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枚《春閨倦讀圖》:滿清貴婦的寂寞春情,以及畫面外的男人
胡风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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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次觀看·2025年10月21日
大家好,我們今天看一幅冷眉的詩女畫《春歸卷獨圖》
冷眉字籍陳,號金門畫史,山東膠州人,擅長人物、界畫,尤其精於詩女畫,是康熙乾隆兩朝的花園供奉。
冷眉生足年不確切,通常認為生於1669年前後,
不過根據王懷義先生考證,她可能生於1661年,足於1743年,享壽82歲左右。
冷眉師徒顧建隆、焦秉珍、顧焦兩位都是宮廷畫師。
金門畫史這個別號,顧建隆也用過,他的本意就是宮廷畫家的意思。
明朝的許多宮廷畫師都留下過金門畫史的印記。
金門是唐朝的一個宮門,是翰林院的所在,李白有詩《詩詩譜在金門裡,待照宮車夜天子》。
畫史就是畫詩,陸遊曾感慨,幾經畫史無名手,是把青詩當寫真。
而焦秉珍在康熙年間任職於青天劍,與西洋傳教士往來密切,
跟他們學習到了西方的腳點頭式、明暗畫法和構圖技巧,
形成了參用海西法的個人風格,被稱為西學派。
根據《青史稿》記載,自秉珍創法,畫院多項研習,而他的弟子冷眉為最校。
冷眉在康熙晚年做到了首席宮廷畫師的位置,
但雍正登基後開缺了一批宮廷畫家,其中就有冷眉。
不過,處處模仿爺爺的紅利,依然對他青睞有加。
他登基後,冷眉也就順理成章,再度成為內廷供奉。
翁帆綱作詩《冷眉法本西洋派,多在清風淡染中,史實曹吾攻一遍,一文出水,待當風》,
比較貼切地點出了他的藝術特色。
在這幅《春歸卷圖》中,我們可以看到冷眉精細工整,眼力秀雅,
但略帶僵硬的繪畫風貌。
《春歸卷圖》宣本色色,縱175釐米,橫104釐米,尺幅相當的大,
現在收藏於天津博物館。
作品採用了比較西式的三角構圖,
同時通過縱向的線條引導觀眾的視線,
這又是比較傳統的中國畫技法。
這幾條直線也與人物S型的體態形成了對比,
人物保持了傳統詩女畫的特點,
但在空間關係中融入了西方透視技巧和明暗處理。
我們看牆體和地面的透視關係,
以及兩側牆面的明暗對比,都有明顯的西洋畫影響。
室內的擺設古雅而簡約,牆上掛著一把簫,一幅畫,
畫的主題是江雪獨調,江天一色,大雪皚皚,
遠處小山連綿,近處老翁獨調。
孤舟,垂釣,江雪,竹叢,
都是表現隱喻情懷和高尚潔操的意象,
通常是士大夫謹慎自豪的標榜。
這就顯示了這個房間的主人不僅是畫中的女子,
還有畫外的男人,也就是她的丈夫。
山水畫的右上角是冷媒的題款,
甲辰冬日畫,冷媒。
這個題款非常巧妙,一題兩用,既富有趣味,
又確保了畫面的簡潔。
這個甲辰年是1024年,雍正二年,
此時冷媒已經被開除畫院,
憑藉金門畫舍的招牌賣畫為生。
這幅江雪獨調是不是也暗含了她離開宮廷後的失落,
我們已經不得而知。
畫面右側是一番古意盎然的根雕香機,很有野趣。
檯面上有一整套的香具,香盒,香爐,香瓶,
瓶中有香柱,香鏟。
這套傢伙事兒看上去古色古香,都是銅製的。
還有一支玉壺春瓶,瓶中插粉色月季,較嫩通透。
玉壺春瓶,長口,西井,垂腹,圈足,
本來是裝酒用的,
唐宋時期人們喜歡把酒取名某某春,
所以這類瓶子叫玉壺春瓶。
到了明清兩朝,人們拿它來插花。
這支花瓶瞧著像是件銀器,瓶體花枝纏繞,栩栩如生。
畫面主體的人物是一位穿著旗袍的貴婦,
她在綜合色背景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明艷,
她比例勻稱,身量纖細,溜肩細腰。
這種弱柳扶風的樣子,是這一時期仕女化的主流風貌。
她上身扶靠方桌,左手托腮並支撐身體,
右手持書,垂於桌檐,瞧這個長指甲,
她吃荔枝肯定不用自己剝皮。
左腿支撐地面,右腿屈跪於坐墩上,
這是一個有點輕佻的姿勢,與她的貴婦身份不是很相符。
顯然這是一個私密場所,也就是內室,她才能如此隨意。
貴婦頭戴包給,頭飾不多,但很精緻。
左邊的紅寶石簪子走富貴簡約風,
右邊的飯墊則精巧華麗,黃金、珍珠、玉石點綴一應俱全。
耳朵上的金耳環被稱作一耳三錢,
這是滿人婦女的傳統耳飾,表明了她其人貴婦的身份。
耳廓和髮根這裡,畫得真是精細入微。
