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抄家|穿透陰霾的舞蹈|傳記小說|文史大觀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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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 雪莉
8月底 社會混亂達到了頂點 人們被隨意拖曳和襲擊
理智的殘餘似乎被徹底抹去 社會陷入了瘋狂之中
我那天從舞蹈學校出發回家 天氣炎熱潮濕 匆忙中聽到微弱而不祥的鼓聲
預示著紅衛兵即將手持紅寶書 湧上街頭
這本小書是由國防部長林彪編寫 帶有塑料封面 便於隨身攜帶 內含毛澤東的語錄
紅衛兵們人手一本 將其視為革命精神的象徵 並且強制要求每個人都隨身攜帶
不遵守這一規定被視為對毛澤東的背叛 拒絕支持社會主義國家的構想
後果不堪設想
當年輕的革命者們開始湧上主幹道 命令每個人都要捍衛毛主席並加入革命時
我也緊握著紅寶書 暴力很快就開始
紅衛兵們隨意抓住無辜的人 並開始毆打
為了自身的安全 我盡量避免引起注意
目光迅速一開 匆匆趕向公交車站 希望盡快脫離這種瘋狂
到達公交車站時 交通已經完全癱瘓
紅衛兵們登上公共汽車 尋找違反毛命令的乘客
檢查他們頭髮的長度 鞋子 衣服 以及其他被他們認為違規的物品
然後 他們開始責罵和毆打乘客 實施他們的法律
他們從座位上拽下受害者 迫使他們爬上臨時搭建的木質平臺 羞辱並鞭打他們
為了增加痛苦 他們用黃銅腰帶扣毆打受害者
給他們戴上白色的高帽 在脖子上掛上大字報 進一步羞辱他們
街上的人們開始停下來凝視
不久之後 他們嘲笑和鼓勵襲擊者 彷彿他們是英雄一般
譴責受害者 彷彿他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罪行
這些暴行令我震驚 我感到羞愧
因為我不得不忍受並目睹這些卑劣的邪惡表演
我轉身回到舞蹈學校 但那些受害者的無助形象一直在我的腦海中
那天晚上 那些譴責性的話語在我腦海中迴響
我重新審視那天的事件 這些噩夢一直困擾著我
受害者的絕望尖叫聲 他們臉上的恐怖表情
以及他們的鮮血在我腳下流淌的場景
第二天早上醒來 我的房間裡一片死寂 令人害怕
在那一瞬間 我覺得過去幾個月的事情好像從沒發生過
但是牀邊的海報和牆上的塗鴉提醒我 一切都真實存在
革命正在進行 我的生活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復正常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 暴力不斷升級 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健新來找我時 我們一起目睹了許多這樣的事件
我們冒險離開學校 想找到遠離革命中心的地方
我們到處看到被繩子勒住脖子的人 他們被紅衛兵拖在街上
哭喊尖叫 祈求憐憫 紅衛兵無視他們的痛苦
叫他們資本主義惡魔 說他們活該
那些走不動跌倒的人 會被踢 被踩 有時直到失去知覺
我看到過有的人 臉辮子 眼睛凸出 顯然是被勒死的
還有一種常見的場面是公開批鬥
受害者戴著寫有名字的白色高帽 被迫遊街
他們脖子上掛著重重的木板 走路時被迫低頭
雙手向後抬起 就像坐噴氣式飛機
人們圍著他們 伸耳光 吐口水 嘲笑
直到他們被帶到所謂的批判大會現場
到了現場 他們被命令爬上木臺 然後領導開始宣讀他們的罪行
這些罪行通常指示 紅衛兵認為他們沒有支持革命 或是妨礙了毛澤東思想
其他罪行包括 擁有1949年前的書籍 或者是知識份子
