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形式變化|穿透陰霾的舞蹈|傳記小說|文史大觀園

聽眾朋友好 請繼續收聽長篇傳記小說《穿透陰霾的舞蹈》
演播 雪莉
第十六章 出人意料的形式變化
1966年9月 一個初秋的早晨 建新來到舞蹈學校
臉上血滿了痛苦 眼裡充滿了淚水
怎麼了 我看見她時問道
她無力地坐在學校前的臺階上 頭低得像要把心裡的煩惱都藏起來一樣
我爸爸出事了 她說
我彎下腰 坐在她身邊 看著她臉上顯露出的恐懼
我爸爸被抓起來了 送到農村的勞教所去了
為什麼 我大喫一驚
那個說話輕聲細語 溫和善良的人 怎麼可能犯這麼嚴重的罪
我也不太清楚詳細情況
建新解釋說
我只知道 有一天早上 軍人來到我們家 把她帶走了
說她是反革命特務
建新的父親年輕時被祖父母送到日本上大學
回國後她加入了國民黨 在軍隊工作 參加了無數的戰鬥
1949年共產黨掌權後 她轉向新政府 繼續在軍隊裡工作
然而 她的檔案被審查 她在日本學習的事情被披露出來
他們認為她在軍隊是為了從事間諜工作
她像罪犯一樣從家裡被抓走 遭到虐待
現在連能不能回來都沒個定數
當事件發生時 建新的媽媽嚇壞了
她寫信給建新求助
他們給你爸爸貼上了反革命的標籤 快想想辦法
建新知道這個罪名的嚴重性
這可能導致她爸爸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甚至可能被處死
但她無能為力 因為她找不到可以幫忙的人
她父親單位的熟人 現在都忙於應付這場混亂的革命
有的也已經被迫害 而那些替代他們位置的人則冷酷無情
更糟糕的是 她無法去天津看她的媽媽
因為在沒有正式許可的情況下
北京以外的所有旅行都被禁止
此外 所有的火車和公共汽車
因為數百萬紅衛兵的串聯而變得擁擠不堪
別放棄希望 我向她保證到
他們一旦認識到你爸爸的清白 就會把他送回家的
雖然我嘴上這樣對她說
但我心裡並不認為政治氣候會很快發生任何變化
從紅衛兵狂熱地要清除共產主義和毛澤東的敵人的決心
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
沒有人確切知道究竟誰是這些所謂的敵人
當紅衛兵滿懷復仇之心
尋找並迫害他們懷疑的任何人時
所有人都在陰影中萎縮
當《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指出
毛澤東認為中國人口中的三到五成是社會主義的敵人時
情況更加惡化了
考慮到已經形成的對毛澤東的極端個人崇拜
再加上一羣狂熱的青年決心要證明他所說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導致了一場野心勃勃的運動
要求全國各地的各個社區和組織清除至少這個比例的罪犯
從那個時候起
這場革命的基調變得更加激烈
要求每個公民全面參與文革
全國各地建立了批鬥委員會
揭露關於每個人的每一個細節
以便有效地識別毛澤東的敵人並將其打敗
這場運動導致朋友互相背叛
夫妻互相鬥爭
兄弟姐妹同事和鄰居之間相互揭發
他們被迫揭露自己知道的一切
出於急切希望從迫害中解脫出來
人們知無不言
當沒有真正的罪證時
他們也會撒謊
有些人甚至利用這個機會來算舊賬
而另一些人則只是試圖證明自己支持毛澤東和文革
這種局勢的轉變
毫不奇怪地引發了人們的恐懼和不信任
破壞了傳統的社區和單位人際關係
也影響了家庭關係
學校裡的孩子們被要求批評自己的父母
並揭發他們知道的一切
同樣 如果家庭成員中有人被認為對政府犯了罪
那麼與他們相關的每個人也會被視為同樣有罪
為了避免迫害
很多人公開譴責自己的親人
這意味著如果一個丈夫被指控犯罪
即使他是被冤枉的或者罪行微不足道
人們也希望他的妻子和他離婚
而孩子們也必須與他斷絕關係
這導致了許多家庭的破裂
許多人因無法承受被遺棄的痛苦而選擇自殺
迅速增加的公開譴責 誣告和無情的侮辱
也導致了許多自殺事件
臥軌或跳樓自殺的情況比比皆是
剛開始 包括我在內的許多震驚的路人
會趕到自殺現場
