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清明上河圖》還壯觀?《千裡江山圖》爲何驚艷千年?

也許你還記得
前兩年的春晚
有一支國風舞蹈
驚豔了無數的觀衆
它的名字叫做《執子清律》
這支舞的靈感
就來自我們今天要聊的這一幅
《千里江山圖》
這是北宋宮廷十八歲的天才畫家
王熹夢爲宋徽宗創作的
一幅《清律山水畫》
這幅國寶級的名畫
收藏在北京故宮博物院
我們在之前的節目裏講過
《清明上河圖》
從創作時間來看
他們都處於宋徽宗年間
並且都是宮廷繪畫的巔峯之作
內容上《清明上河圖》
帶着我們穿越回北宋汴梁
去繁華都市裏逛街
喝酒 喫小喫 買花 算命
看熱鬧《千里江山圖》
則告別喧囂都市
帶我們到戶外徒步
去翻山越嶺 渡江過河
看青山依舊在 望幾度夕陽紅
《清明上河圖》
描繪的是市井生活
《千里江山圖》
展現的是山水景觀
兩幅畫放在一起看
你就能對宋代的文化風貌
有一個比較全面的瞭解
不過我得先跟你交個底
相比《清明上河圖》
《千里江山圖》的欣賞門檻更高
爲什麼呢
因爲《清明上河圖》
是一幅風俗畫
畫的是宋代普通百姓的城市生活
比如衣食住行 娛樂商業等
我們憑着日常生活的經驗就能理解
但《千里江山圖》
是一幅山水畫
要知道在中國傳統藝術中
山水畫的地位是最高的
因爲山水畫代表着
文人士大富的高雅文化
它不止要畫風景
更要展現風景背後文人士
大富的精神追求
現在有一句流行語
叫做人生不是軌道而是曠野
你可以把山水畫理解成
古人在世俗的軌道之外
爲自己創造的精神曠野
所以作爲現代人
我們想要抵達這片
在這片古人的精神曠野
就有難度了
欣賞山水畫光
憑本能不行
得付出努力
要學習觀看的技巧
但我可以向你保證
一旦你掌握了這些技巧
一定能獲得淋漓盡致的視覺享受
和身心舒暢的精神體驗
如果你願意接受挑戰
那就跟我一起走入《千里江山圖》
開始一場紙上的戶外徒步旅行
1.讀懂《千里江山圖》
《千里江山圖》和《清明上河圖》一樣
它也是一個手絹
打開它之後
你會對兩方面有最直觀的感受
一是它的顏色
二是它的長度
01.顏色 青綠
咱們先來說顏色
《千里江山圖》
是那種非常明亮耀眼的青綠色
如果按照色彩來區分
那中國的山水畫可以分成兩大體系
一是水墨山水
二就是青綠山水
青綠其實是一個簡稱
它包含兩種顏色
一是石青
也就是藍銅礦
一是石綠
就是孔雀石
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寶石
銅礦裏就有
春晚的那支舞蹈
就是從這幅古畫中
提取石青和石綠兩種顏色
作爲演員的裝造色彩來源
所以那支舞才叫做《執子青綠》
青綠色不但好看
更重要的是不容易褪色
所以《千里江山圖》
距離今天快一千年了
卻依然光彩照人
那《千里江山圖》
爲什麼用青綠色而不用水墨呢
這個選擇背後大有深意
首先顏色是一種風格
一種可以彰顯身份的風格
文人畫家通常比較喜歡水墨
淡雅 疏離 不張揚
比較有格調
皇家就不一樣了
我不要情調
我要氣派
我不要淡雅
我要富貴
青綠色金碧輝煌
很符合皇家的審美風格
所以很多宮廷生產的山水畫
都是青綠色色
名氣比較大的畫作
有唐代宮廷畫家李自勳的《江番樓閣圖》
還有他兒子李昭道的《明皇興書圖》
除了彰顯地位之外
青綠色還有一層隱祕的寓意
這就要提到古代的五色系統了
古人把五種顏色
青 赤 白 黑 黃與東 南 西 北
中五個方位對應
而且還賦予它們不同的象徵意義
青色與東方對應
象徵着生生不息
也象徵着蓬勃的活力
你可能會說這是青色
但青綠不還有綠色嗎
注意了
五色系統裏的青不是一種單一的顏色
而是青色系
這個綠色也屬於青色系
你看我們喫的青菜明明是綠色
卻叫做青菜
不叫綠菜
青豆統裏也是這個意思
所以說
石青也好
石綠也好
它們本質都是青色
象徵着東方一種生生不息的顏色
在唐宋時期
隨着道教的興盛
青綠逐漸成爲道教的一種代表性顏色
這是爲什麼呢
因爲道教崇尚長生
長生不就是代表生生不息
生命力旺盛嗎
所以千里江山圖
可不是一幅普通的山水畫
其中還有道教的含義
甚至跟宋徽宗本人的信仰大有關係
其中的奧祕
畫裏還有許多具體的細節可以印證
咱們過會再說
靈二
長度近十二米
除了顏色之外
這幅畫的第二個亮點就是特別長
我們還是用清明上河圖來做一個對比
清明上河圖是一個五米多的長卷
而千里江山圖將近十二米
使它的兩倍長還多
而且高度也翻了倍
畫家用這麼大的尺幅去描繪山水
