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01羊脂球 #文學 #短篇小説 #經典名著

聲聲聽書
10 位粉絲
11 觀看·2024年8月31日
法國軍隊敗退了,德國軍隊開進了羅昂城,儘管這個城市從一片惶恐中漸漸地恢復了平靜,但是市民們仍然有一種在遙遠而又野蠻可怕的部落做客的感覺。
又過了些日子,人們一直沒有看到傳說中入侵者所幹的兇惡勾當,於是幾個商人心中開始活動了起來,他們通過熟悉的軍官弄到了離境症。
這樣,他們就可以到仍然有法軍聚首的羅沃爾港去了,那裏有他們的大筆投資,一同走的共有十個人,他們訂了一輛公共馬車,天不亮就出發了,車廂裏最好的位置上坐着葡萄酒商人鳥先生夫婦。
鳥先生總是用很低的價格將很壞的葡萄酒批發到鄉下去,他是個公認的詭計多端、愛說愛笑而又善於惡作劇的人。
他的妻子高大強壯,主意來得特別快,在他們旁邊的是屬於更高一個階層,道貌岸然的卡雷·拉瑪頓先生,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不僅擁有三座紡織廠,並且是省議會的議員。
他的太太比他年輕得多,而且又小巧又漂亮,在旁邊是佈雷維爾伯爵和夫人,伯爵也在省議會,他擁有的不動產每年可收入五十萬法郎。
伯爵夫人氣派雍容,很會帶人接物。他們六個人是車上的基本隊伍,屬於有錢人。伯爵夫人旁邊坐着兩位修女,他們手裏抱着串念珠,口裏嘟弄着聖父經和聖母經。
修女的對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別號民主黨,本名哥尼德,他是一切有身份的人最怕見到的人,女的是一個妓女,因爲身體發胖而得了養趾球的雅好。
他身材矮小,渾身肥得要滴出油來,十個手指頭也都是肉鼓鼓的,只有骨節周圍才凹下去,好像孤一個圈,很像是幾串短短的香腸。儘管如此,大家對他都垂涎三尺,因爲他的那種鮮豔的氣色叫人看了喜歡。
當大家認出他之後,便開始在那幾位正經夫人之間引起了一陣耳語,由於車裏有了這個妓女,幾位夫人之間忽然成了朋友和知己。
在他們看來,好像在這個無恥的賣淫女人面前,必須把他們爲人之妻的尊嚴擰成一股勁兒,因爲合法的愛情總是看不起不合法的自由愛情。
那三個富有的男人,也因爲有高逆帶在面前,一種保守的本能使他們彼此更加靠攏。於是,他們便用一種看不起窮人的口氣,談論着他們如何有錢,又如何對錢財滿不在乎。
藉着金錢的牽引,他們感到彼此成了兄弟,因爲下了場大雪,車走得特別慢,他們本來打算到了多特喫中飯,現在看來天黑之前是趕不到了。
隨着時間的延長,大家餓得心慌意亂,但是因爲打仗,路上所有的買賣都下得停止了,根本找不到一個小飯館,大夥餓得連說話的勁頭也沒有了。
楊紙球好幾次彎下腰去,但每次瞅瞅一下,便又直起腰來。
下午,他們來到一片四望無邊的平原,這裏連一個村落也沒有。楊紙球終於彎下腰,從長凳下抽出一個蒙着白飯巾的大籃子,從裏面拿出雞、肉醬、點心、水果、葡萄酒等食物和飲料。
這些是他爲三天旅程準備的。
他拿起一個雞翅膀,津津有味地喫着,一面嚼着一塊麪包,香味一散開,大家的食慾更強了。
那幾位正經太太對這個妓女的輕視就更加厲害了,他們恨不得把她殺死或者把她扔下車去。
不過,鳥先生的眼睛死盯着裝在罐裏的雞,他說:「真是妙不可言,這位太太要比我們想得周到得多。」
於是羊紙球便抬起頭望着他說:「您喫一點嗎,先生?從早上一直餓到現在可不好受啊。」
鳥先生連忙點頭說:「到哪一步就得說哪一步。」
