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紀實文學《馬三家來信》(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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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勞教都怕分到八大隊,就是那個“幹鬼活”的大隊,孫毅就分到了八大隊,剛來就看到別人被打,自己也被打。
聽眾朋友您好,這裡是長篇連播時間,請繼續收聽長篇紀實文學馬三家來信,作者雲昭,由林峯播講。
上期我們講到孫逸的母親千里迢迢來看兒子,不讓接近,最後只允許母子倆通了個電話。
孫逸想母親這麼大歲數,為了看自己,不怕顛簸,大老遠的來了,心裡越發的難受。
四房的老胡一連串的糟心事,一氣之下猝死了,幹活的定額又漲了,完不成任務,很多人又遭到了新的懲罰。
孫逸幹活的二樓車間,東面有一扇窗,透過那扇窗子,可以越過圍牆看到勞教所的外面。
每次放錨取料或送活時,孫逸都站起來,順便往那個窗戶外瞄一眼。
就是從那裡,孫逸第一次發現,圍牆外面竟然有一條柏油路。
在林蔭的眼印下,這條路顯得隱隱約約,每次看到它的時候,觀察到的都是偏遠公路上特有的那種荒涼寂靜。
可那一天,他突然看見了一輛紅色三蹦子,凸凸凸的從柏油路上跑過。
這是人的氣息,孫逸很興奮,他感到自己還在人類社會中。
凸凸凸,備戰奧運,穩定大局的大洪標語一閃而過,三蹦子的車主曹老四經過了院部。
再一腳油門,紅色三蹦子經過了二所,在孫逸張望的那扇窗子下,凸的跑過去了。
奧運前那段時間生意尤其的好,教養院裡這條路,曹老四一天都不知道要跑上多少趟了。
從外地來看勞教的多,天南海北什麼口音都有,看勞教的都想找個關係,走個後門。
曹老四手裡就有了一大把勞教家屬的電話,他的鄰居就有警察或認識警察的,他牽線搭橋,也挺忙活。
奧運會,讓那些警察肥了起來,抽的煙都可高級了。
有一天,透過窗子,孫逸遠遠的看到路上跑過一個晨練的人,在路上晨練,多幸福啊。
第一次看到不同於大牆裡面的外部世界,看到正常人自由狀態下的平常生活,孫逸心底有一絲激動。
他突然發現自己渴望自由的感覺那麼的強烈,抱著一籮原料紙站著,孫逸愣愣的看著窗外。
一個四房越走越近了,孫逸不得不回到幾米遠的小凳子上,他拿起一張剛領回來的紙,開始揉起來,揉到只快起毛才能疊蘑菇呢。
通道上擺滿了經過瓢染的成品蘑菇,有紫色的、藍色的、綠色的,非常的漂亮。
他們一排排的等著裝箱,據說是出口歐洲的。
在一朵朵鮮艷的紙蘑菇中間,老啞巴把做手工的剪刀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車間裡一下子就亂了。
紙蘑菇是手工活,老啞巴手笨,總也玩不成任務,老是捱打挨罰。
他更願意幹賣利器的活,他願意打掃衛生,但打掃衛生那可是竅活,不花錢是輪不到他的。
警察嚇壞了,趕緊給他點上一支煙,哄他把剪刀放下來,老啞巴蹲著把煙抽了。
從此老啞巴就在車間掃地了,不是每個人都能像老啞巴這樣搞到竅活,除了四房,其他人只能老老實實的埋頭苦幹。
警察說:"你們就踏實幹吧,除非再來新人頂你們,否則你們永遠是新收,在六大隊要待上幾個月才能下到其他隊呢。
勞教們盼著下隊,熬到下隊就好了,下隊至少能一個人一張牀,睡覺能平躺著伸直了腿,但他們也互相安慰著,知足吧。
別說六大隊不好,分到五隊還行,分到八大隊就更慘了,到了八大隊還不如留在六大隊當新收呢。
為什麼呢?六大隊的紀律,八大隊的活,六大隊紀律嚴,但八大隊的活比六大隊還重,都是鬼活啊。
說起八大隊,在孫逸旁邊幹活的一個老號說:"馬三家最黑的地方就是八大隊了,他以前在大北監獄待過,瀋陽的大北監獄,那是關押重刑犯的地方。
新址在馬三家教養院北邊的監獄城,在東北,十分有名,那兒都傳說八大隊是有名的惡人谷,從隊長到四房,全是心狠手辣的。
而且現在,八大隊又幹上鬼活了,更瘮人。鬼活?具體也不知道是做什麼的,就是每天在院子裡排隊時,看到八大隊的人都背著墓碑和人骨頭,那就是鬼活嗎?