真是大手筆
你如果想要讀懂這個大手筆
可以抓住三個關鍵詞
第一個關鍵詞是壯闊
從整體來看
整幅畫很有航拍的效果
你可以想象自己坐着直升飛機
穿越大峽谷
居高臨下
把千里江山的盛景盡收眼底
第二個關鍵詞是細緻
這幅畫雖然壯觀
但又非常具體
你可以從畫面中選取一百個
甚至更多的局部
每個局部都是一幅畫
每一幅畫都是細節滿滿
所以通過航拍掃試一遍之後
我們還得一寸一寸地細讀這幅畫
當然了
這是一幅十二米長的長卷
如果一寸一寸地看
那沒有觀賞經驗的人
可能很快就會覺得枯燥
開始犯困了
這裏就要給你第三個關鍵詞
叫做節奏感
一流的山水畫和交響樂一樣
是有高低起伏的
所以你可以用欣賞樂曲的方式
來感受這幅畫
先是序曲部分
不急不忙
徐徐推進
然後進入畫面的高潮
你將見識一座壯美絕聞的山灣
它會帶給你最強烈的震撼
最後歸於平淡
形成餘韻悠長的尾聲
說到這裏呢
你大概已經迫不及待了
那就讓我們正式進入
千里江山圖的序曲部分
二 序曲
01 山奧人家
打開千里江山圖
我們首先會看到一座並不算高的山
山奧間有一戶被竹林和長松環繞着的人家
咱們先來看看這戶人家附近的那幾棵松樹
它們清脆挺拔
昂然一立
樹旁邊還有一個行人
他的肩上扛着一根長棍
正在山間自在行走
我來考考你
你能估算出這些松樹的高度嗎
你可能想問
我們不是在看畫嗎
怎麼還做起數學題來了
其實這道題有一個簡單的辦法來測算
就是用行人來做參照物
從畫面來看
最高的這棵松樹
大概是行人高度的11或者12倍
假定這個行人跟我差不多高
一米六
那麼松樹就有六七層樓那麼高
想象一下這個畫面
你在樹下仰望
這還是相當震撼的
我聊這些
不是要跟你討論數學
而是想聊一聊山水畫裏的比例問題
在千里江山途中
有極其豐富的元素
有山
有樹
有莊園
有橋樑
有漁船
有形形色色的人
但他們都被畫家以合適的比例
妥妥帖帖地安頓在畫面當中
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呀
因爲山水畫剛剛起步的時候
情況可不是這樣的
你可以去看看
東晉顧凱芝所畫的大名鼎鼎的《洛神浮屠》
那裏面的洛水女神曹芷
幾乎根數差不多高
那船幾乎要把大江給撐爆了
這就叫人大於山
水不容反
人畫得比山還大
水面的寬度還趕不上船的長度
那這種情況還怎麼讓我們當起雙腳
小船推開波浪呢
一直到了北宋
山水畫才真正成熟起來
畫中各種元素的比例才變得恰當和諧
所以欣賞繪畫有一個祕訣
你可以把不同時期的畫對照着看
有了對比
你纔會放下理所當然
收穫更多的驚喜讚歎
咱們接着說松樹
松樹是山水畫裏出現頻率很高的植物
爲什麼呢
一來它的形態很美
昂然挺立
枝幹求靜
二來它有着特殊的象徵意義
武代有一個著名的山水畫家很喜歡畫松樹
他就認爲松樹很好
因爲它的枝幹即使倒掛也不會墜落到地面
而是在空中分層展開
形成一種獨特的美感
這說明什麼
說明它堅韌不屈
生命力頑強
這可不就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君子嗎
還有一首陳譯的詩我們也很熟悉
大雪壓青松
青松聽且知
簡而言之
松樹不只是一種樹
它還是一個有象徵意義的文化符號
之前我們說過
中國的山水畫從來都不是簡單的畫山
畫水
而是要借山水來傳達文人士大幅的精神追求
但精神這個東西太抽象了
你得把它落實到具體的事物裏
比如元代有一個畫家叫做泥藏
他畫禮服六君子圖
你猜猜看
他是怎麼畫六位君子的
泥藏畫了六棵樹
除了松樹之外
還有樟樹
柏樹
槐樹
南樹
榆樹
這些樹都有象徵意義
比如樟樹有很多特點
第一它長壽
第二它香
假中醫處理的樟腦球就是樟樹提煉的
第三它高大是棟樑之才
所以樟樹也是君子的象徵
用現在流行的話說
你不能只是單純的畫樹
你得畫有精神內涵的樹
所以我要提醒你
就像這棵松樹一樣
仙裏江山圖裏的許多元素都具有雙重屬性
一是自然屬性
一是文化屬性
只有把握住這雙重屬性
才能參透山水畫的精神
就像這戶山澳間的人家
茅舍幾間
籬笆牆環繞
周圍是長松翠竹
松樹象徵堅毅
竹子寓意高潔
籬笆有一種疏離淡然的味道
這些元素都在暗示我們
這房屋雖然簡陋
但絲實露飾
唯物得心
裏面住的人品格不凡
離開這戶人家後
咱們繼續往前
現代交通工具發達
人們旅行往往是打車從一個景點
直接趕往下一個景點
雖然這樣很有效率
但是也可能錯過沿途的很多風景
看山水畫
咱們就不能求快了
東看一眼
西看一眼
任由目光在畫卷上亂跳
這不是看山水畫的門道
