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紅樓夢講說 【王蒙的紅樓夢講說】第9講:中國的情面文化_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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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談不說《紅樓夢》,讀盡詩書也惘然。
自從《紅樓夢》誕生,人們對它的關注就從未停止。
王芒,當代著名作家,在《習記》中從文學與人生的角度講述《紅樓夢》。
哪些新觀點又會給人哪些啟示呢?
山東教育衛視《名家論壇》帶您一起體會王芒的《紅樓夢》講說。
《紅樓夢》在第59回、60回和61回用大量筆墨描寫了賈府奴婢階層的矛盾和鬥爭。
王芒先生認為,這些矛盾的描寫體現了中國的情面文化。
對此,王芒先生是如何講說的?
《名家論壇》王芒的《紅樓夢》講說第九講正在播出,歡迎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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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這個期間呢,又因為朝廷中有一個老太妃去世,
這個賈家的很多主子很多頭麪人物要到那兒去參加治喪,
是守靈吶,吊燕吶等等,
所以家裡頭有點沒什麼沒人管的似的,
就整天就打架,這個跟那個打,那個跟那個打,
尤其是趙姨娘也衝上去。
這個《紅樓夢》寫人物啊,本來都是寫得非常飽滿,
非常立體的,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
這曹瑞琴一寫的趙姨娘和賈桓這倆人,
她寫得特別扁,
就是趙姨娘她從出來到她最後死,
死當然是後來那後四十回的事了,
趙姨娘就沒說過一句通情達理的話,
而且一張嘴啊,那個話就是橫著出來,
就是特別噁心人的那些話。
這個期間呢,尤其是出現了一個事件,
一個什麼事件呢,就是王夫人房間裡頭啊,
少了一塊玫瑰露,
玫瑰露是什麼呢,就是用玫瑰花瓣啊,
經過蒸餾濃縮的這樣一個玫瑰,
也不是香精,好像是一種濃縮的玫瑰飲料,
因為有的地方是說,而且它是冷飲,
說這個東西是用冷水,用乾淨的冷水啊,
把它和著喝。
這個王夫人呢,忽然發現自己丟了一罐玫瑰露,
就很不高興,說誰這手腳不乾淨,
跑到我這個屋裡頭來了。
那麼這個首先一個被懷疑的人呢,
是玉川,就是金川的妹妹。
這金川呢,由於被王夫人打了一個嘴巴羞辱,
而且要把她賣出去,或者是讓他們家裡領走,
她呢羞憤不過呢,投井自殺了。
後來王夫人還有一點後悔,
把金川的原來的那份月錢,月錢就是工資了,
工薪吧,就給了玉川了,
就玉川一個人領兩份錢。
可是這個丟了呢,這個玉川有嫌疑,
因為玉川是在王夫人身邊,
伺候王夫人的。
但是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玉川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個玫瑰露呢,是這個假環,
牆挪著,死雞白咧地秧著著,
讓那個她那兒那個丫頭彩雲,
讓彩雲給偷走了的。
因為這個假環就整天鬧騰,
一會兒想要這個,一會兒想要那個,
她又得不到,
所以是讓彩雲偷了這個玫瑰露。
這個事大家都很清楚,
但是呢,這些事鬧鬧,
就鬧到了這個三套馬車執政的這個,
就是李環這些人這裡來了。
這三套馬車執政的李環呢,
他是一個老好人,
他是仗著他地位高,歲數也大,
另外他是一個守寡的一個寡婦,
所以他道義上有優勢,
但是他不怎麼管事,
薛寶釵管事也不多,
真正三套馬車裡管事的是碳春。
那事鬧到這個李環他們這兒來以後呢,
他們就讓把這個事告訴平兒,
說這個事怎麼處理呀,
你回去讓平兒跟這個二奶奶,
就是跟這個鳳姐王熙鳳去商量。
這平兒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說這個事啊非常的明顯,
是彩雲偷的,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都知道,
但是彩雲呢是一個好丫頭,
是一個好人,
是我的朋友,
她那時候不叫朋友了吧,
結果是好姐妹。
這個讓她偷的呢是賈環跟趙姨娘,
這賈環跟趙姨娘很討厭,
不值一顧,
不值一提,
但是賈環的姐姐,
趙姨娘的女兒,
趙姨娘親生的女兒是碳春,
這碳春呢是一個很有臉面的人物,
他的形式,
他的智商,
他的各個方面基本上是無懈可擊的,
沒有什麼議論的,
這我插一嘴,
即使是在奴隸制的社會,
我們也看到他有兩種輿論,
一種輿論是主子對奴才們的輿論,
第二種輿論是奴才對主子們的輿論,
千萬你不要以為那高高在上的人呢,
就是永遠可以養尊處優,
可以放心的,
你研究人家,
人家研究你,
對你也有評論,
評論認為呢,
這個碳春非常之好,
如果最後我一追究,
現在碳春還執著正呢,
是不是啊,
當著那三套馬車的一個實際的主力呢,
這種情況之下呢,
最後你讓我追究,
我一追究說,
這是趙姨娘,
賈桓,
一個是你親媽,
一個是你親弟弟,
是他們做的事,
竟然做到什麼程度呢,
在家內還聲道,
去盜竊,
這個東西很傷人,
所以他就提出一個了,
叫投鼠忌器。
平兒在處理玫瑰露事件中,
考慮的是賈府三小姐賈碳春的面子,
因為怕傷了賈碳春的臉面,
而投鼠忌器,
那麼平兒是如何具體處理的,
這些處理方式,
體現了中國情面文化的哪些方面呢?
