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56.李白《北風行》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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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次觀看·2024年12月28日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一首有點難度的詩
李白的《北風行》
竹籠漆寒門 光耀猶淡開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 惟有北風豪怒天上來
燕山雪花大如錫 片片吹落 軒轅臺
幽州思父十二月 停歌罷笑 霜鵝催
倚門望行人 念君長城苦寒 良可哀
別時提劍舊鞭去 以此虎紋金柄插
終有一雙白羽劍 執珠結網 生塵埃
劍空在 人今戰死 不復懷
不忍見此物 焚之已成灰
黃河捧土尚可塞 北風欲雪 很難採
先說題目吧 北風行啊 是岳父舊題
南北朝的時候 鮑照等詩人都寫過
一般就是寫北風欲雪 行人難歸的哀傷之情
更早的出處呢 是詩經《北風》中的北風篇
開篇不就是 北風淒涼 雨雪其旁
雪花飄飄 北風蕭蕭
奠定了北國冬天肅殺的基調
李白最擅長用岳父舊題推陳出新了
那他怎麼寫這個題目呢
先看前六句
竹籠漆寒門 光耀猶淡開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 唯有北風豪怒天上來
燕山雪花大如錫 片片吹落 軒轅臺
這六句話在寫什麼呀
在寫北國的風雪苦寒啊
怎麼寫呢
竹籠漆寒門 光耀猶淡開
一開篇 詩人就先講了一個關於北方的神話故事
說有一種人面龍身的神靈 叫竹籠
就住在極北方的太陰之地
竹籠睜開眼睛就是白天 閉上眼睛就是黑夜
那問題是太陰之地沒有光亮
怎麼區分白天和黑夜呢
竹籠有蠟燭啊
到了白天
他就閒著蠟燭照亮
這是淮南詞裡頭寫的一個神話
那李白用這個神話幹什麼呢
這就是起性啊
所謂起性就是借物言情
以此引筆
竹籠漆寒門 光耀猶淡開
注意這個猶字
猶就是還能啊
竹籠漆息在如此陰冷的寒門
但白天還能有光亮
這是一個讓步句式啊
那他所引出的那個筆地
一定還不如此地
是不是呢
看下兩句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
惟有北風豪怒天上來
怎麼這個地方無論是太陽還是月亮都照耀不到啊
只有北風怒豪從天而來
這真是一個可怕的所在啊
日月不及是色
北風怒豪是聲
天上來是勢
這樣的色彩
這樣的聲勢
比竹籠所待的寒門還要恐怖
還要嚴酷啊
那這個地方究竟在哪呢
看下兩句
燕山雪花大如錫
一片片吹落軒轅臺
燕山山脈啊
在河北平原的北側
軒轅臺呢
則是當年皇帝和蚩尤大戰的地方
在今天的河北淮來
原來這個地方是幽州啊
燕山的雪花和錫子一樣大
一片片飄落在軒轅臺上
這就是李白筆下的雪花啊
它不像梅花
不像梨花
不像柳絮
不像我們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個關於雪的比喻
它比那都要大
大得讓人恐懼
它像錫子一樣
一片一片的在風裡翻騰著
翻騰著
最後落下來
落在軒轅臺上
這是誇張吧
當然是誇張
但是誇張的多淒厲
多傳神啊
就像白髮三千丈
或者穢須一飲三百杯一樣
誰都知道是誇張
但是誰都覺得感同身受
彷彿非如此不可
所以現在很多人並不知道完整的這首詩
但是卻知道
燕山雪花大如錫
這就是誇張的力量
竹籠漆寒門
光耀猶淡開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
惟有北風豪怒
天上來
燕山雪花大如錫
片片吹落
軒轅臺
這幾句詩
多壯闊又多恐怖啊
黑白兩色的背景
鋪天蓋地的風聲
錫字一樣的大雪
冷峻的燕山
曾經坐過古戰場的軒轅臺
把這幾個意象放在一起
不僅幽州冬天的風景寫出來了
作者的感情也寫出來了
什麼感情呢
看下四句
幽州詩婦十二月
停歌罷笑
雙鵝催
倚門望行人
念君長城苦寒
兩可愛
就在這寒冷陰森的十二月天
幽州的一個詩婦
停歌罷笑