那怎麼看呢
這裏和你分享一個古人看畫的方法
叫遊目
遊就是遊覽
目就是眼睛
也就是用你的眼睛
沿着畫中的道路一點一點地看過去
就好像是你自己親自在畫中的路上
一步一步走過去一樣
簡單地說
就是用眼睛徒步
要遊我們就深度遊
把沿途的風景都好好看透
還有
遊目也是檢驗畫家水平的絕招
那要怎麼檢驗呢
比如我們可以看畫中的道路
是不是連續
是不是走得通
要是走着走着路沒了
或者太亂
根本不知道怎麼走
那就說明這個畫家畫的潦草水平不高
掌握了這一點
以後你看山水畫的時候
就多了一條評判標準
我們沿着山中小道在松林間穿梭
然後道路分岔了
一條通往一座小橋
另一條通往一座山莊
在過橋之前
咱們先去山莊裏頭逛一逛
這座莊園背靠大江
你可以看到一羣蚵鳥
大概有八十多隻
正在山莊的上方盤旋
向遠處的天際線飛去
不要小看了這個細節
這裏也藏着畫家的小心思
因爲在傳統文化中
蚵鳥和松樹一樣
都是文化符號
杜甫的那句詩擬
一定很熟悉
飄飄和索斯
天地以殺蚵
也就是說
蚵鳥不只是鳥
它還代表瀟灑不羈
愛自由
《獵子》中有個故事
也和蚵鳥有關
據說有一個漁翁天天在海上往來
蚵鳥跟它很親近
常常飛到它身邊和它玩
漁翁妻子知道後就說
不如你乾脆抓兩隻鳥回來
家裏正好缺個寵物
第二天它去海上時
就想趁蚵鳥靠近時捕捉它們
可是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雖然它還是像往常一樣
和顏悅色的
但是蚵鳥飛得高高的
再也不靠近它了
這些鳥好像都會讀心術
都很默契地知道
這個男人變了
它居心不良
我們要離渣男遠一點
爲什麼會這樣呢
故事的結尾就說
那是因爲剛開始這個漁翁是忘記的
也就是沒有寄心
寄字本來的意思
就是職工顱上的發射機關
那用機關當然是有目的的
害人嘛
所以寄心就是功利之心
本來人在海上
鳥在天上
和諧共處
心思單純
但是當漁翁動了抓捕蚵鳥的心思
動了佔有的慾望
鳥就異化成工具
天真就被破壞了
有一首古琴曲叫做《歐陸忘記》
其名字就是來源於這個故事
中國古人的藝術活動
演奏古琴也好
欣賞山水畫也好
都有一個重要目的
就是要讓人學會放下寄心
我們在滾滾紅塵中謀生
總難免算計
總難免貪婪
這是人性
但藝術是要療愈我們的
幫助我們恢復天真爛漫的本性
旅途漫長
我們就不在這座山莊多作停留了
經過一座波浪般起起伏伏的草橋
我們繼續向前趕路
很快
我們將抵達另一座莊園
這座莊園的最大看點
是它的地形爲止
你看
這座莊園三面環山
整個莊園被包圍起來
只有一面有出口
這種格局從風水上來說
叫做湖中天地
但它的意思跟九湖無關
而與湖路有關
那麼什麼是湖中天地呢
這還得從一個故事說起
東漢時期有一個人叫作沸掌房
他是一個市場管理員
他注意到
集市上有一個賣藥的老頭很奇怪
這個老頭在攤位前掛了一個葫蘆
白天賣藥
晚上趁人不注意時
老頭瞬間縮小
跳進葫蘆裏去了
第二天
這賣藥老頭再從葫蘆裏跳出來上班
沸掌房很驚訝
就帶着酒
肉去和老頭討近乎
一來二去
兩人熟悉起來
老頭就邀請他說
要不然你也跟我一起
跳進葫蘆去體驗體驗
沸掌房就快樂地答應了
等跳進去一看
他驚呆了
不看不知道
宇宙真奇妙
這葫蘆裏面竟然是一個美麗新世界
亭臺樓閣俱全
喫喝玩樂不缺
沸掌房這才意識到
這個老頭不是凡人
是神仙
於是他趕緊拜師
後世從這個故事中衍生出了兩個成語
一個叫玄乎濟世
另一個就是壺中天地
你想想看
葫蘆有什麼特點
嘴小不張揚
但是肚子大
可以容納自己的一方天地
壺中天地這個詞
對中國文化的影響非常大
在文學作品當中
神仙就常常揹着一個葫蘆
西遊記裏有個銀角大王
他從太上老君那兒偷了一個紫金葫蘆
能收天收地
甚至他拿這個葫蘆把孫悟空也收了進去
我叫你一聲
你敢答應嗎
只見孫悟空應了後
孫悟的一聲就被收進去了
很多園林的建造
也受到了壺中天地理唸的影響
比如在園林的構造上不求大
但要求在有限的小空間裏
創造出無限的精彩
江南的許多園林
例如芥子園
半母園
湖園
各園等
從名字上就強調
自個佔地面積雖小
但內裏卻隱藏着豐富的景緻
最理想的園林位置
就是像千里江山途中的這座莊園一樣
三面環山自成一體
但又不是與外面完全隔絕
將私密與開放的特點合二爲一
你看
畫中的這座莊園裏
是不是有一扇柴門是半開着的
我看到這扇門的時候
就想到了杜甫的一句詩
叫做花莖不曾遠可掃
蓬門今始未均開
平時我和喧鬧的世界保持距離
但是朋友來了
我就打掃長滿花草的小路
打開蓬草邊的家門