投鼠忌器,
這個在中國的政治上,
非常的多,
就是你要整治這個壞人,
這個壞人非常壞,
大家都對他有意見,
都想收拾他,
他奸臣,
非常之壞,
但是偏偏他得到了皇上的寵愛,
你要去整治他,
你把皇上得罪了,
而且你做臣子的,
你不能夠得罪皇上,
你受委屈,
你為了皇上,
你應該受委屈,
中國是這種觀念,
所以這事怎麼辦呢?
平兒就想了一個辦法,
他就把採雲和玉川都找了來,
他說的非常嚴肅,
非常大方,
他說什麼,
這兒丟了一罐玫瑰露,
誰拿的,
我知道了,
但是拿這個的人是我的一個好姐妹,
我不願意傷害她,
這個窩主,
就是拿了這個東西以後藏到她那兒的,
那個窩主啊,
倒比較平常,
他說了一句平常,
平常就是貶義,
另外如果我追究這個事情呢,
又會牽扯到一個很有地位,
很有威信的人,
因此這個事我就不能追究了,
我就把它推到別人身上去就行了,
不提這個事了,
但是我們心裏要明白,
這種事我不是不知道,
我們以後不能這麼做了,
這個採雲一聽這個臉紅了,
採雲一聽這個也挺來神,
採雲說,
這個平兒就很激動,
認為採雲書上寫的是很有肝膽,
很有良心,
我們現在說就是很有良心,
而且很講義氣,
這就是義氣對義氣,
平兒講的話很講義氣,
不是說我就光查一個玫瑰路,
查一個玫瑰路還不好辦呢,
他講義氣,
最後這個事呢,
就把它遮蔽了,
就把它遮掩了,
就解決了,
這是一個非常小的情節,
但是它說明瞭中國的文化,
我們的文化有一個特點,
就是特別的重情面,
魯迅曾經看到這一點,
他大罵中國人光耗這個面子,
但是這裏頭他有一個情面,
情面對於中國人來說非常重要,
為什麼中國人這麼註意情面,
這個外國人也有反應,
外國人描寫中國人,
就是中國人特別重視情面,
我就覺得呢,
這個原因呢,
是和咱們這個中國的傳統文化,
尤其是儒家文化呀,
它是特別註意道德,
它是一件事啊,
就首先要看你做的符合不符合道德,
它不是從成敗上來看,
也不是從是非上來看,
也不是從利害上來看,
而首先是從道德上來看,
但是呢,
這個道德把它表面化以後,
就是一個情面,
這個情面的背後呢,
它有兩個很重要的儒學的道德觀念,
一個呢,
就是義,
就是你得講義氣,
一個就是禮,
就是你做事來說呢,
你得很有分寸,
很合乎禮數,
這個禮的後邊呢,
實際上又有儒家的一個很重要的觀念,
就是敬,
對什麼事保持一種尊敬敬畏,
平而做這件事呢,
平而就是符合這種情面的觀念,
應該說呀,
所有的人看到這兒,
都會感覺到平而這人真好。
平而通過遮掩玫瑰露背道事件,
成全了賈嘆春的臉面和彩雲的義氣,
黃蒙先生認為,
這一處理恰恰符合了情面的觀念,
但賈府奴婢階層的矛盾不止如此,
具體還有哪些矛盾呢?