說着,他便拿起凍雞腿,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
高尼黛和兩位修女也接受了羊紙球的邀請,開始喫了起來。
鳥先生的妻子終於沒能頂住五臟六腑的抽搐和丈夫的勸說,接受了羊紙球遞過來的食物。
他們還輪流用唯一的一支杯子傳遞着喝酒。
只有高尼黛一個人不擦酒杯,卻故意找羊紙球脣跡未乾的地方喝。
這時候,除了佈雷維爾伯爵夫婦和拉瑪洞夫婦,周圍的人都在喫東西了。
忽然,年輕的太太暈了過去。
修女餵了她幾滴羊紙球給的葡萄酒以後,她才慢慢地醒了過來,之後又逼她滿滿地喝了一杯。
修女告訴大家,她是餓極了,沒有別的原因。
羊紙球吞吞吐吐地說道,
真想請這兩位先生和兩位太太也……
她不再往下說了,怕自找沒趣,反倒下不來臺。
在鳥先生的勸說下,伯爵轉過臉來,但仍擺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架子,說,
好,我們領情了,夫人。
第一道關口一過,大家就毫不客氣了。
一籃子東西很快喫了個精光,而且都遺憾羊紙球裝食物的這隻籃子太小了。
既然喫了這個姑娘的東西,就不能不和她說話了。
於是大家聊起天來,也許是喫了羊紙球的這頓美餐,
也許是知道了羊紙球竟然有險些把敵人掐死的壯舉,
也許是他們瞭解了羊紙球的愛慕和憎恨。
幾位太太竟覺得羊紙球也有可愛之處,
甚至他們和羊紙球之間在感情上彼此有相像的地方。
夜慢慢地來了,逐漸車廂裏什麼也看不清了,
不過在羊紙球和哥尼戴之間似乎有些動作,
鳥先生好像看見哥尼戴急忙向旁邊立閃,
似乎捱了不聲不響打過來的很結實的一拳。
好容易經過十四小時,車終於進了城,
在一個旅館前停了下來。
車門開了,一個德國軍官很不客氣地請大家下車,
又很嚴格地檢查了每一個人的證件就走了,
大家鬆了一口氣。
喫飯的時候,店老闆催促說,
普魯士軍官請羊紙球小姐去談話,
羊紙球表示不去,
在伯爵和大家的勸說央求催逼下,
羊紙球纔去了。
十分鐘以後,羊紙球一臉怒氣地回來了,
大家想知道底細,可他就是什麼都不說。
晚飯剛一喫完,
大家因爲已經累得腰痠背痛也就都去睡覺了,
可是有些事兒鳥先生已經看在眼裏。
回到房裏,他便把耳朵貼在鎖孔上聽,
一會兒又用眼睛貼着鎖孔望,
他要看看那種所謂長廊的祕密。
一個鐘頭之後,
他看見剛去了廁所要回房間的羊紙球被高尼代攔住了,
他們先是小聲說着什麼,
後來聲音大了起來,
只聽羊紙球說道,
你不知道普魯士人就在這所房子裏嗎,
這種事兒是做不得的。
高尼代不再說話,
只抱住他穩了一下回到了房間。
第二天早上,
大家按時聚在一起等待上車,
可是那輛馬車既沒有馬也沒有車伕,
最後大家在鎮上的咖啡館裏才把車伕找到,
車伕告訴伯爵說是旅店老闆傳達普魯士軍官的命令,
不準套車。
伯爵、拉瑪洞先生和鳥先生三個人去見了普魯士軍官,
詢問原因,
那軍官完全是一副佔領者蠻橫無禮的姿態,
他告訴他們三個人沒有別的緣故,
就是不願意,
便把他們打發走了。
誰也不明白這個德國人藏着什麼心計,
他們甚至想到自己可能成爲人質,
軍官是要勒索他們一大筆贖金,
於是三個有錢人都想好了可以讓人相信的謊言來冒充窮人,
很窮的人。
鳥先生乾脆把錶鏈都摘了下來裝在兜裏,
到晚餐的時候,
店老闆又來傳話說,
普魯士軍官問羊趾球小姐是不是還沒有改變主意,
羊趾球氣得直嚷嚷,
去告訴這個無賴,
說我絕不答應,
絕不,
絕不。
店老闆一出去,
大家就圍住了羊趾球打聽,
他先是不肯說,
可是他內心的憤慨再也壓不下去了,
他大聲喊道,
你們想知道那個普魯士軍官想幹什麼嗎?