歡迎他的到來
對於古代文人來說
理想的隱翼生活不是社交退行
不是封閉自我
而是既擁有一個獨立自足
不受外界干擾的精神世界
同時又保持開放
保持與外在的信息流動
快樂地接納人間的友好和善意
靈寺陽柳村
離開這座三面環山的莊園
再走一段
我們就要渡江了
既然是千里江山圖
那就不能只看山
咱們還得看水
山勢挺拔向上
給人一種崇高感
但總是向上看容易緊張
而江水是遼闊的
悠遠的
給人一種精神上的放鬆感
我們前面說過
一幅好的山水畫
就像一支動人的樂曲
要能讓人體會到一種節奏感
你看
山河水交錯佈局
是不是就有一種有張有弛的效果
山上有樹
那江邊當然也得有樹
我考考你
畫家會在江邊安排哪種樹木呢
給你個提示
我們今天送別朋友
通常是在高鐵站
飛機場
古人卻常常在江邊
比如李白送孟浩然去揚州市便攜道
孤帆遠影碧空盡
惟見長江天際流
還有汪文頌李白的場景
李白乘舟江玉行
胡文案上榻歌聲
這就是在江邊送行
那麼
哪一種樹和離別的情緒最搭呢
當然是垂柳
柳條依依
好像要挽住行人有無窮的依戀
另外
古人還有折柳送別的傳統
所以你仔細看
在江岸的水亭邊
畫家就畫了好幾株可愛的垂柳
這一下子
山水也顯得清一綿綿了
前面我們提到
評判山水畫好壞的一個重要標準
是看這個山可不可行
也就是看這個路能不能走通
那江也一樣
要有辦法渡過去纔行
那就請你把視線投向水面
寬闊的江面上
有各種各樣的船隻
有小巧的山板
一個人乘坐很自在
有小型的客船
船頭的兩個人聊得很開心
還有一種特殊的船叫方舟
它的造型很有意思
它其實就是
把兩艘獨立的小船合併在一起
船上的四個人正在合作捕魚
很有生活氣息
那除了船之外
還有別的渡江方法嗎
有
我們接着往前走
經過一組風卵疊障的羣山之後
我們將再次抵達一片廣闊的水域
我相信走到這裏
你一定會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
因爲一座巨大的
橫跨兩岸的百米長橋
出現在你的眼前
你可能還記得
我們在講清明上河圖的時候說過
北宋時
中國的橋樑技術
已經處於世界領先水平了
在清明上河圖裏
我們見識過
一座科技含量很高的紅橋
它一顆釘子都沒有用
完全靠木頭之間的摩擦力和重力交錯
把這座橋給架起來了
而千里江山圖裏的這座長橋
也很厲害
這座長橋同樣是木結構的
橋身以三根木柱並列
上面再架一個橫樑
就成爲一組支撐結構
這樣的支撐結構
一共33組
看着很輕巧
實則非常堅固
並且還有一種流暢的曲線美
整座橋從兩端向橋心逐漸地升高
中間位置還建有一座十字形的亭子
你看
有好幾個閒人
就坐在橋中央的亭子
邊看風景邊聊天
這座橋可不是畫家拍腦袋想出來的
它的原型取自宋代吳江
也就是今天蘇州一座很著名的長橋
叫作厲網橋
這個橋的名字耐人尋味
厲網這個詞最早出現在先秦典故里
而我們多數人是通過史記熟知的
司馬遷曾說
天下熙熙皆爲厲來
天下攘攘皆爲厲網
天底下的人東奔西走
忙忙碌碌
爲的不過就是謀求利益
成語熙熙攘攘就是從這兒來的
別誤會
司馬遷不是在搞道德批判
而是說追求財富
利益是人類的天性
沒有什麼可丟臉的
但是你東奔西走
前提條件是道路的通暢
否則大江向東流
你過都過不去
怎麼去賺錢謀利呢
一座長橋橫貫兩岸
解決了出行難題
所以起名叫利網橋就非常貼切
從千里江山圖的風景來看
他畫的顯然不是蘇州
那畫家爲什麼要把蘇州的利網橋
植入進這幅長卷呢
別忘了
千里江山圖是一幅宮廷繪畫
當然要趁機展示一下
大宋朝輝煌的建築成就
不過一件作品
哪怕是主旋律的作品
想要打動人
只展現輝煌成就可不行
的有生活質感的細節
那咱們就順便來看一個細節
在長橋邊停着兩艘客船
其中一艘船的船棚上
還晾曬着衣服
你看那個衣服的款式
是不是很熟悉
我們在清明上河圖裏的船上
也見過這種衣服
開襠褲
兩幅圖的細節正好呼應
一幅山水畫裏
既可以有壯闊的風景
輝煌的建築
又能包容進這麼日常
這麼接地氣的小細節
這就是千里江山圖
相當厲害的地方
走過這座長橋之後
我們又要在崇山郡嶺間跋涉了
這段漫漫長路上
還有一個重要的看點不容錯過
在這幽深的山谷中有一座庭院
庭院前的懸崖邊上
有一大塊草坪
請你細看
這塊草坪上有一個奇特的裝置
這是一個四方臺子
一共三層
從下到上
一層比一層小
這是什麼東西呢
它是一個竈臺
不過不是用來煮飯炒菜的
而是專門煉仙丹用的
因此叫做丹竈
還記得我們在一開始說過
千里江山圖之所以用青綠色
很可能是因爲
含有道教生生不息的意思