當時 知識份子被視為反動學術權威
罪行宣讀完後 受害者有短暫的時間認罪
如果他們抗議或自辯 就會遭到更嚴重的虐待
折磨一直持續 直到他們認罪或被打昏
可悲的是 這些場面變得如此常見
我看到時通常會轉頭迴避 趕快逃走
我還試圖讓自己相信 是受害者的行為激怒了紅衛兵 從而安慰自己
但有一天早上 當我和建新經過天安門廣場時 一場惡毒的攻擊改變了我的看法
那天早上 氣氛顯得比較平靜
當我們在街上漫步時 一名走在我前面的女子突然被人從人羣中拖了出去
你為什麼穿高跟鞋 一名紅衛兵吼道 一邊用後皮帶抽打她 然後抓住她的頭髮
其他人也加入了這場虐待 迫使她跪下 拔掉她的鞋子 扇她的臉 踢她的頭
你以為我們不會注意到嗎 紅衛兵們喊叫著 用拳頭猛擊她
不停地踢 直到她倒在一片血泊中
紅衛兵們似乎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滿意 走開時高聲談笑
他們不在乎她的傷勢 也不在意她的羞辱 更不在乎她是生是死
他們只關心對毛澤東的忠誠和對所謂罪行的扭曲執行
可悲的是 周圍的觀眾也顯得無動於衷
他們的笑聲和鼓勵 讓紅衛兵繼續攻擊
而其他人則默默站在一旁 也許他們對她有同情
但他們清楚 如果敢幫她或表示支持 自己也會被毆打 甚至殺害
那天 當我看到那名年輕女子在街上哭泣時 我被震驚了
意識到自己和她一樣脆弱 一樣容易受到攻擊
我感到極度恐懼 回到舞蹈學校後 我趕緊從抽屜裡扯出我的衣服
把牀底下的鞋子都拉出來 摧毀所有有一點西方風格的東西
然後 我拿了一把剪刀 把耳垂下的頭髮全部剪掉 讓我的髮型和紅衛兵一致
那件事情發生後 我盡量待在氣氛相對文明的學校裡
但即便如此 隨著學生對教師的蔑視加劇 情況很快惡化
為了確保每天批判教師 紅衛兵安排幾個小時讓學生們寫大字報
批評所有的教師 大字報被貼在牆上和天花板上 供大家閱讀
每天都會定時舉行批鬥會 所有學生和助教都必須參加這個儀式
批鬥會通常從宣讀教師的罪行開始
被批鬥的教師被招到房間前部 接受無情的批判 並被要求認罪
如果他們否認或不認罪 就會遭到痛斥和毆打
但即使認罪 也會有類似的結果 教師們無法擺脫懲罰
更糟糕的是 這些所謂的罪行通常是學生和助教在壓力下捏造的
因為我的身份 我也面臨額外的壓力 如果我每天沒有寫出批評意見
就會被認為是在支持教師 遭受同樣的屈辱 這讓我非常害怕
我知道 無論我寫什麼 這些老師都會受到懲罰
因此 為了自保 我趨於壓力 寫了一些惡毒的話 貼在牆上
並祈禱 有一天 這些教師能原諒我
在那些日子裡 我唯一的安慰是 盡力以最正面的角度寫批評
而且 當教師們被帶進教室時 我也盡量謹慎地表達支持
但即便如此 我的內疚感依然無法消解 每晚都困擾著我
當我躺在牀上時 我會聽到他們的哭泣聲
我經常想 毛澤東是否知道紅衛兵們以他的名義犯下的這些可怕罪行
理智告訴我 他知道 儘管對此感到不安
但多年接受的洗腦教育 讓我覺得應該尊重並遵循他的命令
相信 無論他支持紅衛兵的理由是什麼 他的行為都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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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抄家
1966年夏天快結束的時候 紅衛兵們擴展了迫思救運動
同時加大了毛澤東思想的傳播 他們把全國人民當作目標
為了實現目標 紅衛兵們大規模地組織起來
強行闖入居民的私人住宅 粗暴地對待居民 搜查他們的財物
砸爛並焚燒他們認為是思救的東西
他們的軍裝和紅袖標成了肆意傷害他人和毀壞物品的許可證
他們在社區裏製造恐慌和混亂 這讓普通民眾感到恐懼
因為無法躲避紅衛兵 也沒有地方尋求安全或法律的保護