他想跟我睡覺。
大家聽了個個怒氣填胸,
彷彿敵人要羊趾球做出犧牲的這件事,
他們每個人都有一份。
高尼代把酒杯砸碎了,
伯爵罵這些人的行爲簡直和古代野蠻民族一樣,
特別是那幾位太太,
此時更顯出對羊趾球十分憐惜愛護的樣子。
兩個修女一言不發,
第二天他們還是老早都起了牀,
想動身的慾望更大,
可是拉車的馬還是停在馬房裏,
車伕還是無影無蹤,
午飯喫得悶悶不樂,
大家對羊趾球好像有點冷冰冰了。
經過一夜的深思,
他們的看法改變了,
他們怨恨羊趾球爲什麼不偷偷地去找那個普魯士軍官,
那麼一來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也能顧全了面子。
到了第三天早起下樓的時候,
大家都滿臉怒火,
現在的火都集中在羊趾球身上,
因爲他們知道如果法國軍隊反攻,
那麼兩軍的戰場正好在這個鎮上,
他們一致認爲是羊趾球拖住了他們,
幾位太太幾乎不跟羊趾球說話了,
趁羊趾球去教堂的時候,
大家感到必須商量一下,決定個辦法,
鳥先生主張把羊趾球一個人留下,
讓別的人走,
去傳話的店老闆很快回來了,
說那個德國人的願望一天得不到滿足,
就必須把全部的人都扣留下來,
鳥夫人的市井小人下流脾氣爆發了,
她嚷着,
大家不能在這兒等死,
羊趾球沒有權利拒絕這個人,
接受那個人,
這種事本來就是娼婦乾的,
她連馬車伕都接待過,
可是今天要她幫大家解決困難了,
這個髒女人倒冒充起正經人來了,
這個軍官她的行爲很正派,
其實我們三個女人比羊趾球更對她的胃口,
但她只動這個誰都可以動的女人,
對有丈夫的女人還是挺尊重的,
鳥先生也越說越生氣,
竟建議把羊趾球的手腳捆起來交給敵人,
還是出身於三代外交世家的伯爵主張運用計謀,
幾位太太擠在一起低聲議論着,
他們用謹慎含蓄和委婉曲折的說法,
文雅的措辭表達最猥褻的事,
不過,
披在上流社會婦女身上的那層薄薄的束齒心,
只能掩蓋外表,
他們遇到這種下流事,
卻也止不住心花怒放,
骨子裏覺得異常散心解悶,
簡直可以說是如魚得水了,
他們是抱着躍躍欲試的心情,
在爲別人從中撮合,
正如一個饞嘴的廚子垂涎欲滴地在爲另一個人做晚餐,
拉瑪洞夫人甚至想着,
如果她是羊趾球,
她寧肯拒絕別人而不會拒絕這個軍官,
一直到羊趾球從外面回來,
他們才停止了議論,
不過高尼代始終躲在一邊,
絲毫不過問這樁事,
喫午飯的時候,
大家先是泛泛地談起獻身精神,
歷史上凡是曾經阻擋過征服者,
把自己的身體作爲戰場,
作爲支配工具,
作爲武器的女人,
凡是用自己英勇的愛撫,
戰勝醜惡可恨的敗類的女人,
凡是曾經爲復仇和效忠而犧牲真操的女人,
他們都一一舉了出來,
這一切都是用一種很得體,
很有分寸的方式講述的,
時不時還故意爆發出一片熱烈的讚賞,
足以激發人去效仿,
羊趾球什麼話都沒說,
整個下午他們都不去打攪羊趾球,
容他自己去細細地想,
晚飯剛開始,
店老闆又問羊趾球是不是還沒有改變主意,
羊趾球乾巴巴地回答,
沒有,先生,
喫晚飯的時候,
在每個人都沒有更可信的例子說服羊趾球的時候,
伯爵夫人突然向修女打聽聖人們的豐功偉績,
那知許多聖人都曾經幹過可以算是犯罪的事,
不過這些罪如果是爲了天主的光榮或是爲了他人的利益,
那麼教會便會毫不困難地加以寬恕,
修女接着又強調,
本身應該是受譴責的行爲,
常常因爲動機良好而變得可敬可佩,
這個默契的配合得出了只問結果不問手段的結論,
這一切都似乎含而不露,既巧妙又得體,
修女又說起了他們此行的目的,
是要趕到德沃爾去爲那裏護理好幾百名染了天花的士兵,
要是誤了時間可能又有很多法國人會送命,
這一晚和第二天上午很平靜,
人們等着播種下的種子有抽芽結果的時間,
午後按照預定計劃,大家出去散步,
伯爵挽起了羊趾球的胳膊走在最後,
他從高高在上的社會地位和無可爭辯的崇高身份,
屈尊就俯地開導羊趾球,
不能讓大家一起擔驚冒險,
而不肯隨和一點答應再做一次一生中經常做的那種事。
羊趾球不說話,伯爵發揮出一個外交世家傳統的口才,
動之以情,小之以禮,說了一大堆,
羊趾球一言不答,回到旅館他再也沒露面,
晚飯的時候,店老闆通知大家,
說羊趾球小姐身體有點不舒服,
大家可以先喫,
伯爵低聲地問店老闆,
行了嗎?行了!