為死去的可憐人哀悼
但漸漸地目擊自殺事件變得越來越頻繁
大多數人只是匆匆走過
不再多看一眼
似乎他們的同情心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漠不關心
我常常想
人們是否已經忘記瞭如何去感受
或者他們只是因為無法忍受現實而選擇閉上眼睛
顯然 人們努力找到一些逃避的方法
繼續過正常的生活
我也在盡力過好自己的生活
每個星期 我都會和建新見一次面
我會跳上他的自行車後座出行
我們在少數還對公眾開放的公園裡漫步
談論著未來
享受著兩人獨處的寶貴時光
儘管如此
我們無法逃避這片瘋狂海洋
無論我們走到哪裡
都能看到這樣的景象
人們跪在地上拔草
花壇裡的植物被拔除
池塘裡的魚類被移走
因為他們被認為屬於資產階級
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那震耳欲聾的噪音
全城日夜不停地播放著刺耳的革命讚歌和毛澤東語錄
宣揚紅衛兵的勝利
在舞蹈學校 每天也都能聽到這些聲音
夜晚 揚聲器也會隨機傳出歌曲和信息
提醒我們加強革命鬥志
摧毀毛澤東的敵人
批評會於1966年秋季推出
成了課程的必修內容
已經成為學校生活的重要部分
當我準備上第一節課時
造反派會要求我低頭 把頭低下
他們準備發洩憤怒時會這樣說
在參加革命之前
我們太傻了 我們聽你的意見
結果受到了欺騙和矇蔽
接著 他們批評古典芭蕾舞
稱其是對毛澤東思想的侮辱
受到一陣呵斥之後
我便開始教授經過他們重新設計的課程
現在 取代芭蕾舞動作的是軍事動作
取代古典鋼琴和傳統音樂的是革命歌曲
課結束時 學生們還會指責我太苛刻
你太殘忍了
他們抱怨道 你讓我們的腳都流血了
我已經習慣了他們的指責
靜靜地聽完他們的抱怨
然後再去參加灌輸洗腦課程
到1966年秋末
這些課程表幾乎全是宣傳
而且變得越來越激進
一個革命委員會被派來管理我們學校
這個團隊主要是由中共幹部組成
任務是推廣革命
向學校傳達和執行不斷變化的政府政策
並強調教師和學生記住毛澤東語錄
接下來的每一天
我都會和同事坐上幾個小時
虔誠地吟唱並讚美毛澤東
他被認為是活神仙
我們的每一個思想
每一次呼吸
每一個行動和每一句話
都要向他致敬
這種要求變得極為嚴格
稍有差錯
比如無意中引用錯誤的語錄
就會被視為犯罪
即便是中共官員也難逃斥責
被指控為故意背叛毛澤東
懲罰來得非常迅速
退學譴責和貼標籤
把他們歸為那三至五成的社會主義敵人
人們通常因微不足道的過錯而遭到迫害
其他荒唐的罪行包括
坐載或踩到報紙上
即便當時並不知道那裡有張報紙
因為毛澤東的照片印在報紙頭版
使其成了一份神聖的文件
這種瘋狂給教師及其助手們帶來了巨大壓力
因為教室裡總是散佈著很多報紙
每天的批鬥會經常會連續幾個小時
教師和助教們都要在教室裡進行自我批評
所有內心的想法都必須寫下來
供所有的人閱讀和仔細檢查
這些話之後常常會被放在大字報上公佈於眾
我們被告知這是為了促進共產主義事業
然而 對於每天遭受這些日常儀式的人們來說
其真正意圖是羞辱並最終摧毀個人思想
每個人都被告知該說什麼
該想什麼 該如何表現以及該相信什麼
如果不服從 就會被當成社會主義的敵人
毛澤東的敵人和人民的敵人
並且被認為應該粉身碎骨
有了這種迫在眉睫的威脅
難怪人們會屈服和順從
人們默許這些事情的發生
因為他們需要得到他人的認同和接受
我也不例外
但在批鬥會上要求批鬥父母的時候
我很難配合
揭露他們是你們的責任
一名造反派小將登著全班命令道
所有的父母都做過壞事
檢舉揭發他們就靠你們了
在一次這樣的批評會上
我的心裡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我覺得我不能這樣做
還是寫點什麼吧
當春意識到我似乎拒絕合作時
她說 沒關係的
這裡有成千上萬的大字報
你家人永遠不會看到你寫的東西的
雖然我相信春是對的
但我不能背叛媽媽對我的信任
我也不能冒險說出
可能會導致家人受害的事
這迫使我在第一天時
堅持自己的立場
拒絕遵循他們對我的要求
那天 我因為不服從
