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02我的叔叔於勒 #文學 #短篇小説 #經典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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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觀看·2024年9月1日
一個窮老頭,無須揭白,向我們討錢。
我的同伴約瑟夫·達弗朗什給了他一個五法郎的銀幣。
我很喫驚,他對我說,
這個窮老頭使我回想起一個故事,
這故事我一直不能忘懷。
我這就說給你聽,
事情是這樣的,
我的家庭原籍哈佛並不是有錢人家,
總算能夠應付開支,如此而已。
父親工作要很晚才從辦公室回來,
掙不了多少錢。
我有兩個姐姐,
我的母親對我們家生活的急劇感到異常痛苦,
她常常找出一些尖酸刻薄的話,
一些隱隱約約含義刻毒的責備,
發泄在她丈夫身上。
這個可憐的人這時做出的首事,
叫我難受極了。
她張開手,
罵一罵腦門,
彷彿要釋去根本沒有的漢誅,
並且一言不達。
我體會到她因自己沒有能耐而感到的痛苦。
家裏樣樣省喫儉用,
從不接受人家的請客,
免得要回請。
買的都是減價日用品,
店裏的存底貨。
我的兩個姐姐自己做袍子,
十五個童子一公尺的花邊,
也要在價錢上討論半天。
我們日常喫的是肉味湯和各種做法的牛肉,
據說這既有益身心,又健胃補腎。
不過我更喜歡喫別的東西。
我要是丟了紐扣,撕破了褲子,
那就要對我大吵大鬧。
可是,每個星期天,
我們都要全家盛裝到海滴上去遊逛。
我的父親穿着大禮服,
戴着大禮帽和手套,
讓我母親挽着手臂,
而母親穿紅戴綠,
打扮得就像節日的船隻。
我的兩個姐姐總是最先打扮好了,
等着出發的信號。
但到了最後一刻,
總會在父親的大禮服上,
發現一塊忘記擦掉的污垢,
於是趕忙用舊布沾了汽油,
把它擦掉。
這時,我的父親頭上頂着那頂大禮帽,
只穿着背心襯衫,
等着這套手續完了,
而我的母親戴上近視眼鏡,
脫下手套,免得弄髒忙個不亦樂乎。
全家莊重地上路了。
我的兩個姐姐挽着胳膊,
走在前面。
她們已到了出嫁的年齡,
家裏常讓她們在城裏招搖過市。
我已在我母親的左邊,
父親在她右手。
我現在還想得起我可憐的雙親,
在星期日散步時,
那種正顏利色、舉止莊重、
鄭重其事的神氣。
她們腰板挺直,
大腿繃緊,
邁着沉着的步向前走着,
彷彿她們的舉止關係着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
每個星期日,
當看到從遙遠的聞所未聞的國家,
返回的大海輪駛進港口,
那時我的父親便要一字不譯地重複他那句話,
唉,要是娛樂就在船上,
那會多麼叫人驚喜呀!
我父親的弟弟娛樂叔叔是全家唯一的希望,
而在以前曾是全家的恐怖。
我從小就聽說到他,
我覺得我第一眼就會認出他來,
因爲我老想着他,
他對我已經變得那樣熟悉了,
他動身到美洲去以前的全部生活細節,
我都一清二楚,
雖然家裏人談起他這段生活時,
總是低聲細語,
據說他早先秉行不正,
他曾經揮霍掉不少錢,
在窮人家裏這是罪惡當中最大的一種,
在富人家裏,
喫喝玩樂不過是糊塗荒唐,
這樣的人,大家笑寧寧地管他叫花花公子,
可是在窮人家,
一個年輕人要是逼着父母動用老本,
那他就是一個壞蛋,
一個乞丐,
一個無賴,
這種區分是正確的,
儘管事情都一樣,
因爲唯有後果才能決定行爲的嚴重程度,
總之娛樂叔叔把他應得的那份遺產喫得精光之後,
還把我父親所指望的那一份也大大減少了,
家裏按照當時的慣例,
把他送上一隻從哈佛開往紐約的商船,
打發他到美洲去,
一到那兒,
我的叔叔娛樂就做上不知什麼買賣,
不久他就來信說他賺了點錢,
希望能夠賠償對我父親造成的損失,
這封信使我家激動萬分,
這個大家都認爲狗屁不如的娛樂,
突然成了一個正派的人,
一個有良心的小夥子,
一個真正的達弗朗世家的人,
跟所有達弗朗世家的人一樣廉潔正直,
有位船長又告訴我們,
他已租了一半大店鋪,
做着營實的生意,
兩年後又來了第二封信,
信上說,
我親愛的菲利普,
我給你寫這封信是免得你擔心我的身體,
我很健康,
買賣也很興旺,
明天我要動身到南美長期旅行一次,