丹竈這個細節再次提示我們
這幅山水畫是有道教內涵的
那還有別的提示嗎
當然有
你注意到沒有
就在這個丹竈旁有兩隻動物
它們是兩隻仙鶴
仙鶴絕對是道教當中
最受歡迎的寵物
爲什麼呢
因爲道教追求長生
它們要飛昇成仙
一來仙鶴本身就是長壽的象徵
二來神仙也得有交通工具吧
仙鶴姿態優美
遨遊天際
形象最合適不過了
去年有一部動畫電影非常火
叫做《長安三萬裏》
李白一邊飲用着槍盡酒
一邊帶着朋友們在空中遨遊
一直飛到神仙的宮闕中
與爾同消萬古愁
他們乘坐的就是一隻只的仙鶴
漫天飛舞
這個場景雖然很奇幻
但也是有根據的
李白就崇尚道教
自稱哲仙人
也就是被貶到凡間的神仙
他還寫過不少和仙鶴有關的詩句
所以你看
仙鶴加上丹竈基本可以確定
這是一個跟道教修仙有關的地方
我要提醒你
這個小細節其實是畫家買的一個伏筆
有更深層次的用意
我們馬上就會在畫卷的高潮部分中揭曉
講到這裏
《千里江山途》的序曲部分就要結束了
這個序曲雖然有點長
但這不就像人生的旅程嗎
路漫漫其修遠兮
吾將上下而求索
只有經歷了萬水千山的跋涉
你才能領略到最壯美最震撼的風光
三 高潮
01 最高峯 精神高低
接下來我們就要進入全卷的高潮段落了
你可能會問
這一幅近12米的山水畫
我怎麼知道它的高潮部分在哪裏
這裏有個小竅門去尋找那座最高的山峯
找到它就可以確定畫卷的高潮段落
而且這座最高的山峯一定只有一座
大家可以去看現存所有可信的宋代山水畫卷
沒有一件是例外的
因爲這符合當時的一個倫理觀念
自然世界和我們俗世世界一樣
需要講尊卑論等級
最高的那座山相當於人世間的帝王君主
當然只能有一座要一目瞭然
要頂天立地
那其他的山呢
或者簇擁左右
或者遙相呼應
連綿不斷
就好像是各級的官吏
依次排列着輔佐君王
別忘了這幅畫叫做千里江山圖
在我們漢語裏
江山這兩個字不僅僅指江河山川
還代指國家政權
我們用打江山來形容奪取政權
用坐江山形容執掌政權
所以在這幅畫的山川佈局中
一定會體現國家的政治權力秩序
既然好不容易來到了這座最高峯
咱們就不能着急趕路了
得放慢腳步好好欣賞
怎麼欣賞呢
我給你一把金鑰匙
有了這把金鑰匙
你不僅能解鎖山水畫的觀賞祕密
就算去戶外徒步
也更會懂得看風景的門道
這把金鑰匙的名字叫做三遠
高遠
深遠
平遠
這是北宋山水畫家郭熹總結出來的
聽着雖然有些抽象
但我一解釋你就明白了
先來說高遠
我們來到山腳下抬頭向上看
會看到這座山峯傲然挺立
你是不是會感到山的高大
人的渺小
這就是高遠
它強調的是高度
讓你被一種崇高感所折服
緊接着我們往山裏走
山峯亂疊障
一眼望不到盡頭
山裏有茂密的叢林
有延綿的棧道
有隱祕的庭院
有太多的細節等着我們去探索
去挖掘
這就是深遠
它強調的是縱深
讓你被一種深邃感所吸引
最終我們艱難攀爬抵達山頂時
就會有種會當臨絕頂
一覽衆山小的感觸
你隔着浩瀚的江面
眺望遠處的羣山
也就是自進山而望遠山
這就是平遠
這時你就會產生一種
當兇生層雲的遼闊感
你看
高遠讓我們體會崇高
深遠讓我們感受深邃
平遠讓我們體驗遼闊
當你學會從不同的角度
去欣賞山川的時候
你也將從山川中獲得能量與滋養
人活着不該是抬頭只見屋頂
低頭只想俗世
山川讓我們從日常瑣線的纏繞中
脫離出來
將視野提高
把格局打開
靈二
自撫
精神信仰
現在
我們已經登上了直叉雲霄的最高峯
在下山之前
還有一處奢華的景觀
我們必須去領略一番
這處景觀就在最高峯旁邊
它是一大片若隱若現的建築羣
千里江山途裏的建築不少
有一百多處
我們已經去了好幾處
要麼是鄉野人家
要麼是山間別墅
而最高峯旁的這組建築
跟其他地方的都不一樣
規格要高得多
你看
這組建築的屋頂是什麼顏色的
它們全部都是金黃色的
其他地方的屋頂
要麼是黑色
要麼是灰色
而這金色的屋頂就足以說明
這組建築應該是宮殿級別的
那問題就來了
什麼樣的宮殿會建在如此高的山峯旁邊
幾乎與天相連呢
有學者指出
這裏就是道教中的神仙居所
叫做子府
道教中有一個說法叫
寄到天上先過子府
你要上天當神仙
必須先經過子府
等你位列仙班之後
還可以到子府居住
因此
子府也就成了仙界的代稱
是神仙們的聚集地
講到這裏
我們就順便來說說紫色
你發現沒有
重要的宮殿名稱裏都喜歡帶上紫字
比如故宮叫紫金城
唐代大明宮的主殿叫紫陳殿
紫色好像是一種特別尊貴的顏色
但是紫色原本是很卑微的
因爲在中國傳統文化中
顏色分爲兩種
一種叫正色
就是我們前面提到的
對應那五個方位的顏色
青 赤 白 黑 黃
另一種叫漸色
