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紅樓夢講說 【王蒙的紅樓夢講說】第14講:獨一無二的紅樓夢_高清
28 次觀看·2025年1月3日
開壇不說《紅樓夢》,讀盡詩書也惘然。
自從《紅樓夢》誕生,人們對它的關注就從未停止。
王蒙、周錫進,從文學與人生的角度講述《紅樓夢》,
探開哪些新觀點,又會給人哪些啟示呢?
山東教育衛視林家論壇帶您一起體會王蒙的《紅樓夢》講說。
王蒙先生認為《紅樓夢》是一本獨一無二的小說,
他為什麼如此評價《紅樓夢》?
他是如何闡述《紅樓夢》的特性的?
林家論壇王蒙的《紅樓夢》講說第十四講獨一無二的《紅樓夢》正在播出。
正因為如此,對《紅樓夢》它也就具有人生所具有的那種豐富性,
立體性,多義性,多元性。
你永遠背著不清楚。
大家好,歡迎大家來到林家論壇。
今天我們講的是《紅樓夢》的第十四講,
也是眼前這個系列的最後一講。
這個一講的題目是獨一無二的《紅樓夢》。
我說的獨一無二是什麼意思呢?
首先我說《紅樓夢》有一種和人生的同質性。
《紅樓夢》它有一種別的書上所沒有的人生的質感。
如果《紅樓夢》是一個紡織品,
你一摸這個紡織品,裡邊既有人的感覺,
也有世界的感覺,也有春夏秋冬的感覺,
也有悲歡離合的感覺。
世界上有許多偉大的作品,
我從來不認為全世界就一本《紅樓夢》偉大。
不是,雨果的作品也偉大,巴爾紮克的作品也偉大,
託爾斯泰的作品也偉大,
杜斯托爾夫斯基的作品也偉大。
但是這個外國的那麼多偉大的作品呢,
他給我的最突出的感覺,寫得真棒。
巴爾紮克就像拿著一把手術刀,
他把法國社會的各個角落,
各個隱蔽的地方都做了解剖。
託爾斯泰就好像手裡頭拿著一支畫筆,
他把上上下下的俄國人的生活,
描繪得那麼樣生動,那麼樣的迷人。
雨果的小說裡頭,他就像一把火,
他處處讓你感覺到一種道德的火焰,
一種同情弱者的火焰在那裡燃燒。
就是說在他們的作品裡頭啊,
你永遠不會忘記這是一個偉大的作家,
這是一部偉大的文學。
而在《紅樓夢》裡頭呢,
你常常會忘記這是一個偉大的作家的偉大的文學作品。
相反的呢,他讓你看到的是,
原來人生如此,
它是全景的人生,
它是細意的人生。
怎麼開句玩笑,
怎麼瞎一塊兒逗個悶子,
怎麼艱酸刻薄才寫上來,
怎麼喝酒,
怎麼喫飯,
拿什麼筷子,
用什麼碗,
用什麼其他的餐具,飲具,
他寫上了。
什麼季節,
什麼天氣,
戴什麼帽子,
穿什麼衣服,
他寫上了。
什麼東西呢,
都栩栩如生。
什麼東西呢,
讓你看《紅樓夢》的時候,
如見其人,
如聞其聲,
如入其境,
如語其聲。
你就跟參與到他那個活動裡的一樣,
沒什麼了不起的活動,
有什麼了不起的活動啊,
一塊兒做詩,
一塊兒喝酒,
行酒令,
都哄著賈母,
在那開個玩笑,
說著笑話。
還有些無恥男人,
在那幹一些無恥的事情,
就是這些東西啊,
零零碎碎。
但是這些零零碎碎的,
他就感動了你。
因此對《紅樓夢》的反應啊,
往往不像是對小說的反應,
而像是對真人的反應,
是像對真事的反應,
是對真的一家一府,
一庭一院的反應。
所以這《紅樓夢》啊,
看長了,
我閨女就給我反映過,
她說這《紅樓夢》看長了啊,
說話啊,
這語氣都變了,
它受《紅樓夢》的影響,
《紅樓夢》愛說可巧,
可巧它就來了,
可巧趕上這一天怎麼樣,