無助的民眾不知道哪些物品是安全的
所以他們毀掉和藏匿任何可能引發爭議的東西
在北京 數百萬紅衛兵肆無忌憚地惹是生非
他們刺耳的叫聲和震天的鑼鼓聲在衚衕中迴盪
警告大家 他們就在附近 隨時準備入侵民宅 審查搜索
並使用他們的虐待報復手段
和很多人一樣 媽媽燒毀了很多家裏的貴重物品
比如古代藝術品和書籍 這些都是家族的傳家寶
為了保險 媽媽把她和奶奶的所有珠寶都埋在院子裏
她還剪掉並銷毀了我們的彩色衣服
包括她和奶奶一直保留的昂貴的外套和漣漪裙
奶奶甚至燒掉了她從父親那裏傳下來的家庭相冊
她的父親曾是清朝的高級官員
儘管媽媽相信自己沒有違禁物品
但她仍然擔心家人的安全
她把我們打發到附近的公園 囑咐我們待在那裏
等紅衛兵離開後再回來
然後她把七十多歲的奶奶帶到房間裏 坐在窗邊
而媽媽自己則蜷縮在庭院的防護墻後
等待不可避免的仇家
媽媽注視著庭院大門
希望紅衛兵能僥倖繞過她的家
她聆聽著自己快速的心跳 盯著墻上的時鐘
每當老房子發出吱吱聲時 她都會打顫
那毀滅性的時刻終於來臨
帶著紅袖章的紅衛兵衝破大門
媽媽躲在房間門後 不敢動 也不敢呼吸
她默默的祈禱 離開 拜託離開
但紅衛兵沒有離開 反而砸門並吼叫
開門 開門 老太婆 我們知道你在家
我們是紅衛兵 我們在清除四舅
媽媽趕到門邊 還沒來得及開門
紅衛兵就強行闖入
這些厚顏無恥的流氓 好似一羣土匪
媽媽因恐懼而僵住 只能任由他們擺佈
並開始啜泣 別想博得我們的同情
一名年輕男子看到她的痛苦 大叫
一個紅臉女紅衛兵瘋狂的撲向她 叫道
你在藏東西 我沒有藏什麼
媽媽午夜道 他們因為覺得媽媽不配合而憤怒
一個比我最小的弟弟還小些的男孩
兇狠地抓住媽媽的肩膀
閉嘴 他一邊吐口水一邊命令
然後 他站在媽媽旁邊看守她
其他人開始在房子裡翻查
扯下窗簾 撕掉牀罩 把牀墊靠到牆上
把所有的衣服都扔到地上
砸碎傢俱 摔碎他們認為是古董或頹廢的盤子
當他們對自己的破壞感到滿意
聚在一起檢查發現的東西時
他們發現了一個小紙箱
查看後得意地大笑 轉向媽媽
你是毛澤東思想的叛徒 你以為你能逃得掉嗎
一個看起來是領導的年輕人向他衝過來
這是什麼 他嚎叫道
把紙箱推到媽媽面前
從裡面掏出一雙綠色高跟鞋
很不幸 這雙鞋被塞在牀下
媽媽在清理的時候沒發現
我不知道有鞋在那 媽媽喃喃道
希望年輕人能看出他的誠實
給他一些寬容 但對方沒有同情
反而憤怒地撲向他 拿起一個玻璃杯砸在地上
幾秒鐘內 他的同伴們衝向媽媽
猛烈攻擊他 跪下
他們命令 把媽媽推倒在玻璃碎片上
拉她的頭髮 扭她的脖子 扇她耳光
踢她的肚子 直到她嘔吐
他們還命令媽媽當場毀掉這雙鞋
媽媽手頭沒有任何工具
只能用手撕牙咬去毀鞋 極盡羞辱
當他們認為媽媽受夠了痛苦
便心滿意足地收集家中的所有財物
用車運到外面焚燒
媽媽躺在地上 身體疼痛難忍
但她保持沉默
等待紅衛兵的喧囂和羅聲漸漸遠去
然後 她艱難地站起來
召喚奶奶到她身邊
把玻璃碎片從膝蓋中拔出
包紮好傷口 走到外面
看看是否還能從灰堆中找到任何可用的物品
當我那天早晨晚些時候回家時
我震驚地發現
媽媽正跪在地上翻找著
她雙手流血 臉上被黴煙燻黑
發生了什麼事
看到她瘋狂地翻檢灰燼
我大喊
你很痛嗎
沒有 媽媽無力地回答
我只是擦傷了 流血了 被羞辱了
但這些傷口會癒合的
為什麼紅衛兵會攻擊你
你沒有任何代表四舊的東西啊
他們發現了這些
媽媽低聲說
將一雙鞋子從冒灰的灰燼裡拽出來
當我仔細看著被燒焦的鞋子殘骸時
驚訝地發現
那是我的鞋
是我在國外演出期間買的高跟鞋
我在文革開始前幾個月
從舞蹈學校帶回家
後來忘了他們還在家裡
對不起 媽媽
我愧疚極了
抽氣地說
我沒意識到鞋子在那兒
別哭
媽媽哽咽道
紅衛兵決心找到一些東西
如果他們沒有找到鞋子
就會一直搜查
直到找到別的東西
最重要的是
我們還活著
那天晚些時候
當我沿著衚衕漫步