開壇不說《紅樓夢》,
讀盡詩書也惘然,
自從《紅樓夢》誕生,
人們對它的關注就從未停止,
王蒙,中國當代著名作家,
在《易西晉》,
從文學與人生的角度講述《紅樓夢》,
他會帶來哪些新觀點,
又會給人哪些啟示呢?
山東教育衛福林家論壇帶您一起體會,
王蒙的《紅樓夢》講說。
底下又碰見一個更嚴重的矛盾,
一個什麼矛盾呢?
也跟玫瑰露有關係,
方官把玫瑰露弄了半瓶,
給了劉五兒了,
劉五兒是劉嫂子的女兒,
長得病病歪歪的,
很有姿色,
劉五兒一心要投靠賈寶玉,
希望能夠補缺當賈寶玉那邊的一個丫鬟,
那麼劉五兒要走誰的後門呢?
就要走方官的後門,
因為他跟方官個人關係挺好,
方官就把已經打開,
已經用喝過幾次的玫瑰露,
就給了劉五兒。
他這媽叫劉嫂子,
劉嫂子是廚房的大廚,
劉嫂子一見到這個挺高興,
說這個我得分一點啊,
就是給劉嫂子的哥哥,
就是給劉五兒的舅舅,
說我得給他一點,
為什麼呢?
他是在榮國府這兒開門的,
門房,
他有時候經常,
他當門房也有油水,
別人呢,
外邊的人為了通報,
為了能夠順利的進去,
常常要給門房塞一點禮物,
說他常常帶給咱們一點東西,
這個無論如何,
我得給我哥哥一點。
這劉五兒就不贊成,
哎呀,
說這個本來我的東西也不是正經到來的,
是方官給我的,
你現在你還要拿出去,
你這不是找事嗎?
劉嫂子說,
誰知道?
不可能知道的,
這也說明什麼呀?
就是在賈府裡頭啊,
這種物資上,
經濟上的各種的非正常的流動,
非常多,
不值一提,
也不當回事,
但實際上又都是非常不正常的,
他拿這個就給他哥哥了,
那麼他哥哥呢,
要還情,
就把他當這個門房的時候,
他當傳達的時候,
客人送給他的禮,
一種叫茯苓粉,
茯苓其實也是一種對人的營養很好的,
一種野生的菌類的那一類的東西,
那東西把它壓成面,
而且上邊說的是可以用牛奶調著喝,
我那麼一想也挺有營養的,
茯苓粉調上牛奶,
非常好,
所以他就又把一部分茯苓粉吧,
給了他妹妹,
廚房的大廚,
劉嫂子了,
結果劉伍德一看他媽那有茯苓粉,
這東西怎麼好怎麼好,
又養人,
用牛奶調著又好喝,
要用現代的眼光來說又有營養,
增強免疫力,
那他當然很高興,
說那我得給方官送點去,
結果呢在路上被林知孝家的發現,
認為他拿的這個東西非常奇怪,
說這現在連老太太連老爺都沒看到,
這茯苓粉先到了你手裡頭了,
先你在這來回的放,
你是賊,
立即就下令把劉伍德和劉嫂子拘禁起來了,
立即進行拘留,
好像還捆上了,
是倆都捆上了還是捆上一個,
好像是兩個都捆上了,
就是要捆到第二天早上來審,
說他們是盜竊的東西,
同時林知孝家的,
廚房裡不能沒人,
第二天早上還得開飯呢,
你現在把劉嫂子拘留了捆起來了,
就派了一個叫秦顯家的,
這秦顯家的呢是一個高權股的一個女人,
給他派成了這個廚房的大廚,
這個秦顯家的是喜出望外,
叫做做夢喫肉包,
叫做天上掉餡餅,
因為這個廚房裡當大廚啊,
那是很受尊敬的呀,
他掌握著多少人的這個喫食啊,
這是最切身利益的東西啊,
所以秦顯家的非常的高興,
此前還描寫過,
這個劉嫂子這邊啊,
她是隻認這個家族裡的主流,
什麼王熙鳳啊,
王夫人啊,
賈牡丹更不要說了,
賈寶玉這些,
她也是看人下菜碟,
她對什麼迎春啊,
探春啊,
這些人就都非常冷淡,
迎春的大丫頭思琦,
想喫雞蛋羹,
她居然說,
說這現代雞蛋太貴,
家裡雞蛋不夠用,
沒意思,
沒法給你做雞蛋羹,
你要做雞蛋羹,
你自己單交錢,
為這事氣得思琦帶了一批小丫頭過來,
弄了一個大砸牆,
把這個各種東西全都給扔掉,
所以劉嫂子就是在這種,
是這種性格的人,
就是依附主流勢力,
但是呢,
她不注意非主流的人的情面,
剛才我們不是說情面嗎,
她不注意。
茯苓粉事件,
使得廚房管事劉嫂子母女被拘,
對讓另一位奴婢秦顯家的有機可乘,
王蒙先生認為,
這和劉氏不注意情面關係有關,
那麼秦顯家的能如願做成廚房管事嗎?