比如紫色就是紅色和藍色
加在一起調配出來的
春秋戰國時期
儒家推崇正色
瞧不上漸色
孔老夫子在《論語》中
就義正詞嚴地聲明
我痛恨紫色
爲什麼呢
孔子的理由是
紫色乍看上去和紅色有些接近
畢竟它也有紅色成分
所以會迷惑人
而孔子討厭山寨貨
因爲它們看上去像真的
實際上卻是假的
孔子的看法很有影響力
後來人們就把以邪犯正
以下亂上比作以子奪珠
往往因爲篡位
所以漢書給他的評價就是紫色蛙生
意思是
明明就是一個低賤的紫色
還想裝紅色
這分明就是青蛙呱呱亂叫
還愣要冒充交響樂
所以你看
儒家一開始是不待見紫色的
紫色地位的提升
多虧了道教的興起和發展
因爲在道教中
紫色代表祥瑞與尊貴
自帶一種超越世俗的神祕感
所以很多地方的道觀都叫紫陽宮
受道教影響
紫色在傳統文化中的地位
就慢慢被抬高了
比如帝王的居所又叫做紫殿
不過要注意
建築以紫色命名
僅僅表明地位尊貴
並不是要把屋頂
都刷成夢幻般的紫色
你看紫禁城就不是紫色的
仙裏江山途裏的
這組豪華宮殿羣也不是紫色的
但他們都有一個相同點
屋頂都是金黃色的
爲什麼呢
我們說過
五種顏色對應東
西
南
北
中五個方位
青色代表東方
黃色代表中央
象徵着權威和不可動搖的中心地位
所以只有帝王和神仙住的地方
才能用黃色屋頂
在觀看山水畫的時候
我們往往會一下子被崇山峻嶺
大江大河吸引
因爲它們佔據了畫面的主體部分
但是我想提醒你
千萬不要忽略
藏在山水間的各種小細節
例如山間水旁的建築
道上穿梭的小人等
這些細節裏
往往藏着畫家更深的用意
在一幅一流的畫作當中
那些細節肯定不是孤立的
彼此間是有聯繫
有呼應的
我們遊覽了神仙居住的紫府
你能想起它和之前
我們去過的哪個景點有所關聯嗎
對
就是那個三層的煉丹竈臺
還有旁邊那兩隻仙鶴
它們其實都是道教的元素
那麼
畫家爲什麼要在一幅山水畫裏
植入道教符號呢
學者們推測
這很可能跟宋徽宗的道教信仰有關
宋徽宗對道教的尊崇
可以說是如滔滔江水般連綿不絕
據說他曾經做過一個夢
夢見自個飄飄忽忽地上的天
見到了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是道教中的一位重磅神仙
他就對宋徽宗說
如以宿命當心無教
這句話的意思是
你必須扛起振興道教的職責
這是你無法抗拒的宿命
宋徽宗一覺醒來
覺得我的使命太崇高了
不僅要當好人間的君主
還得做好道教的領袖
也就是要君權
神權兩手抓
於是宋徽宗自個給自個封了一個頭銜
叫做教主道君皇帝
並且他開始在全國大力倡導道教
千里江山圖是一幅宮廷繪畫
最重要的觀賞者就是宋徽宗
那畫家當然就要投其所好
不過我想補充一點
道教思想中的那種追求超脫
對自由自在神仙世界的嚮往
不僅僅是某個皇帝的個人偏好
也是古代文人士大幅的普遍追求
比如李白的詩裏
就有許多關於求仙訪道的內容
比如五嶽尋仙步辭遠
一聲號入明山遊
那爲什麼要去明山大川徒步呢
尋訪神仙
還有蘇東坡那首《水調歌頭》
我們都很熟悉
明月幾時遊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公雀今夕是何年
明明是在人間喝着小酒
心裏卻還惦記着天上的公雀
甚至還想飛上去
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窮樓欲雨
高處不勝寒
當現實的種種經歷讓人灰心失望
難過的時候
詩人就想去神仙世界裏
尋一片至真至純的清涼之地
在《赤壁賦禮》
蘇東坡被貶到黃州
他正在江上泛舟
泛着泛着就覺得
浩浩忽如平須御風
而不知其所止
飄飄忽如一世獨立
羽化而登仙
其實無論古今
我們的肉身都很難脫離現實軌道的束縛
但精神上是可以追求超越的
在節目開頭我們就說過
山水畫的真正意義不在於畫山
畫水
再顯自然風光
而是古人在人生現實的既定軌道之外
爲自己創造出一片精神曠野
確切地說
山水畫不只是精神曠野
還是精神高低
不僅能讓靈魂自由奔放
還能讓靈魂超拔提升
蘇東坡說我要乘風歸去
要羽化登仙
未必是他真的一定要到天上宮闕
去謀個神仙作作
而是說他要選擇一個更高維度的視角去審視人生
所以神仙是什麼
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
神仙就是膜拜的對象
但對於文人士大夫來說
神仙也是一種人生態度
一種超脫了世俗利益的態度
所以《紅樓夢》裏會說
世人都小神仙好
唯有功名忘不了
世人都小神仙好
