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回家|穿透陰霾的舞蹈|傳記小說|文史大觀園

聽眾朋友好 請繼續收聽長篇傳記小說《穿透陰霾的舞蹈》
演播 雪莉
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
我每天早上起牀 去稻田勞作
然後回到營房 擦去身上的泥土
接著接受幾個小時的嚴厲批評
感覺自己就像一堆對任何人
包括我自己毫無價值的垃圾
那段時間 我和外界的唯一聯繫
就是媽媽和健心寄來的信件
爽每天都長得很快
媽媽在信中寫道
她現在會走路了
還和小姨小園一起度過了很多時光
相比之下 健心的信越來越顯得悲傷
我很孤獨
她在信中寫道
我很遺憾 我們不能一起看著兒子成長
同年五月 健心回到北京休假一個月
在這段時間
她因為要把爽交給誰撫養的問題
變得越來越沮喪
健心的媽媽是個溫柔的鄉村婦女
身材小巧
因為她的丈夫和唯一的兒子都被關在勞改營裡
她非常孤獨
特別希望把孫子接來撫養
而我的媽媽受過良好的教育
家庭成員眾多
媽媽從工廠退休之後
全職照顧爽
媽媽認為自己有權繼續照顧她
媽媽爭辯說
我是她唯一認識的媽媽
把她送到一個陌生人那裡
會讓孩子很困惑
健心試圖解決這個分歧
帶媽媽和爽去看望我婆婆
希望能安排婆婆每年有幾個月和爽一起生活
但媽媽看到婆婆家的情況後不同意
說這裡沒有適合嬰兒的食物啊
健心的媽媽感到很尷尬
嘟囔說如果你不希望我照顧她
那沒關係
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在健心回到北京後
婆婆向她明確表示
我希望你把爽帶回這裡和我一起生活
這讓健心非常的焦慮
因為在短暫的探親期間
她無法解決這個問題
最終她帶著傷心、沮喪和內疚
回到了黑龍江
不久後她發現
自己心愛的無家可歸的狗也失蹤了
幾天後她得知
一些村民在她探親的時候進了營房
誘騙那隻老狗跟著他們
然後殺了牠
還喫掉了牠
健心得知這些後
悲痛欲絕
下班回到營房
我多麼想念她曾經的熱情迎接
她在信中寫道
我想念她的叫聲
想念她晚上在我窗外呼吸的聲音
現在我必須獨自面對這個悲慘的世界
我痛苦地意識到健心的沮喪和傷心
我知道她很堅強
只能祈禱她能找到克服悲傷的勇氣
與此同時
我和其他人一樣努力保持理智
那個夏天
我們在田野裡度過了漫長的時光
我和同伴們一起唱革命歌曲
這是我們唯一被允許唱的歌曲
有時
我們還停下來跳強制性的中字舞
在其他的日子裡
我們會比賽
看看誰能種植最多的種子
雖然比賽帶來了更多的工作
但它幫助我們消磨時間
讓我們把注意力
從壓迫和痛苦中轉移開
每個週日
我們會為駐守在農場的士兵們
表演《白毛女》
我們赤腳在泥地裡跳舞
天氣暖和的時候
我們有時晚上坐在長木椅上看電影
這些都是1950到1960年間拍攝的
宣傳共產主義思想的電影
在這些不幸的日子裡
我們最期待的活動
就是每月一次的十家裝飾之行
在那天
我們會擠進卡車的後面
前往公共洗手間
在那裡洗澡和洗頭
之後
我們會去餐館喫蒸雞或烤雞
雞肉很便宜
但每次喫到它
我們都覺得像是喫到了最好的一餐
回到營房後
我們的情緒迅速變差
生活的黯淡又讓我們苦惱
隨著種植季節的結束
收穫季節開始
情況變得更糟
因為這預示著秋天的到來
和又一個嚴酷的冬天的臨近
就在這個秋天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黑暗中出現了一束光
一直被視為邪惡的舞蹈
又被復活了
江青決定讓北京舞蹈學校復課
臺長在收穫任務的最後一個晚上
宣佈了這個消息
今天我收到了一封來自中央政府的信
他說
臉上露出一絲虛偽的笑容
舞蹈學校將在春季重新開放
與此同時
我被要求安排時間
讓你們都進行練習
做好準備
你們可以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練習跳舞
他說完
停頓了一下
掃失了一下房間
看看我們的反應
然後他拖出一個大袋子
放在桌子上
走出了房間
我們對排長的突然宣佈感到驚訝
面面相覷
我們看著大門
也盯著那個神祕的袋子
他的話可信嗎
他是不是在捉弄我們
會不會在我們剛想動的時候
又回來嘲笑和懲罰我們呢
由於擔心他可能會這樣做
我們都不敢動他
我們僵硬地坐在座位上
盯著門
聽著他的腳步聲
等到我們確定他已經離開後
一位資深教師勇敢地站起來
走向桌子
慢慢地打開了袋子
裡面全是芭蕾舞鞋
他低聲說
我們真的要回家了
聽到這個消息
我們紛紛跑去找適合自己的芭蕾舞鞋
然後回到營房去睡覺
我們夢見了那個觸手可及的新生活
心中充滿了希望
第24章 回家
1971年9月中旬的一個早晨
我和同伴們醒來時
感覺像是太陽終於穿透了黑暗
帶來了一絲久違的希望
我們可以重新拾起曾經被迫放棄的生活了
對很多人來說
這意味著重新開始事業