而被招過去接受責備
我被迫站在同事面前挨批
你是個叛徒
他們喊道
你父親是為國民黨工作的資本家
他是社會主義的敵人
第二天下午
當我來參加另一次批鬥會時
一個造反派小將走過來責罵我
你的責任是捍衛和尊敬毛主席
不是你的父母
我清楚地意識到
我的堅持只會遭到不斷的攻擊
所以我勉強同意
並寫了一張大字報
上面寫著
我生活在一個不好的家庭
他們給了我糟糕的生活
因為這幾句批評的話
我的同志們為我鼓掌
我也重新獲得了
造反派組織和政治領導的接受
這種被認可讓我感到如釋重負
很快 注入我思想中的毒素
開始讓我相信
自己寫的內容是真的
這在一定程度上
影響了我對媽媽的態度
我回家的時候
有時會對媽媽不耐煩
不太尊重她
弟妹們的態度也變得很狂暴
我的大弟已經搬到東北黑龍江省
在那裡的一所大學讀獸醫專業
二妹和二弟已經高中畢業
但因為他們是國民黨軍人的孩子
所以被禁止在北京上大學
二妹因為留在家中無所事事
所以幫奶奶持家並照顧最小的妹妹
二弟參加了造反派
受當時社會形勢的影響
有時會對奶奶和媽媽態度惡劣
但他並沒有像其他年輕人一樣
訴諸暴力
但他有時說不友善的話
讓媽媽和奶奶痛哭
媽媽感到很難過
因為他一直非常自豪地教導他的孩子們
要有禮貌
強調家庭成員之間的相互尊重
媽媽在工作單位也受到了衝擊
他原本是搏擊員
在文革開始的時候被認為是知識分子
這個標籤讓他成了報復批評和蔑視的目標
於是他被降級到工廠的裝配線上
做低級別的工作
他的工作時間延長了
體力要求也增加了
此外
他的工廠幾乎每天都要開批鬥會
他在批鬥會上不斷地遭受攻擊
更糟糕的是
他被劃入了3%到5%的階級敵人的配額之中
因為他父母曾擁有財產
然後他又嫁給了一名國民黨高官
甚至因為有親戚移居臺灣
他被指責為特務
有人聲稱他一直在向移居英國和美國的親屬
傳遞中國政府的情報
媽媽否認這些荒謬的指控
但同事和中共官員們不相信他
他不斷地遭受謾罵和威脅
被警告說
如果不承認自己的罪行
就會被逮捕和監禁
不久
媽媽就隨身攜帶著他的紅寶書
並向遇到的每個人
說出政治正確的語錄和問候
逐漸地 他似乎接受了這個角色
他明白 如果不滿足那些人的期望
他和家人的安寧就會受到威脅
這種威脅迫使媽媽和許多人一樣
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生活模式
為了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下去
許多人急於表明對革命的支持
用微笑掩飾他們的擔憂
以極大的熱情高喊毛澤東語錄
我看到 人們手拿紅寶書
聚集在街頭表忠心
當我登上公交車時
司機們會喊出一句毛主席語錄
當我去市場時
售貨員會大聲喊道
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以確保周圍的人都能聽到
甚至電話接線員接聽電話時
也會喊出 向雷鋒學習
或者 毛主席萬歲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
雖然有這些公開的革命表現
但動盪的暗流漸漸開始浮現
許多人默默質疑這場革命是否明智
並開始尋找一個人
來承擔這些破壞他們生活的罪責
罪魁禍首顯然是毛澤東
但當時的人們不敢這樣想
因為人們被長期洗腦
說毛澤東愛人民
毛澤東一貫正確 永遠正確
不僅說毛澤東的壞話是犯罪
甚至有這些想法也是犯罪
而毛的妻子江青在文革前
並不為人所知
而她在文革中對紅衛兵的接見表明
她可能掌管了文革的權力機構
很多人猜測
她可能對文革的混亂負責
但很快 《人民日報》發表了一篇社論
最高軍事指揮官
毛澤東最親密的盟友林彪
在文章中指出了
國家主席劉少奇和中共總書記鄧小平的罪行
譴責他們不僅企圖危害毛澤東
同時也是共產主義和人民的敵人
這迅速推卸了江青的責任
但很多人感到困惑
因為他們一直認為
劉和鄧是毛澤東的朋友
特別是他們將中國
從大饑荒的破壞中拯救回來
他們受到了人們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