不久,六大隊就來了更多的人,本來就很擠的大鋪就更擠不下了,睡覺時吵吵嚷嚷,躺不下去。
四房站在對面的鋪上吼了起來,睏倦很快就壓倒了一切,再擠大家也睡得著,再臭也不互相嫌棄了,還爭什麼呢?能馬著躺下就是享受了。
這一天活幹下來,已經連續做了十八九個小時了,去食堂的時候,孫毅看見了一個柺杖被沒收的人,跟在隊伍的後邊,他雙手築地,在地上一點點往前挪蹭著,這種雙腿殘疾的人都給收進來了。
據說也是從北京買來的,奧運安保把市面徹底打掃乾淨了,但凡沾點事的都被勞教了。
六大隊的警察可高興了,新收來的多,幹活的人就多,他們的獎金自然也就多了,奧運前還要來更多新人呢。
大廳都坐不下了,為了騰地方,很多人馬上要下隊了,大家都暗自祈禱,千萬別分到八大隊呀,聽說前一陣子八大隊有個法輪功給折磨死了,要是分到八大隊可就糟了,孫毅的心裡也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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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土豆在夢裡被尿憋醒了,一進廁所一股陰風就竄出來,晾曬了一地的人骨頭,不知怎麼在昏暗的光照下顯得有些怪異。
他剛要往小便室裡走,滋滋的聲音讓他停住了,腳邊一個骷髏頭眼窩裡,滋滋的正冒出黏液,他看著那眼窩亮起來,有眼珠子轉動,望著他們。
突然一陣嘰哩咕嚕,他竟然看見這個長出眼珠的骷髏頭滾動著去找小屁股,然後拖著小屁股又去找小腿骨了。
他看著他們吱吱嘎嘎,對接好爬起來,然後捏手捏腳的朝他走來,哎呀媽呀,平地突然就拱出個墓碑,然後很多小手骨搖晃著從裂縫裡伸出來,往下拽他的腿,裂縫越來越大。
哎呀媽呀,小土豆一下掉到黑暗中,似乎墜到了濕滑的海苔線上,耳邊是滋滋的叫聲,有融融的東西擦著他的腦袋,漸漸有了光亮。
他看到那是黑蝙蝠叫著飛來飛去,一縷白沙迷散,遮住了他的眼睛。風吹散後,面前就站了一個戴著灰頭紗的女鬼,她從披肩裡伸出一枝黑色的玫瑰,一碰他的手,小土豆馬上看到大腦好像給麻痺了。
接著,女鬼向他伸出另一隻手骨頭,請你幫我打磨一下好嗎?小土豆竟然握住那隻手骨機械地打磨起來,手骨確實還沒有打磨好,有的地方要磨得再重一些,纔有骨頭的質感呢。
他磨呀磨呀,一抬頭,突然看到女鬼的眼睛裡淌出了血。哎呀媽呀!小土豆嚇醒了,燈亮得刺眼,他發現自己的右手握著左手,正坐著打磨的姿勢。哎呀媽呀!嚇死了!
老樸說他一做夢就回家,自己怎麼做夢還被鬼拉去幹活呢?什麼時候熬到頭啊?還得兩個月才能回家呢!想上廁所,但一想到那個夢,他猶豫起來,翻個身,小土豆又睡過去了。
早上,小土豆排隊出宮,看到耿漢奎正在大廳的角落裡抖一卷灰白的沙料,他想起來了,夢中那女鬼的披肩和頭紗就是這種沙料做的。
小土豆幹的工序是在舊樓一層車間打磨小鬼的骨頭,骨頭原料是壓好的塑料製品,在廁所的浴缸裡染上黃色後晾乾,然後用海綿蘸上水,把骨頭上面的浮色擦掉,讓它看起來像是從古墓中挖出的腐朽骨頭一樣。
他把打磨好的骨頭送到老樸那裡組裝,老樸正在給小鬼穿衣服呢,看著他嫻熟的把灰紗裙套在骷髏架上,輕鬆的整理著小鬼的裙子。
小土豆又想起了夢裡的那個女鬼,哎,鬼地方,白天晚上都要和鬼打交道,夢裡都見鬼。新來的都在大廳裡坐小凳子,坐了兩天了。
一個新來的因為小凳子硌得難受,就挪開凳子蹲著,坐回去。一個小四房罵著走過來,新來的跟他解釋,沒想到小四房拿著手裡的小木棒朝他掄過來,新來的先是抵擋了幾下,然後猛的蹲下身,抄起了自己的小凳子開始回擊。
小四房馬上大喊,來人啊,眨眼的功夫,四五個戴紅袖標的就衝出來圍上他暴打。一個胖子勁兒大,猛一把揪起他,甩到了牆根,打人了,打人了,出人命了。
新來的高喊警察,警察手裡甩著一串鑰匙,從大閘那頭溜溜答答的過來了,他譏笑著,你以為是在北京吶,打吧,不打能把這點事整明白嗎?警察又甩著鑰匙溜的回去了,新來的在牆角掙扎著,後來癱下去了,躺著哎呦了幾聲。
把打掉的牙吐了出來,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了,胖子上來又是一拳,我今天要是不揍你,你就不知道管我叫爹。
新來的不吭氣了,小眼無情的抹著嘴角的血,自動到牆角面壁去了,所有新到八大隊的勞教都目睹了這一幕,正在打聽材料的耿漢奎吹起了口哨,胖子斜眼嚼著青猴寒片,用一個指頭示意孫毅過去,要孫毅登記個人資料。
在勞教所能從醫務室弄到青猴寒片,那都是有特權的,青猴寒片在這裡那就是奢侈品了,比糖珍貴。
意思是讓孫毅給他蹲下,孫毅看著他,腿直直的不動,沒聽見我說的話?對啊,孫毅還是沒動,斜眼斜了他一眼,然後猛的上去,一腳就踹中了孫毅的肚子,然後用腳後跟狠狠刨住他的後背。
看著孫毅撲倒在地,他催了一口,回座位喝茶去了,倒在地上的孫毅站起來,眼睛正視著斜眼,斜眼更生氣了,又過來用手推搡孫毅,孫毅沒有躲,一個獵氣之後站穩了。
這倒是斜眼有點膽怯了,大廳裡沒人言語,都看著。幹什麼呢?怎麼回事?一個警察正好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表格,斜眼湊上去,跟警察解釋。
這小子不懂規矩,警察轉過身來,看了看孫毅,然後對斜眼說,該幹什麼幹什麼,別掙這些沒用的,把這個表填好,給我送過來,說完就離開了。
六大隊又來了新人,很多人就分到各個大隊了,大家都擔心被分到八大隊,孫毅也這樣想,可是偏偏他就被分到這兒來了,剛來就看到別人被打,自己也被打,孫毅將要面臨的是什麼樣更嚴酷的環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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