寫法
這不是孟嬌那樣的細節切入
這是對父母之恩進行
全方位的描述和概括
育我 固我 附我
出入 附我
九個動詞對應著九個我
何等樸拙的語言
何等急促的音調
那父母這樣全方位的保護我
照顧我
自然而然就會逼出下面的一句話
欲報之德 浩天罔極
這樣高天厚地之恩
我永遠也報答不了啊
這其實不就是遊子音中的
誰言寸草心 報得三春晦嗎
這兩首詩都寫親子之情
都感人至深 都傳唱千載
那它們的差別在哪裡
其實最重要的差別是情感基調
因為詩經《小雅鹿蛾篇》
其實是獻給去世父母的輓歌
是祭詞
因此它是沉痛的
有點字字寫聲聲淚的感覺
但是遊子音不一樣啊
它帶著迎接老母的欣慰
顯得非常溫暖
讀起這首詩來
就像體味著陽光灑在身上的感覺
那麼自然又那麼溫暖
讓人片刻也不願離開
而又永生也不能忘記
而且不該忘記
再讀一遍
慈母手中獻遊子身上衣
臨行蜜蜜逢一恐遲遲歸
十一言寸草心抱得三春暉
這一期是致敬母親
下一期再回到我們夏天的主題上來
將張九陵的《望月懷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