也許要好幾年不給你寫信,
要是真的不給你寫信,
你也不用擔心,
我一朝發了財就會回哈佛,
我希望後悔之期不會太遠,
那時我們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這封信成了我們家的福音書,
一有機會就拿出來唸,
逢人就拿出來給他看,
果然十年了,
餘樂叔叔沒有再來過信,
可是隨着時間的推移,
我父親的希望也與日俱增,
我的母親也常常說,
這個好心的餘樂有朝一日回來,
我們的景況就會變樣,
他這個人可是有辦法,
於是,每個星期天,
一看見大海輪向天空噴出蜿蜒如蛇的團團和煙,
從天邊駛來的時候,
我的父親便重複他那句永遠不變的話,
哎,要是餘樂就在船上,
那會多麼叫人驚喜啊,
於是,大家幾乎都在等待他出現,
並且揮動着手帕喊着,
對於他一定會回來,
大家早設想好了上千種計劃,
甚至於計劃到要用叔叔的錢在安古維爾附近購置一所別墅,
我不敢肯定我的父親是不是就此已經進行過商槍,
我的大姐那年是二十八歲,
二姐是二十六歲,
他們還沒有結婚,
這是大家十分發愁的事,
終於,有一個看重二姐的人上門來,
他是一個職員,沒有什麼錢,
但是名聲很好,
我總以爲那是因爲有一天晚上我們拿出餘樂叔叔的信來給他看,
才使這個年輕人不再猶豫,下了決心,
我們家趕緊表示同意,
並且決定婚禮之後全家到哲塞島小遊一次,
哲塞島是窮人遊玩的理想地點,
路程並不遠,
乘遊船渡過了海,便踏上外國的土地,
因爲這個小島是屬於英國的,
因此,一個法國人只要航行兩個鐘頭,
就可以到鄰國看看這個民族,
並且研究一下這個不列顛國旗覆蓋着的島上的風俗,
可是據那些說話直率的人講,
那是十分可憐可悲的,
這次到哲塞島的旅行成了我們掛念,
唯一盼望的,時刻夢想的是,
我們終於出發了,
這一幕今天還如在眼前,
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樣,
靠着格朗維爾碼頭的輪船升起了火,
我的父親慌慌張張地監看着把我們的三個包裹搬到船上,
我的母親揣揣不安地挽着我那未嫁姐姐的胳膊,
自從二姐出嫁後,
大姐就像一窩筋裏剩下的唯一小筋,
失魂落魄地在我們後面是那對新婚夫婦,
他們總落在後面,
使得我不時掉過頭去看,
輪船鳴笛了,
我們都上了船,
輪船離開防波堤越來越遠,
朝着像綠色大理石桌面似的大海使勁,
我們看着海岸漸漸消失,
幸福快活,
豪情滿盤,
如同那些很少旅行的人一樣,
我的父親挺着肚子,
他的大禮服家裏人當天早上仔細地擦掉了所有的油污,
這時在他周圍散發着出門時必有的汽油味,
那時候我一聞到這種氣味就知道到了星期天,
我的父親忽然瞅見兩位先生在請兩位舉止風雅的太太喫牡蠣,
一個衣衫藍綠的老水手拿着小刀,
一下就撬開了牡蠣遞給那兩位先生,
再由他們傳給兩位太太,
他們的喫法很文雅,
一塊精緻的手帕,
託着牡蠣殼,嘴巴向前伸着免得弄髒袍子,
然後嘴很快地微微一動就把汁水吸了進去,
牡蠣殼就扔到海里,
布小說,
這種在行駛着的海輪上喫牡蠣的講究喫法吸引了我的父親,
他認爲這是雅緻高級的好態度,
於是走近我的母親和我兩位姐姐,
問道,
你們要不要我請你們喫牡蠣?
我的母親愁愁着,
爲的是怕花錢,
而我的兩個姐姐馬上贊成,
我的母親語氣不悅地說,
我怕傷胃,
你給孩子們喫就行了,
可別過多,
喫多了他們會鬧病的。
然後她轉身對我說,
至於約瑟夫,
他就用不着喫了,
別把男孩子慣壞了。
我只好留在母親身邊,
心裏覺得這樣區別對待很不公道,
我的目光跟着父親,
看他大模大樣地帶着兩個女兒和女婿,
向那個衣衫襤褸的老水手走去,
那兩位太太剛剛走開,
我父親給我那兩位姐姐指點,
怎樣喫纔不至叫汁水流出來,
他甚至想做個樣子,
拿起了一個牡蠣,
他試着要模仿那兩位太太,
一眨眼卻把汁水通通倒翻在大禮服上,
於是我聽見我母親孤冷地說,
還不如安安靜靜待着。
忽然,
我的父親變得侷促不安,
他走開幾步,
盯着看擠在麥姆利身邊的女兒女婿,
突然之間他向我們走過來,
他變得異常蒼白,
眼色也變得異樣,
他小聲地對我母親說,
真是怪事,
這個麥姆利的怎麼這樣向你遇了?
我的母親十分喫驚,
問道,哪個遇了?
父親接着說,
就是我的弟弟,
如果我不是知道他現在在美洲地位不錯,
我怎麼會以爲就是他呢?
我的母親嚇得嘟囔地說,
你瘋了,既然你知道不是他,
那爲什麼還胡說八道?