所有的人都立刻如釋重負,面露清快之色,
鳥先生高興地請大家喝香檳酒,
人們突然都變得愛說愛笑起來,
一時間談話活躍,妙趣橫生,
只有高膩袋痛斥輕狂的鳥先生和所有在座的人無恥透頂,
鳥先生突然彎了腰大笑起來,
說高膩袋先生是喫不着葡萄就說葡萄太酸了,
接着他便把長廊的祕密講給大家聽,
於是大家重新興高采烈起來,
幾位太太樂得跟瘋子一樣,
清晨,冬日陽光把白雪映得晶亮耀眼,
驛車總算套上馬,
所有的旅客都心花怒放,
楊紫秋最後露面,
他好像有點扭移羞殘,
怯生生地走過來,
這些人一起別過臉去,
楊紫秋十分詫異,
當他鼓足全部勇氣向拉瑪洞夫人打招呼的時候,
對方只是極其傲慢地點了點頭,
同時又像真女受到了侮辱似的朝他望了一眼,
大家都遠遠地躲着他,
彷彿楊紫秋的裙子裏戴着什麼傳染病似的,
楊紫秋獨自一人最末上車,
一聲不響地坐到先前的位子上,
車晃動起來,旅行又開始了,
楊紫秋頭也不敢抬,
他感到氣憤和羞愧,
他羞愧自己沒有堅持到底,
走了三個鐘頭之後,
大家感到餓了,
先是鳥先生夫婦掏出一塊冷牛肉切成薄片喫了起來,
伯爵夫人也拿出給兩家預備的食品,
有熟的野兔、豬肉丁、奶酪等等,
修女呢拿出了香腸,
高尼黛掏出了雞蛋和麪包起勁地喫了起來,
楊紫秋是慌里慌張起的牀,
什麼也沒有來得及預備,
看見這些人若無其事地喫東西,
不覺氣憤填胸,
沒有一個人看他,
沒有一個人想到他,
這些人先是把他當作犧牲品,
然後又像拋棄一件骯髒無用的東西似的把他拋掉,
楊紫秋拼命忍住眼淚,
但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這時候他只希望別人不要看他,
可是伯爵夫人還是看出來他哭了,
並給丈夫遞了個眼色,
伯爵聳了聳肩,
彷彿在說這與他無關,
鳥夫人最得意,
她笑着說楊紫秋是在痛哭自己做了丟臉的事,
兩位修女把喫剩的香腸卷在紙裏,
又念起經來,
看着大家的態度,
高尼代也只好自己顧自己了,
不過他還是找到了捉弄人的辦法,
於是他搓脣吹起了馬賽曲的調子來,
所有的人都張紅了臉,
毫無疑問這些人是不喜歡這個曲子的,
高尼代看出了這一點,
吹得更起勁了,
有時甚至把歌詞也哼了出來,
自由,最親愛的自由,
快來跟保衛你的人們一道戰鬥,
楊紫秋一直在哭,
有時候在兩節歌聲的中間,
黑暗裏送來一聲烏煙,
那是楊紫秋沒能忍住的一聲悲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