咱們現在的這口語,
有時候不說那麼多可巧了,
可它說可巧,
我們說兒的地方啊,
《紅樓夢》都說子,
說這會兒,
這北京話,
說這會兒怎麼樣,
可是呢,
要《紅樓夢》說呢,
這悔字,
這悔字趕上它來了,
所以有時候你連說話的口氣,
也都發生變化,
正因為如此呢,
對《紅樓夢》呢,
它也就具有人生所具有的那種豐富性,
立體性,
多義性,
多元性,
你永遠你背這不清楚,
你怎麼能說得清楚呢,
你想人生裡有多少事啊,
生老病死,
悲歡離合,
盛衰榮辱,
上下高低,
恩恩怨怨,
禍福通繭,
這些事多了,
《紅樓夢》裡這些事都有,
沒有它沒有的,
《紅樓夢》裡頭有奪權,
奪廚房的權,
《紅樓夢》裡頭,
有企業家和文學家聯合,
冷子興是企業家,
甲乙村董簡文墨,
這倆人互相需要,
《紅樓夢》裡要什麼事就有什麼事,
為什麼對《紅樓夢》的爭論這麼多,
因為這樣那些爭論呢,
就跟對現實的爭論一樣,
不可能不多,
好處多得不得了全世界,
但是這麼富有人生的質感的,
只有《紅樓夢》,
王萌先生認為,
《紅樓夢》具有其他書上沒有的和人生的同質感,
是它能夠獨一無二的原因之一,
因此人們對《紅樓夢》的反應,
往往不是對小說的反應,
而是對真人的反應,
除了同質性,
《紅樓夢》還有哪些特點呢?
八十回是曹雪芹的,
後四十回是高娥的,
他文本就是殘缺的,
但是這個對於我來說,
這是一個死結,
我到死我也不會明白的,
高娥怎麼可能給曹雪芹續四十回,
續了三分之一呀,
開玩笑吧,
誰能給誰續呀,
寫小說能續嗎?
我不但不能給別人續,
我明確地說,
自己給自己續,
沒門兒,
我第一部《長白小說》,
1953年寫的,
《青春萬歲》,
現在甭說續四十回,
你讓我續三回,
續兩萬字,
你打死我,
我也續不出這兩萬字的,
《活動戰人行》,
我是1986年寫的,
說你給我續,
就續一千字就行,
一千字我也續不出來了,
小說是沒法續的,
小說不但要情節,
還要細節,
還要語言,
這也是我弄不清楚,
它是殘缺的,
關於曹雪芹的資料,
曹寅的後代,
這倒大家都基本上是這麼看,
曹寅到底怎麼回事,
所以到現在紅樓夢可爭議性特別大,
至今也仍然有人說,
紅樓夢不是曹雪芹寫的,
你沒法辦,
這不犯法,
這個也不能用法律手段,
用行政手段,
用由領導做決議的手段,
都不行,
曹雪芹是哪兒的人,
是遼陽人還是馮侖人,
不知道,
他的資料是殘缺不全,
越殘缺不全,
越引起專家的興趣,
就要窮盡一生之力,
尋找他的資料,
同時這種殘缺性呢,
給他留下了大量的想像的空間,
你說後四十回,
不是他寫的,
是高我寫的,
而且高我寫的不好,
於是古往今來無數的人在那兒寫,
紅樓圓夢,紅樓序夢,
紅樓心夢,紅樓正夢,
殘缺性呢,
就帶來了他的神祕性,
帶來了他的無限想像和蒐集資料的空間,
殘缺性同時也帶來,
每個人都拿有限的材料,
來做無限的擴張與猜想,
第三是他的含蓄性,
殘缺性是他客觀上造成的,
含蓄性是什麼呢,
封建社會,
涉嫌夫子自盜,
好像是他寫他們家的事,
所以很多話他不能說,
很多說了又讓人被改掉了,
譬如說有一章,
宋公花假蓮戲西鳳,
可是你要看那章內容沒有戲西鳳,
根本沒有,
有宋公花,
有王熙鳳吩咐大白天說打一盆水進去,
這個描寫就限於打了一盆水進去,
沒了,
這些內容沒了,
因其林撫白首雙星,
