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紀實文學《馬三家來信》(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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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1 次觀看·2024年12月23日
八大隊幹的活叫“鬼活”,又髒又累,勞教們每天還要和“鬼”打交道,恐怖又晦氣。而這些勞工產品則是出口西方萬聖節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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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三家來信
作者雲昭
由林峯播講
上期我們講到
新收的六大隊又來了新人
很多人就必須分到各個大隊了
大家都擔心自己被分到八大隊
孫毅偏偏就被分到這兒來了
剛來他就看到
一個新來的勞教被狠狠的打了
自己也被胖子斜眼打了
孫毅
將要面臨的是什麼樣更嚴酷的環境呢
一個警察正好從門外進來
手裡拿著表格
斜眼湊上去
跟警察解釋
這小子不懂規矩
警察轉過來看了看孫毅
然後對斜眼說
該幹什麼幹什麼
別整這些沒用的
把這個表填好
給我送過來
說完就離開了
斜眼泄了氣
警告孫毅
要不是看幹事的面子
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
幹事
是介於普通警察和大隊長之間的
中層警員
孫毅神情嚴肅
像沒發生什麼一樣
登記完個人信息
就坐回去了
耿瀚奎在一旁又吹起了口哨
孫毅
注意到了他
方頭大耳的耿瀚奎
臉上棱角分明
目光窘窘有神
他正把沙料切割成一條一縷的
像是結婚用的頭紗
卻是灰白色的
孫毅到八大隊第二天晚上
住在他對面下鋪的老頭
被允許先躺下休息了
頭疼
嘔吐
平時不到睡覺時間
勞教們
是絕對不可以躺下的
兩個值班的小警察過來給他號脈
一個小警察說
沒事
睡一覺
就好了
小土豆
被警察叫來了
今晚上
你別加班了
給他值班
小警察心還很細
告訴那老頭
你覺得不行
就踹他一腳
早上四點多就起來幹活
晚上又值班
小土豆
熬不住
坐在老頭邊上
就睡著了
直到老頭踹了他
小土豆才醒
老頭已經說不出話了
小土豆驚慌的跑出去叫警察
他真的踹了我一腳
一個有力氣的勞教
連夜把老頭用被子裹起來揹走了
第二天
孫逸看見背老頭的勞教
一個人從醫院回來了
老頭死了
腦溢血
老頭死後
孫逸才知道
他叫董宸
是地下教會的成員
罪名和自己一樣
是擾亂社會秩序罪
孫逸想起董宸的樣子
看起來很老實的一個人
那天下午還出宮了呢
董宸挨著老頭喫飯
老頭對他的情況就知道的多一些
老頭說
董宸是三叔基督成員
在車間一直幹染墓碑的活
長期不洗澡
身上的味兒大著呢
八大隊洗澡是有規定時間的
一個人也就幾分鐘
年輕人脫衣服快能洗完
老人還沒脫完衣服
就被攆出去了
而且大冬天水房也開著窗
洗澡又是涼水
體弱的董宸肯定是不願意洗澡的
擦一天墓碑
早就累得連洗漱的力氣都沒有了
也許是他想回家再洗吧
他快回家了
幹鬼活雖然髒
衣服卻是不能隨便洗的
因為要保持間舍的整潔
不許隨便晾曬衣服
有時偷偷洗過衣服
就要趕緊穿上
用體溫把衣服烘乾
天涼快是還好
趕上悶熱潮濕的天氣
衣服就有味兒了
四房是不願意靠近董宸的
怕傳染皮膚病
八大隊有幾個得戒瘡的
看著都麻痺人
流濃流的身上跟爛泥糖似的
而且看病還要自己掏錢
六十多歲的董宸是瀋陽人
他們一個村的人都信基督
家庭聚會時抓了很多人
因為是在董宸家裡聚會
他就被判了勞教
就差兩個星期了
董宸最終還是沒能活著走出馬三家
剛到八大隊
就有個警察過來找孫一談話
你還堅持你的信仰
孫一就給他講法輪功是修真善忍的
警察說
別沒信了
你知道嗎
前段時間
咱們大隊就有個法輪叫趙輝
到死都不喫藥
死了你看
中毒多深呢
從這個警察的嘴裡
孫一驗證確實死了一個法輪功修煉人
真是不喫藥死的嗎
因為八大隊老出死人的事
管教大特意買了一串水晶物件
放在大閘門框頂上
想把勞教人員身上的鬼氣與警察隔開
避避邪
結果這個避邪的物件被偷走了
就聽見管教大在通道裡罵
怪不得我們八大隊這麼倒黴
幹鬼活本來就晦氣
還勞死人
遇上你這號喪門星
我們好得了嗎
原來偷水晶物件的勞教被告發了
居然是四房堅守自盜
用電棍電了好幾個小時
這四房在大閘那被電擊的嗷嗷亂叫
幾天後
一個肚子上纏著繃帶的勞教
把孫一叫進一間屋子
進去才知道是邪眼找孫一
出人意料的
邪眼對孫一客氣起來
他問孫一
想不想給家裡通電話
當然想了
這裡的四房居然有手機
於是孫一用邪眼的手機給妹妹打了電話
孫一告訴妹妹
一切都好
別惦記
讓媽放心
說自己已經調到了八大隊
他讓妹妹轉告妻子郵寄衣服的具體地址
馬三家勞教所二所八大隊
邪眼在一旁說
讓你家人給這個電話充些錢
你以後可以讓家裡就打這個電話找你