可是我父親還堅持着說,
克拉麗絲,你去看看,
最好還是你起點看一看,
弄個明白。
母親站起身來,
走近他的兩個女兒,
也端詳了一下那個人,
他又老又髒,
滿臉皺紋,
眼睛始終沒有離開他手裏的活兒。
我的母親回來了,
我看出他在顫抖,
他說得很快,
對,對,我看就是他,
你去跟船長打聽一下吧,
可要多加小心,
別叫這個傢伙又落到咱們身上。
父親趕緊就去了,
我可跟在他的後面,
我心裏感到一乎尋常的激動,
船長是個高個兒,
十分消瘦,
流着腸染,
正在頂層神氣十足地渡着渡,
彷彿他指揮着一艘開往西印度羣島的遊船。
我的父親神氣炎然地走近他,
一邊恭維他,
一邊詢問有關他職業的事情,
哲塞島有多大重要性,
有什麼出產,
有多少人口,
風俗習慣怎樣,
土質怎樣。
在旁人看來,
真以爲他們至少是在談論美利堅合衆國呢?
然後話題轉到我們搭乘的這隻特快號海輪,
接着便談到船員,
莫了,
我的父親嗓門都變了,
您船上有一個賣牡丹的老頭,
這個人倒顯得很有趣,
您知道點這個老頭的底氣嗎?
這場談話終於把船長惹火了,
他冷冷地回答,
好,
這是個年老的法國流浪漢,
去年我在美洲碰到他,
我就把他帶回國,
據說他在哈佛有親戚,
但他不願回到他們那裏,
因爲他欠着他們的錢,
他叫裕勒,
裕勒·達爾孟什,
或者達爾旺什,
總之跟着差不多的一個姓,
聽說他在那邊一度過過,
可是您看,
如今他敗落到如此地步,
我的父親臉色變得煞白,
眼神慌亂,
憋着嗓門一頓一頓地說,
很好,
這並不令我驚奇,
謝謝您,
船長,
說完他就走了,
船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走開,
他回到我母親身旁,
臉容大變,
我母親趕緊對他說,
快坐下,
別就他們幾個發覺出了什麼事,
父親低坐在長凳上,
結結巴巴地說,
是他,
就是他,
接着問,
咱們怎麼辦呢,
母親馬上回答說,
應該把孩子們領開,
既然約瑟夫全知道了,
那就讓他去把他們找回來,
尤其小心,
別讓咱們的女婿覺察出來,
我的父親顯得很突然,
他嘟囔着說,
唉,真是飛來橫禍,
我的母親突然暴怒起來,
她說,
哼,我一直就料到,
這個賊不會有出息,
他早晚要回來拖累我們,
對達弗朗世家的人還能有什麼指望嗎,
這時,
我的父親用手抹了抹腦,
就像平時受到自己妻子責備時所做的那樣,
我母親又天上說,
你現在就把錢交給約瑟夫,
讓他去付些努力的錢,
要是被這個要飯的認出來就不好了,
那在船上可就有好戲看了,
走,咱們到船的那頭去,
別讓這個傢伙挨驚我們,
母親站起身來,
給了我一個五法郎的銀幣,
他們就走開了,
我的兩個姐姐正等着父親,
都感覺奇怪,
我回說媽媽有點暈船,
我問那個賣務的,
先生,
該付您多少錢,
我真想說,
我的叔叔,
他回答,
兩個法郎五十升定,
我把五個法郎的銀幣給了他,
他便找錢給我,
我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隻滿是皺痕的水手的手,
我又望着他的臉,
那是一張又老又窮苦的臉,
滿面愁容,
飽含心酸,
我默唸着,
這是我的叔叔,
我的弟弟,
我的叔叔,
我給了他十個銅字的小費,
他謝謝我,
上帝保佑你們,
年輕的先生,
用的是窮人街道施捨的聲調,
我想,
他在那邊一定要個飯,
我的兩個姐姐端看着我,
對我的慷慨感到驚訝,
等我把兩個法郎交還給父親,
我母親喫了一驚,
問道,
怎麼,花了三個法郎?
這怎麼可能?
我用堅定的語氣說,
我給了十個銅字的小費,
我母親嚇了一跳,
盯着看我,
你瘋了,
拿十個銅字給這個傢伙,
這個臭要飯的!
她打住了,
我父親指着女婿使了個眼色,
之後,
大家都沉默不語,
在我們面前,
天邊有一片紫色的陰影,
彷彿從海里冒出來,
那就是哲塞島了,
當船靠近防波堤時,
我心裏油然而生一股強烈的願望,
我想再看一看我的叔叔玉玲,
想挨近她,
對她說幾句溫存安慰的話,
可是,
她已經看不見了,
因爲沒有人再喫牡蠣,
不用說,
這個可憐的人
已回到她所住的那窩灼難聞的艙底去了,
回來時,
我們改乘聖馬羅船,
以免再碰上她,
我母親坐立不安,
憂心如焚,
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父親的弟弟,
今後,
你還會看到我有時要給流浪漢捂法郎的盈臂,
其原因就在這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