對另一些人來說
則是和家人重逢
而對我
這是一個與兒子建立感情的機會
也是和建新在探親假期重聚的希望
但最重要的
是我祈禱
文革能就此結束
如果文革結束了
我相信建新就會從勞改農場獲釋
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一起生活了
那天早晨
我行走在蜿蜒的山路上
寒風刺骨
但想到建新的笑臉
我的心卻變得溫暖
我正前往一個破舊的小屋
返回北京前
那將是我暫時的舞蹈練功室
這個破舊的房子
原本是用來遮風擋雨
安置水牛和馬匹的
它有個簡陋的開放式的屋頂
支撐屋頂的柱子
深深插進泥土中
四周用粗糙的木板圍住
地面泥濘不堪
散發著動物糞便的惡臭
暗處還藏著讓人難以辨認的污泥
不知是泥土還是肥料
這一切都令人作嘔
但在那天早上
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沒有什麼比能從這噩夢般的生活中解脫
更加讓我渴望的了
為了能順利回家
面對眼前的不快
我像過去幾年一樣
盡量轉移注意力
不去看那些讓我反胃的景象
我想像著一切都很正常
這樣就能平復我的內心
勇敢地邁出步伐
走進冰冷的泥土
抓住那根已經裂開的木欄杆
開始練習
只有在這個時候
我才允許自己有一點希望
而這一點希望
很快引發了情感的爆發
這些情緒
從我到達勞改農場那天起
就壓抑在心裡
我想念親人
想念建新
想著他在黑龍江的孤獨日子
我想念我的孩子
無數個夜晚
我渴望能撫摸他的臉
看到他的眼睛
我想起了媽媽
文革帶給他打擊
我也想起了爸爸
每次他離家時
那無助的神情
以及他面對孤獨生活時
流下的淚水
我還想到了二妹
和最小的弟弟的婚禮
我都非常遺憾地錯過了
我想起了奶奶
媽媽在最近的信中提到
奶奶的身體狀況
非常令人擔憂
想到這些
我感到自己與這個世界
脫節得如此徹底
這讓我感到深深的空虛
其實在那天早上
這種空虛感依然存在
我想著
我應該高興啊
我應該笑啊
我應該和春寶玉聊點什麼
哪怕隨便聊聊
但當我真的試圖尋找話題時
我才意識到
我已經不懂得如何與人相處了
我也沒有打破沉默的勇氣
這沉默就像我的保護罩
長久以來一直護著我
在這個充滿仇恨自嘲和不信任的世界裡
我把自己封閉起來
我的同伴們也一樣
他們各自躲進了一個安全的殼子裡
免受那些充滿惡意的言辭傷害
然而
孤獨的痛苦
我們誰也無法躲避
我們也沒有辦法彼此給予需要的支持
來抵擋各自的絕望
我們還能回到從前的樣子嗎
我偷偷瞥了一眼身邊冷漠的同伴
心裡這樣問自己
幾個小時後
有人發出抱怨的聲音
這裡真是糟糕透了
有人嘟囔著
另一些人則抱怨腳上起泡流血
手上被木屑扎傷
這些不過是幾句再平常不過的話了
但卻標誌著一種新的言論自由的開始
我們不再害怕晚上的批評會上
要為每一句話承擔後果了
從那天起
我們的聲音越來越大
話題也變得積極起來
我和春、寶玉開始聊得更多
笑得也更多
我們談論著未來
討論著重新回到職業生涯的激動人心的前景
沒有人確切知道
重返舞蹈生涯意味著什麼
我們被告知
舞蹈學校將搬到北京郊區的一個未知的地點
這意味著很多人像我一樣
可能無法與家人團聚
無法一起生活
儘管如此
這個搬遷也意味著
我們將從軍隊的勞改農場中解脫出來
它帶來了新的希望
未來還有每年兩次的探親假期
可以和親人團聚
對我們所有的人來說
這比什麼都重要
它給了我們生活的理由
讓我們每天早上有動力起牀
與此同時
我們等待著回家的具體安排
六週後
那個令人期待的消息終於來了
排長宣佈
兩個月後你們就可以動身
資深教師會率先離開
重新組建新的藝術院校
短暫的會議結束後
排長把我叫到了一邊
江青選中了你
參加到全國各地
選拔和招募新學生
重新組建新的藝術院校
她說
回去收拾行李吧
明天早上出發
我震驚又難以置信
嘟囔了一句
好的
然後趕回營房
把這個消息告訴春和寶玉
你們也會很快離開的
他們需要你們去恢復新的藝術院校
我安慰他們
第二天一早
我扯下牀上的蚊帳
捲起發黴的牀墊
收拾好所有的東西
和同伴們一起
喫了最後一頓飯
最後我走向營地大門
一輛卡車正等著送我去石家莊
再從那裡轉乘公共汽車
令人意外的是
排長也在那裡
當我走出大門時
他呆呆地望著我
有一天你會成為重要的人物
他慢吞吞地說
手指無意識地捏著一支未點燃的煙蒂
而我會永遠留在這裡
生活一成不變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
他是多麼的可悲
他是個軟弱的人
用手中的權力假裝自己強大
他操控和折磨了無數無辜的女人
我避開他的目光
心裡暗暗想著
我討厭你
然後我把手提箱丟上卡車
爬上去
坐在木質欄杆後面
此時我終於掌控了自己的人生
我最後看了一眼
這個讓我痛苦了一年半的地方
心裡慶幸自己永遠不必再回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