更是莫名其妙,
什麼叫白首雙星呢,
這是一種隱藏,
還有一種隱藏呢,
它是一種暗示,
比如在夢裏頭,
看到了判詞,
看到了什麼,
這只是暗示而已,
到底怎麼回事,
吞吞吐吐,
欲說寒休,
它沒有告訴你是怎麼回事,
這個含蓄的結果呢,
就使又引起人們進一步想像的餘地,
所以對這個《紅樓夢》的想像就越來越豐富,
就想像,
說這《紅樓夢》這是有別的,
都有別的含義,
這個文本底下都有別的含義,
說寫寶玉實際是寫順治皇帝,
不是順治皇帝哪有那麼多女性,
那麼多女生供他欣賞呢,
誰有那個福氣呀,
不可能的,
是寫順治皇帝,
說襲人,
襲人也是寫皇帝,
要不就是寫李自成,
因為襲人的襲就是龍衣人,
他敢穿著龍袍,
有各種說法,
那麼近代,
就最近這兩三年,
又出來了新的考證,
說林黛玉呀,
實際上是刺殺清朝皇帝的一個刺客,
林黛玉是女俠,
是間諜,
是潛伏下來的,
對這個呢,
我也一概不評論,
為什麼呢?
這是文人無法抵禦的一個誘惑,
一個什麼誘惑呢?
就是重新組合進行破譯,
你拿著《紅樓夢》當密電碼,
你讓密電碼專家來研究《紅樓夢》,
那不定研究出什麼結果來呢?
外國沒有拿《紅樓夢》進行索引的,
外國最喜歡索引的是《聖經》,
臺灣就出過一本書,
叫《聖經密碼》,
Bible Code,
就是《聖經的密碼》,
而且是請了中央情報局的密電碼專家,
退休了的,
來破譯《聖經》,
一破譯《聖經》,
邪了門了,
連這中東戰爭,
連蘇聯解體,
連兩伊戰爭,
說《聖經》上早都寫過了,
這樣一種破譯的興趣,
人很難抵禦,
這是它的又一個特點,
就是它的含蓄性,
它是藏頭露尾,
欲說含羞,
所以人們就老想,
就跟破謎語一樣,
破謎語這是遊戲,
多有興趣,
《紅樓夢》的殘缺性和含蓄性,
是讀者對它產生了無盡的想像和持久不衰的閱讀興趣,
但王蒙先生認為,
人在閱讀《紅樓夢》的時候,
經常因為這些特性而忘記了它最重要的特性,
這個特性是什麼?
對此,王蒙先生是如何闡述的呢?
正因為它有了這些性,
有與生活的同質性,
有殘缺性,
有含蓄性,
人們往往忘記了它一個最根本最一般的一個性,
就是文學性,
我們設想一下全國,
全國的前前後後,
如果加上解放前很多,
起碼有幾千萬,
也許有上億的《紅樓夢》的讀者,
這幾千萬或上億的《紅樓夢》的讀者,
裡頭目的是為了破譯密碼的這樣的人,
佔不了一千萬,
我看也佔不了一百萬,
但是你有興趣,
你這麼一破譯密碼也挺好玩,
這也有,
或者拿它去考證殘缺的史料的這樣的人,
也佔不了一二百萬,
那麼絕大多數幾千萬人呢,
是拿它當小說來讀的,
可是你拿它當小說來讀呢,
又往往看著看著小說又把它當真事看,
就老琢磨其中的真事,
其實人家小說裡頭呢,
沒完沒了地在說,
我這不是真事,
我這個是小說,
他說什麼呢,
假作真實真亦假,
無為有處有還無,
什麼意思呢,
就是本來是一個虛構的情節,
我把它當真的情節寫進去了,
在這種情況之下,
我雖然也加進了一些真的情節,
到了我這兒和那個虛構的情節放在一塊兒,
我只能告訴你這是虛構的,
都是虛構的了,
因為這個真與假呀,
它是這樣,
這個真的裡頭是不能摻假的,
如果真的裡頭摻了一部分假,
你整個這個你只能算假,
不能算真,
我上法庭作證,
我作了一百句證,
一百句裡頭九十句都是真的,
但是十句是假的,
那你這個算是真實的證詞還是虛假的證詞呢,