津津皺起了一雙鵝眉
她不顧風雪
倚在門邊
看著一個個過往的行人
她為什麼愁苦啊
她又在看什麼呀
念君長城苦寒
兩可愛
她在想她的丈夫啊
她的丈夫到更北方的長城邊上去當兵了
幽州城尚且如此寒冷
丈夫那裡又該是如何苦寒呢
那到這兒
長城風雪又是如何
詩人還要不要去寫
不用寫了
因為前面已經鋪墊足了
竹龍騎寒門
已經夠陰森寒冷了吧
可是呢
幽州比寒門還要陰森寒冷
那幽州是不是苦寒的極致呢
還不是啊
長城還在更北更荒涼的地方
這就好比北宋歐陽修的
平無盡處是春山
行人更在春山外
平無已經需要積木遠眺了
可是呢
平無盡處還有春山
春山已經遠在天邊了
可是行人呢
卻還在春山以外
遠到不可思議也罷
冷到不可思議也罷
這不可思議怎麼表達呀
與其直接描摹
不如相互對照
一旦把參照物寫到極致
那詩人要說的事情
也就不言自明瞭
少婦已門忘夫而夫不歸
愁緒難淺
怎麼辦呢
看下八句
別時提見舊邊去
依此虎聞金柄插
終有一雙白羽劍
知諸絕望生塵埃
劍空在
人今戰死不復壞
不忍見此物
焚之已成灰
忘不見的夫婿
解不開的愁腸
萬般無奈之下
少婦只好拿出丈夫遺留的物件
寄託相思
什麼物件呢
別時提見舊邊去
依此虎聞金柄插
終有一雙白羽劍
知諸絕望生塵埃
當年邊疆告急
丈夫提起寶劍
慷慨奔赴戰場
只留下一個繡著虎聞金線的劍帶
提見舊邊去
這是何等決絕啊
虎聞金柄插
又是何等威風
何等漂亮啊
中國古代有見物遇人的傳統
所以孔雀東南非裡
賢慧的劉蘭芝
一定要足下涅斯旅
頭上戴帽光
那曹擲白馬篇中的英雄少年
也一定要白馬式金雞
連篇西北馳
劍帶的華美
劍羽的潔白
都代表著主人公的威儀與高貴
這是一個多麼完美的丈夫啊
那少婦當然珍視丈夫留下的東西
可是呢
她怕自己睹物思人
又不敢輕易動這些東西
日久天長
蜘蛛都在劍上絕望
潔白的羽毛都沾滿塵埃了
那少婦什麼時候又重新拿起了
這一雙白羽劍呢
劍空在
人今戰死
不復壞
不忍見此物
焚之已成灰
丈夫奔赴邊疆
白羽劍成了少婦的精神寄託
她覺得劍在那兒
丈夫就還在
可是呢
忽然有一天
噩耗傳來
丈夫戰死了
一切擔心惦念
一切相思相望都已落空
少婦的精神坍塌了
她拿出珍藏的白羽劍
一把火把它燒成灰燼
劍羽成灰
心事成灰
這是何等痛苦
何等絕望啊
那可能有人會說了
既然少婦的丈夫已經戰死了
為什麼開頭還要寫
以門忘行人
念君長城苦寒
良可愛啊
這才反映了少婦痛苦的綿長啊
丈夫已經死了
可是每次有行人從大陸走來
少婦還會覺得
那是丈夫回來了
丈夫已經化作白骨
每次颳起風下淒血
少婦還會想
丈夫會不會覺得寒冷啊
一把火可以燒掉白羽劍
卻燒不盡少婦的痛苦
正是這無盡的痛苦
才讓少婦覺得
幽州城是如此暗無天日
所謂燕山雪花大如錫
片片吹落軒轅臺
這既是冬日幽州城的寫照
更是私婦內心的寫照啊
那就是在這種悲憤的心情之下
最後兩句詩
才如火山噴發一樣衝口而出
黃河捧土尚可塞
北風欲雪
恨難採
黃河捧土
用的是後漢書朱佛傳的典故
本來是說黃河的孟金渡口
是不可能用土塞住的
但是呢
在這裡
李白卻說
黃河捧土尚可塞
連滾滾東流的黃河
都能用一捧捧的土來塞住
可是呢
少婦這種生離死別之恨
卻如同漫漫風雪一樣
無邊無際
難以消除
兩相對照
這是多麼強烈的感情啊
北風其涼
欲雪其旁
這怒嚎的北風
漫天的風雪
既呼應了開頭那段景物描寫
又貼切的反映出了私婦的憂憤
這不是此恨綿綿無絕期
而是淚飛頓作傾盆雨
驚天地
而氣歸身
充滿了李白氏的情感和力量
再讀一遍
竹籠漆寒門
光耀猶淡開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
唯有北風豪怒
天上來
燕山雪花大如席
片片吹落
軒轅臺
幽州私婦十二月
聽歌罷笑
雙鵝催
倚門望行人
念君長城苦寒
良可愛
別時提劍就邊去
依此苦聞
今病察
終有一雙白羽劍
蜘蛛結網
生塵埃
劍空在
人今戰死
不復壞
不忍見此物
紛織已成灰
黃河捧土尚可塞
北風浴血
很難踩
有戰爭
就有離別
有痛苦
因此
反戰是唐詩的一個重要主題
反映了詩人偉大的人道主義精神
但是呢
與此同時
唐詩中也有非常多的雄壯的編塞詩
英雄主義
同樣是一種偉大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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