於是孫一告訴妹妹
往電話裡充五十元的話費
邪眼是吸毒進來的
託管教大的關係
當上了捅道長
肚子上纏著繃帶的叫勺
因為不想來馬三家
他在拘留所就吞了鐵勺子
但奧運會期間必須給他勞教
最後他還是帶著肚裡的勺子給送了進來
八大隊墊錢給他做了手術
取出了勺子
結果留下了這個外號
孫一知道
八大隊的規矩和六大隊大不相同
孫一一到八大隊
就在廁所看到一地的骷髏頭和骨頭棒子
拿起來仔細瞅了瞅
原來看著像是從古墓挖出來的骨頭
不過是些塑料製品
這就是鬼活
第一次去幹鬼活
好像到了墳地
車間外的工棚裡
到處掛著晾曬的墓碑
上面有各種鬼的圖案
也有蝙蝠或者怪獸的圖案
張牙舞爪的
孫一的任務是在大太陽地裡打磨做舊墓碑
墓碑原料是壓磨成型的白色泡沫塑料
在廁所的大浴缸裡
用黑色染料浸泡染色後撈出晾乾
然後做舊
抱一摞墓碑
找一個舊桌子
接一盆水
用海綿蘸上水打磨
擦去一部分浮色
顯出的灰白色質地
就像大理石墓碑了
要反覆打磨
輕了不行
重了也不行
必須磨得看上去像是歷經歲月的老墓碑纔算合格
這是整個墓碑製作工序中難度和工作量最大的一環
新手一天也做不了幾個
要求很快就要學會
學會後工作量猛增
每天每人要求做幾十塊
如果檢驗不合格
就得重新染黑晾乾再重新打磨
這活又臟又累
一般都是新來的和沒有地位的勞教人員幹
在八大堆
孫逸終於能好好洗漱了
沒想到的是
黑色染料搞得全身污濁
不僅是臉
孫逸連手都洗不乾淨了
掛滿墓碑的工棚裡泥濘濕滑
滿地都是黑染料水
李明隆的鞋子似乎從沒乾過
鞋也太小
腳尖從鞋裡頂了出來
李明隆幹的活是染墓碑
把墓碑染成黑灰色
然後一塊一塊的抱到工棚裡陰乾
一身的臟污加上一臉的汗和泥
看起來他真像是從黑煤窯裡出來的人
老樸是被舉報散發法輪功資料給叛勞教的
原來他就是個手藝人
幹活講究
自己還找了塊塑料布做成圍裙套袖
手還是被染得屈黑
因為他要把薄紗料在染缸裡染成黑灰色
做成小滾的衣服
老樸幹活利索
所以用膠槍銜接小滾的手臂和手這種活也讓他幹
膠槍有很嗆人的味
據說有毒
雖然沒有口罩戴
這活已經被很多人羨慕了
是竅活
2007年馬三家花了1200元把老樸從北京吊錢處買來
當時搭配著賣過來的還有年紀大一些的
據說只賣800元
孫藝打磨的是仿玉石墓碑
還有一種墓碑是仿青石的
黃永浩就在小食堂的桌子上拍一個有蝙蝠獸的仿青石墓碑
他用洗鍋的鋼絲球
蘸上白乳膠
在上色晾乾後的石碑上拍雪花點
反復的拍打
清黑底上就有了斑斑點點
看起來就很像青石碑了
比起打磨墓碑
拍墓碑算是輕活了
活兒不算太臟
但任務量大得嚇人
一天要拍幾百塊
從早到晚的拍打手都拍腫了
有人拍神經了
躺牀上睡覺都在空中做拍打的動作
做夢都拍墓碑
活兒也幹不完
完不成任務就有偷墓碑充數的
收工時經常就對不上產量
我的墓碑怎麼又少了幾個
誰拿我活兒了
有人嚷嚷了
當然沒人會承認
叫罵詛咒的聲音高了起來
找死吧
等不及的事吧
偷吧
給你自己多留一個墓碑
然後一羣人呼啦啦衝向一個人
摁住
噼裏啪啦的在墓碑旁打坐一團
傍晚
孫逸扛著墓碑
從灰濛濛的舊樓裡走出來
也加入了這個曾經讓他感到怪誕的隊伍
旁邊的李明龍扛的是一摞大墓碑
墓碑上站著一個老鬼
抱個十字架
老樸背著一大網兜的骷髏頭
殘疾人於佑福
一瘸一拐的跟在後面
他也能拿著幾塊十字架形狀的小墓碑呢
他們要把墓碑和骷髏先放到食堂門口
等喫過飯再扛到樓上
晚上加班
墓碑原料堆放在院子一角靠圍牆的地方
都是承包的白色泡沫板
一層層的堆放著
每次看到小山一樣的墮子
孫逸就情不自禁的想
要是能踩著這些墮子翻牆跳出去就好了
聽人說世界盃的時候
有兩個人就是在圍牆下面把一個垃圾車豎起來
蹬上去翻牆逃跑的
一隻烏鴉縮著脖子蹲在圍牆頭上
呆愣愣的看著這羣好像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
孫逸抬眼望他的時候
鴨的一聲
他拍著翅膀一下子就飛走了
鬼活的廠家來人了
脖子上掛著勞教所發的出入證
他們在車間裡轉來轉去的查看
負責人穿的很時髦
都是些年輕人
估計他們是進出口商那邊的
真正的廠家就像鄉鎮企業的人土一些
口音是瀋陽本地的
四房跟在廠家後面解釋著
我們都是依據外商訂單的要求生產的
做的最好的墓碑都擺出來拍照了
估計是要拿給外商看的
大多數墓碑上都有一個RIP字樣的標記
孫逸不知道RIP是什麼意思
聽警察說
這是出口西方的萬聖節裝飾品
八大隊幹的活叫鬼活
又臟又累不說
這些勞教們每天還要和鬼打交道
恐怖又晦氣
而這些勞工產品
則是出口西方萬聖節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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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三家來信
作者雲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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