只能算虛假的證詞,
你為一個殺人犯作證,
你前邊說的是他穿的什麼衣服,
他從哪兒來的,
平常表現怎麼樣,
你說的都是真的,
他殺人沒殺人你說的是假的,
那當然這是一個假證詞,
所以假作真實真亦假,
無為有處又還無,
你把沒有的東西當有的東西來寫,
譬如袁非省親,
沒有這事,
清朝沒這事,
明朝也沒這事,
元朝也沒這事,
宋朝還沒這事,
唐朝也沒這事,
哪有嫁給皇帝老子了還能回家上孃家去探親的,
沒有這事,
這是你無的東西你把它寫進去了,
寫進去了裡頭有些細節你有根據,
你整個寫的人還是子虛烏有,
即使是高額續作的,
在《紅樓夢》快要結束的時候,
高額可以說是苦口婆心地說,
他是通過所謂的曹雪芹之口,
來批評空空道人,
說既然是假語村言,
你就不要拋根問底,
又說假語村言你又要拋根問底,
你這就叫恪周求見,
澆鑄古色,
你叫死心眼兒,
你叫槓頭,
我告訴你的這是我虛構的故事,
然後你今天查,
寶釵到哪兒去了,
明天查,
寶釵的那小丫鬟到哪兒去了,
你這是恪周求見,
你這是澆鑄古色,
你是不能夠用這種方法,
來讀《紅樓夢》的,
《紅樓夢》前後兩個際語,
際語就是繁文了,
就是歌詞了,
它一上來說,
難止荒唐言,
一把辛酸淚,
悲憫作者遲,
誰解其中味,
什麼叫荒唐言,
第一不符合主流意識形態,
不符合孔孟之道,
第二,
很多虛構的話,
我不是說是每一句話,
我這不是春秋戰國,
我不是史記,
我不是每句話都有準兒的,
何況裏邊還有些非常明顯的,
神魔的虛構都有吧,
又有女媽,
這個布天,
又有這個石頭,
又有這個什麼醬菇仙草,
環類,
當然是虛構的,
所以他強調我這個是虛構的,
後邊又說,
說到辛酸處,
荒唐欲可悲,
古今同一夢,
休笑世人癡,
第一,
它是荒唐,
第二,
它是癡,
是癡情,
是犯傻,
是癡情以後的表現,
真真假假,
也有幻想,
也有真實,
第三是什麼,
這是夢,
人人都會做這樣的夢的,
有愛情的夢,
有富貴榮華的夢,
有最後失敗的夢,
有夭折的夢,
也有步步高昇的夢,
他講得很清楚,
所以我覺得呢,
我所選擇的,
就是在對紅樓夢進行一個體貼,
對紅樓夢進行一個穿透,
尤其我要告訴你們,
越是細節,
越不好想像,
不好虛構,
細節許許多多是真實的,
越是大的東西,
越要虛構,
它纔有氣氛,
尤其是那種最最鮮明的性格,
那裡的虛構的成分最大,
對不起,
人的性格沒有那麼鮮明,
一個社會它有政府,
它有教師,
它有學校,
它有輿論,
它有導向,
它有出版,
所有的這些東西,
它註意的培養的是人的共通性,
不讓你個性太鮮明,
是到了小說家的手裡,
個性才那麼鮮明,
實際上林黛玉不能那麼林黛玉,
林黛玉推林黛玉了,
她活三天都很困難,
薛寶釵也不可能那麼薛寶釵,
她要真是跟薛寶釵一樣的話,
她也活活憋死人了,
第一我們看《紅樓夢》非常的感動,
第二我要告訴你們,
那是小說,
你們別完全相信,
別以為林黛玉,
實際上就有一個林黛玉,
就跟那林黛玉一模一樣,
沒門,
就跟薛寶釵一樣,
也不可能,
我們讀《紅樓夢》要有一個體貼的眼光,
要有一個穿透的眼光,
我希望我們對《紅樓夢》的理解,
認識也能更上一層樓,
就講到這兒了,
謝謝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