她素面淡妝,面頰用輕重不同的褶式膚色,
然後在額頭、鼻樑、下巴上淡淡染了一層白粉。
這是仕女化傳統的三白髮,
冷眉在這裡的處理更自然一些,沒有那麼傳統。
她的眼睛迷離失神,嫵媚中透露著傷感和寂寞,
呈現出慵懶和虛乏的氣息。
宋代女詞人孫道炫,作《南鄉子》,
天氣困人書洗懶,眉間淡化春衫不洗天。
她這兩條眉毛,就真的有淡化春衫的感覺。
手掌這裡的明暗處理,有非常明顯的油畫風格。
關於她面部的其他細節,我們待會兒還會提到。
她身上是月白色的綢緞旗袍,同樣是富貴簡約法,
既符合她清雅的氣質,又顯得清爽嬌俏。
袖口是蝙蝠尾樣的織錦,可以看到這個面料硬挺許多,
質感與一身的綢緞有明顯的區別。
袖口上鑲嵌多枚珍珠,而領口的紅珠子,則可能是珊瑚。
手腕上的金鐲子,是二龍西珠的款式,
衣服的線條流暢舒緩,既有草衣出水的妥貼,
又兼具五代當風的飄逸,
很好地表現出了女子婀娜的體態。
衣服上的暗花紋飾,走近了才能看得真切,帶有含蓄的高級感。
花紋隨著衣者的走勢而變化,衣服也同樣做了明暗的處理。
與貴婦的慵懶嫻靜形成對比的,是她腳下的小狗仔。
她耳朵豎起,眼珠子瞪得留緣,窮俊又神的望向身後,
十分警覺,似乎是發現了什麼。
這幅作品原本是一個寧密的場景,
但寂靜的小狗,讓人們感受到了來自畫面之外的動靜。
這隻狗應該是中國傳統品種的西犬,
牠身上的毛髮,三點,都畫得細膩生動。
瞧瞧,富貴人家狗香圈的扣子都是金字做的。
這讓我想起了茶館裡的一句臺詞,
老流氓子說龐總管家裡打錯的瓶子都是麻鬧的。
你也聽說過龐總管吧?
伺候著太后,紅得不得了啊。
人家家裡打錯的瓶子都是麻鬧的。
貴婦身下的陶瓷座墩,通體有大大小小的開片,
造型是海棠式,帶有五個橢圓形的開光洞,
稱作海棠五開光座墩。
旁邊的方桌,除了馬蹄足帶有弧度,
左腿、橙子、牙子、卡子以及大理石的桌面都是方直形狀,
與座墩形成了天圓地方的態勢。
方桌上有敞開的藍色書匣,書籍封面上露出原詩歸三個字,
這套書應該就是《明原詩歸》。
《明原詩歸》是名人編撰的一套古代女性詩歌總集,
共36卷,收錄女詩人348位,詩歌1577首。
桌上還有一盤佛手,佛手是芸香科柑橘樹植物,
能散發出清烈的香氣,古人喜歡把它擺在室內來清新空氣。
所以我們看這個房間裡,既有花香,也有薰香,還有果香,
真端是香氣入鑼為。佛手顯因福壽,也有吉祥的意頭。
高居漢認為,牆上的簫,品中的花,桌上的佛手,都帶有性的意味。
他還認為,衣服這裡密集的線條和書的位置,也帶有一定的性暗示。
他這個想法真的是非常西方。
在我看來,比較有挑逗意味的,一個是抵在脣前的手指,另一個則是眼神。
古代繪畫的作者和觀眾大部分都是男性,這一點在東西方都是如此。
所以我們要想像一位男觀眾站在畫前,如此這樣一幅作品,
他1米75的高度,雙表後掛在牆上。
畫中的女子幾乎就是與觀看者在同一個水平高度。
她擺出婀娜的體態,輕飄的姿勢,嫵媚的表情,
然後用她慵懶的眼神,直勾勾地看向觀畫人。
這其中的性意是,我們今天的觀眾可能已經熟識無睹,
因為我們見多識廣,擁有比古人豐富太多的視覺美見。
幾乎每天在平面廣告,影視,互聯網,甚至包裝盒上,都面對不同的視覺刺激。
但對於古人來講,這種挑逗還是比較有衝擊力的。
這幅畫的背景信息已經不得而知,
我們也無從判斷畫中的女子是虛構還是確有其人。
僅從畫面來看,她雖是奇人婦女,但能夠讀書識字,出身自然不低。
一應陳設也顯示出這絕非一般的富貴人家。
雖然從順治年間,多爾袞就詔譽允許滿漢通婚,
但仍然有許多限制,奇女不能嫁漢人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她的丈夫顯然是一位頗同文採的上層奇人,甚至可能是皇家貴州。
強稱的姜血獨調,也表明了她有比較高的文化修養。
由此我們也能看出來,從1644年滿清入關,到這幅畫創作的1724年,
不過80年而已,奇人的生活方式已經非常漢化。
女子手中的書籍放大後,我們可以看到引起她憂鬱沉思的詩句,叫《紫葉歌》。
《紫葉歌》是漢岳父曲名,共42首,相傳由一名叫紫葉的金朝女子所創。
這裡讀到的是第二首,方式相所為,也容不敢當,天不絕人願,故使濃見狼。
這是一位女子向情郎表白,我身上的芬芳是香料散發的,
你誇我漂亮,那真是不敢當。上天體察我的心願,讓我遇到了你。
貴婦讀到這裡,突然脫衣凝思,是想到了什麼人,或什麼往事嗎?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