看到紅衛兵留下的滿目瘡痍時
我感到無比的憤怒
到處都是冒著濃煙的庭院
以及庭院裡財產被掠奪和損壞的痕跡
無辜的受害者們無處求助
只能自己包紮傷口
為失去的家族遺產而悲傷
他們坐在灰燼中大哭
那些曾經給他們庇護的大門也被打破
塗上紅色油漆
宣佈住戶的可恥罪行
庭院大門內的屏障照壁還在
那是壁斜的牆壁
用來防止邪靈入宅
也將每個庭院的居民與外界隔開
但在那一天
這些代表中國古代傳統
莊嚴矗立了幾代人的牆壁
卻無法抵擋紅衛兵的殘暴
他們被猥褻的塗鴉和革命性的口號覆蓋
表明過去被珍視的一切都註定要被摧毀
在距離我家幾棟房子的地方
住著一對老年夫婦
我經常經過他們家門
欣賞春天伸出牆外芬芳的丁香
以及秋天盛開的菊花
那位老夫人經常站在照壁前面
當我匆匆趕去學校
或從學校趕回時
她總是好奇地通過門上的半月形窺視孔看看我
她從未和我說過一句話
但我可以從她滿是皺紋的眼睛裡
看到她的寂寞孤獨
那天 他們也沒有逃過紅衛兵的暴怒
當我從他們家的門口走過時
看到大門被打破
我走進庭院 繞著照壁向裡面張望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位神祕的老夫人
她顯得心神不寧
正試圖安慰她的老伴
紅衛兵現在已經離開了
她溫柔地說
用一條破爛的毯子
搏起丈夫顫抖的身體
擦乾自己的血和淚
感謝神明保住了性命
在那可怕的一天之後
北京各地社區中經常發生襲擊事件
隨著毛澤東繼續敦促紅衛兵進駐北京
他們的人數不斷增加
1966年的秋天
毛澤東邀請全國所有的紅衛兵訪問北京
並向他們提供免費交通
免費食物和免費住宿
最終 數以百萬計的外地青少年湧入北京
只未能見一眼他們崇拜的領導人
他們經常聚集在天安門廣場
一邊揮舞紅寶書
一邊反復高喊
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
毛主席萬歲
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
毛主席是我們的紅色指揮官
打倒資本家
讓反革命分子害怕戰鬥
我們將誓死保衛毛主席
這些口號在廣場上迴盪
成千上萬的年輕人熱情洋溢
然而 他們的狂熱背後
是無數家庭和個人的苦難與破碎
在這些大會之後
紅衛兵會分散到街道上
無論他們走到哪裡
都會造成破壞和混亂
許多人繼續恐嚇當地居民
其他人則破壞公共區域並毀壞古蹟
一小羣更激進的紅衛兵
甚至企圖改變法律
其中一個荒謬的例子
就是他們試圖改變交通紅綠燈系統
這個行動基於一個扭曲的理論
他們認為
中共旗幟的顏色是紅色
象徵著革命的前進
因此 紅色交通信號不應該代表停車
於是 他們決定改變交通信號
紅色表示可以通行
綠色則表示需要停車
可以想像
這給公交車司機 行人和騎車人造成了極大的困惑
通常由於不知道或忘記交通信號已經被更改了
交通事故頻繁發生
在這期間 憤怒的紅衛兵站在十字路口
大聲命令他們遵守新的交通信號
經過幾天的混亂和隨之而來的執行失敗
紅衛兵放棄了這項不明智的努力
轉向其它事情
許多紅衛兵希望能見到毛澤東
於是 他們在北京市內遊蕩
尋找受害者隨意折磨
其他人選擇通過旅行來宣傳革命並傳播毛澤東的思想
因為政府繼續支付他們的全部費用
他們像名人一樣受到優待
被給予優先權 甚至高於軍隊
這無疑助長了他們的自負
加劇了他們對毛澤東的狂熱崇拜
他們成羣結隊地出行
儀式般地揮動紅寶書
以毛澤東的名義迫害更多的受害者
摧毀藝術品 焚燒書籍 扣押並燒毀樂器
砸碎寺廟並破壞公共財產
所有這些混亂最終對毛澤東有利
這讓他完成了自己所有的目標
他擁有了一支不惜一切代價效忠他的軍隊
他們願意做任何他要求的事情
他們擾亂了整個國家
幫助他趁機進行黨派整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