品二會如何處理這些矛盾呢?
這些處理方式,
體現了中國情面文化的哪些特點呢?
多少雞蛋,
多少高級的好東西都有,
讓他查,
他查有虧空,
賬目不符合的地方,
賬目不清,
劉嫂子賬目不清,
進來一千個雞蛋,
是不是,
多少天就用完了,
可是上邊寫的呢,
還應該有一百個,
現在只剩二十個了,
類似這樣的東西,
他查出一大堆虧空,
他高興得不得了,
準備啊,
這也是一種小人得志的表現,
他上來以後先查,
先找前任的茬子,
他要往上報,
第二呢,
他要幹一件什麼事呢?
他打點了很多東西,
給林知孝家的送去,
因為是林知孝家的,
把他推薦成了廚房的大廚,
這個勤儉家正興奮著呢,
這些事就鬧到了王熙鳳那裡,
王熙鳳就要採取刑罰,
說他們不承認誰拿了玫瑰露,
給我地上擱上一些碎瓷,
讓他們都跪著上頭,
看他們承認不承認,
但是平兒呢,
就說服王熙鳳,
就這麼點事不至於搞得這麼大,
這個王熙鳳就說好,
那你看著辦吧,
平兒就出去了,
找了林知孝家裡來說,
就相鄰打鼓亂折騰起來,
不成體統,
只有大事化為小事,
方為興旺之家。
這樣的話勤儉家就待了半天,
忽然晴天霹靂一般,
通知他,
說劉嫂子沒事了,
人家官復原職,
你呀回去吧,
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勤儉家的叫苦不迭,
因為他不但沒有來得及,
彙報劉嫂子賬目虧空啊,
他自個兒剛送完禮,
送完禮他更虧空了,
他馬上他就趕緊用自己的錢,
把那個送的那些東西那些東西,
趕緊再買回來,
得放在那,
要不放那他怎麼辦呢,
所以原來是做夢喫肉包,
最後變成了狗咬豬碎炮,
一場空歡喜。
這個平兒這麼做呀,
我們看都覺得非常對,
他符合咱們中國人的文化心理,
但是他又埋伏下了很多禍根,
因為要是按照平兒這種,
把情面放在前頭啊,
這個大官員吶,
這個榮國府啊,
這個寧國府啊,
這種弊端,
這種以權謀私,
這種小偷小摸,
多喫多佔,
互相送禮,
就越弄越嚴重,
越來越腐化,
中國的這個傳統上的各式各樣的腐化比較多,
和這種情面文化有很大的關系,
就是我們太注重的是情面,
是人際關系,
我們缺少西方的那種科學精神,
科學精神就是我不管這事大事小,
但是我必須弄清楚,
是你偷的就是你偷的,
你偷了一分錢就是一分錢,
不算偷,
沒關係,
你多拿了一分錢,
那個你多拿了一百萬,
你是多拿了一百萬,
這個應該清楚,
但是中國人為了情面,
可以遮蔽真相,
中國人為了情面,
可以不追究清楚,
所以你腐化問題倒解決不了,
你法治也倒建立不起來,
因為你要按法治的話,
你很多情面都不能看,
所以從這樣一段故事裡頭,
也使我們對中國文化可以進行某種,
反思,
今天就講到這兒,
我們明天再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