只有金銀忘不了
神仙是和功名
金銀形成對比的一種態度
當你能夠從世俗的功名利祿勾心鬥角
情愛紛爭中解脫出來
那不管你登不登子府
上不上天
你都是逍遙快樂的活神仙
這個部分最大的看點就是
畫面中央帶有道教意味的高峯了
這座山可以有不止一種的解讀方法
你可以把它理解爲政治秩序中的最高峯
象徵着至高無上的黃泉
你也可以把它理解成精神世界裏的至高點
站在這裏
你便可以仰望天上雲捲雲舒
俯瞰人間滄桑遍千
萬般恩恩怨怨都看淡
講到這裏
千里江山途的高潮部分
就要暫告段落了
這段精神高低的旅程終於結束了
作爲遊客
我們被其深深震撼
但也可能覺得有點疲憊了
畢竟爬了那麼高的山
畫家很體貼
接下來就爲我們安排了一段舒緩的行程
你可以放慢腳步
放鬆心情
跟着我繼續在山水間徘徊
四
尾聲
靈幺
點景人物
有一句話說
與你同行的人
比你到達的地方更加重要
咱們領略了不少風景
現在是時候來看看
和我們一起在山水間穿行的人了
千里江山途是山水畫
可是你能猜出畫面中一共出現了多少個人嗎
至少250個
這些人有打柴的
釣魚的
徒步的
渡江的
扛着古琴去看朋友的
還有聊天的
冥想的
賞花的
發呆的
這些小人只有芝麻綠豆大小
但是一個個都活靈活現
生機勃勃
在山水畫裏
他們有一個專門的名稱
叫做點景人物
說起來
這也是中國畫的一個獨特之處
西方也有風景畫
他們常畫那種原始的
壯麗的
人際罕至的自然景觀
但是我們中國人並不喜歡那種純粹的自然環境
風景再美
要是沒有人文色彩
就缺少了吸引力
所以中國的山水畫
一定要在畫面裏
流露出人的活動軌跡
這兒畫一間小屋
那兒畫一條漁船
或者是一個遊人騎着驢子
在山間小徑上前行
山水必須有人的參與
纔有趣
纔有看頭
這些畫中的小人
雖然叫做點景人物
但他們絕對不是可有可無的點綴
相反
他們恰恰是解讀畫作的重要密碼
那這些小人有什麼作用呢
第一
他們可以幫助看畫的人
開展角色扮演
深度
全面地享受山水生活
給你山
給你水
給你絕美的風景
你不一定就能婉轉
就像現在很多旅遊的人
上車睡覺
下車拍照
山也去了
水也去了
但並沒有真正地融入山水
這也就是說
遊山玩水也是需要能力的
那怎樣用多種方式解鎖山水呢
咱們可以和點景人物學
比如在這片波光瀕臨的水邊
有三組人物
一個黃衣少年泛舟水上
正在用手划水丸
氣氛輕鬆歡快
不遠處一個藍衣人拿着長長的吊杆
正在悠閒自在地吹吊
岸邊的茅舍裏
兩個人正一邊閒聊
一邊看風景
這些畫中小人
可真是會選地方
但你想過沒有
他們都可以被你代替
你可以是那個手弄輕波的黃衣少年
可以是願者上鉤的垂吊先生
也可以是促膝長談的高人雅士
總之
在看山水畫的時候
你一定要想象
自己就是畫中的小人
把自己帶入那個角色裏
用他的步履去跋山涉水
用他的眼睛去看山關水
用他的姿態去遊山玩水
用他的心情
去體會山水間的種種趣味
只有這樣
你纔是真正進入了山水畫
那麼現在就請你再仔細瞧瞧
千里江山途中的二百五十多個小人
你最願意帶入的角色是哪一個呢
我們講了畫中點景人物
也就是那些小人的第一個功能
他們可以成爲嚮導
帶領我們去發現山水生活
各種各樣的打開方式
除此之外
點景人物還有一個重要功能
他們可以呈現出畫家的心靈與價值觀
你注意到沒有
許多的山水畫裏
都會出現漁翁的角色
你看尖家滄桑的江灘邊就有兩位
他們坐在草棚裏
棚外支着一張漁網
這倆人只管面對面喝酒聊天
那些魚兒就爭先恐後地落入網中了
如果你喜歡古典文學
那這個畫面一定很熟悉
《三國演義》的開篇詞
林江先裏就說過
白髮於橋江主上
觀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賦笑談中
漁翁在古典文化中
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形象
而是一個內涵豐富的意象
漁翁與世俗世界保持着距離
渺渺煙波一夜舟
他們隱頓在山水之間
看盡滄海桑田的匾謙
蒙歐鹿
澳王侯
他們不按算計
能和歐鳥做朋友
不在乎功名富貴
面對王侯將相也不卑不亢
山水既是漁翁的生計來源
也是漁翁的精神資源
所以畫家畫漁翁
畫的不是一個職業
而是一種生命態度
一種精神追求
你看
點景人物可以幫助看畫的人
畫卷實現橘色帶入
可以寄託畫家的心靈意志
他們還有第三個功能
那就是在山水畫裏
植入人間的故事
關於這一點
我們不妨來看看
畫卷臨近結尾出的一個場景
你可以猜一猜
這個場景要講述的是什麼故事
靈兒歸隱之地
江邊有一艘客船
它應該是剛剛停泊
船頭還坐着主僕二人
主人一席白衣在前
僕人一身藍衫在後
咱們往岸上看
蜿蜒的小路上一共有三個人
其中兩個正在歡快地
往客船停泊的方向跑過來
在行在奔
趕着去迎接乘船歸來的人
可是還有一個人很奇怪
他是朝着相反方向跑的
這是爲什麼呢
我們順着那個方向往前看
那裏有一處竹籬茅舍
院門後倚着一個人
正在着急張望
再往裏看
屋舍的房門口還有一個人
像是一個女子
她左腿在前
右腿在後
手扶門框
顯然是很急迫地從屋裏走出來的
神情激動
這一看就明白
反方向跑的那個人
是回去報信的
可能她還是邊跑邊喊
回來了
主人回來了
如果把這組人物聯繫在一起看
也許已經猜到了
這個場景
就是我們在語文課本里讀到過的
陶淵明的《歸去來兮子》
歸去來兮
田園將無壺不歸
一頭是辭了貫的詩人坐船回家
舟搖搖以清揚
風飄飄而吹衣
另一頭呢
同僕歡迎
質子後門
有人迎接
有人等候
咱們再往後走一段
就在這戶人家不遠處
先有一片平緩的坡地
然後出現了一個小酒館
酒館的門前挑出了一根長杆
杆子上掛着一連清白相間的酒旗
咱們可以想象他歸家後的生活
有家人
有美酒迎尊
還有荒地可以開墾
這些點景的小人聯繫在一起
就成了故事
有了故事
這個山水畫就有了不一樣的意涵
這樣一個關於歸隱的主題
特別適合放在千里江山途
臨近尾聲的地方
是啊
你來人間一趟
也曾年少輕狂
跋山涉水
歷經滄桑看遍山川的壯麗
體驗過巔峯的輝煌
最終
鳥眷飛而知還
躍進千帆
最留戀的依然是那個樸素的家園
五
結語
講到這裏
咱們的千里江山途
大規模深度遊
也即將結束了
我和你一同在紙上領略了
大宋王朝的自然風光
也順便學習了一套
觀看山水畫的方法
在這場旅行的最後
我想把這套方法概括成三個關鍵詞
掌握了這三個關鍵詞
你下次去博物館看山水畫的時候
就不會蒙了
別人看熱鬧
你能看出門道
哪三個關鍵詞呢
第一個關鍵詞
叫做思科
也就是說
一幅優秀的山水畫
要達到四個標準
可行
可望
可遊
可居
所謂可行
就是紙畫中的道路
可以有千百條
但必須是可以走得通的
可以讓你的眼睛
在畫面上一寸一寸地旅行
所謂可望
就是我們前面提到過的三遠
從山腳往山頂仰視
是高遠
從山前往山後透視
是深遠
從這山望向那山
是平遠
一流的山水畫
一定能實現
這三種視角的靈活轉換
可遊就是說
在這個畫面裏
要有豐富的景緻
多元的活動
讓你不忙着趕路
就像千里江山途裏
有各種園子可以逛
有豪奢的公雀可以瞻仰
有百米長橋可以過
還有仙鶴陪你玩
到最後
你戀戀不捨
甚至願意像那些
點景人物一樣
乾脆住到畫裏面去
這就叫做可居
咱們再來說第二個關鍵詞
叫做形象
我們講
中國人眼中的美
那本書裏講過這個詞
在古代
形和相是分開的兩個概念
形是實的
相是虛的
形是有限的
相是無限的
相里面
有形所不能涵蓋的活的東西
那些山
水
樹
花
顏色
點景人物
都是各種各樣的形
而我們要透過形
把握背後的相
山是什麼
山可以象徵一個王朝的政治秩序
可以代表一個士大夫的精神高低
樹是什麼
樹可以是卓爾布羣的君子
也可以象徵
依依難捨的別離之情
還有那些點景的小人
漁翁
樵夫
刑部的旅人
貴家的隱士
這些身影的背後
都藏着畫家的精神追求
一花一世界
一葉亦如來
山水畫教會我們
如何從一花一葉那樣細微的有形之物中
去領悟宇宙自然生命的大象
第三個關鍵詞叫精神世界
你想過沒有
山水畫對於中國人而言
它的意義究竟何在呢
同樣釋畫自然
西方叫風景畫
我們卻稱之爲山水畫
這是爲什麼
因爲山水在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中
它不僅僅是那座山
那片水
而是我們中國人
或者說中國古代文人
在世俗世界之外
爲自己開闢的另外一個精神原理
所以我們看山水畫要明白
那不僅僅是古人在畫樹
畫草
畫風景
而是他們在現實生活中
遭遇了各種各樣的落寞
失憶
沮喪後
在畫的世界裏
去尋求另外一種
情感的慰藉和釋放
正因爲有這個世界的存在
中國人的精神
才如此的飽滿
充沛
開闊
所以
當你在現實世界中間累了的時候
也不妨帶着我
給你的三個關鍵詞
四個
形象
精神世界
到青山綠水
到千里江山途中
去走一走
瞧一瞧
逛一逛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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