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第一集 父亲【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紀事文學 定西孤兒院紀事 作者楊顯慧 第一章 父親 今天是我重返硬馬農場的最後一天 明天就要去小碗農場 我是1965年到河西走廊西端的小碗農場 上山下鄉的 在老四連當農工 那是1970年吧 我們的連長調至硬馬農場的商店當主任 他把我也調過去了 在硬馬農場的商店當售貨員 由於是最後一天的滯留 喫過晚飯之後 我特別地在場部走了又走 又一次看了知青回城之後 留下來的農工們第二次創業 建立起來的啤酒花顆粒加工廠和麥芽廠 直到夜色四和 我纔回到招待所 我剛推開招待所接待室的大門 有個人呼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了 喊了聲 梁會計 我知道他是在叫我 且口音有點熟悉 但一時間卻沒認出他來 我說 你是 我是何志珍呀 啊 我想起來了 他是農場基根隊的機務員 開拖拉機的 我說 你怎麼來了 他說 我來看看你呀 聽說你來了 我很感動 拉著他上了樓 進了我住宿的客房 沏好茶之後 我說 我當再也見不到你了 人們說你調到黃閘灣的便店所去了 離這十幾里路呢 他說 是我聽我們所長說 你來了 敢來看看你 我真是很感動 我說 哎呀 太 我連著說了幾個太字 也沒說出太什麼來 這次來硬馬農場 土地還是那麼親切 當年栽的白楊樹苗 都已經變成參天大樹 但熟人沒幾個了 知青都回城了 老職工都退休了 走到哪都是生面孔 就是當年武大平過來的一百名孤兒 也只剩下二三十人了 還都散佈在幾十平方公里的十幾個生產隊裡 很多人都沒見上面 真有一種人去樓空的感覺 我親熱地問候他 還打籃球嗎 他笑了 還打什麼籃球呢 都退休了 我也笑了 我的問話太可笑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農場每年都要從連隊挑十幾個大個子 愛運動的人組成籃球隊 集中訓練幾天之後 去師部和其他農場的籃球隊比賽 我和他就是在籃球隊認識的 我們聊起了籃球 聊起了朋友 家庭和兒女 我問他 這些年常回家嗎 他回答 一次也沒回過 我很驚訝 怎麼一次也沒回過 你知道的 我家沒人了 我點了點頭 知道 沉默片刻 我又說 親戚總是有幾個嘛 不來往 我不願和他們來往 前幾年有個叔叔寫信來 說要來看看我 問我坐哪趟車 怎麼走 我沒回信 撕掉了 怎麼呢 我挨餓的時候 需要人幫助的時候 他們到哪裡去了 我靜了一會兒 說 志珍 你一次也沒認真跟我講過你的家庭 我跟誰也沒講過 那些傷心的事 我不願講 也沒人願意聽 誰不願意聽 是你不願講的 都老了 還想在心裡埋一輩子 跟老朋友都不講嗎 是老了 他嘆息著說 這幾年 我的思想也有點變化 曾經想把過去的事 給孩子們講一下 起碼叫自己的後代們 知道一下我受過的苦 我也給他們講過 可他們不愛聽 今天 你要是想聽 我就給你講一下 就從我父親講起吧 我們這些從河津平來的孤兒 父母都是死光了的 一個人和一個人的死法不同 我父親1958年 去了高瀾縣當民工 大煉鋼鐵 那時候不是大躍進嗎 要大煉鋼鐵 定西地區的多數縣 沒鐵礦 沒煤 全地區的民工 都集中到高瀾縣 和靜遠縣去煉鋼 光是通衛縣 就去了一萬七千民工 1959年春天 煉鋼失敗了 我父親說過 就煉了些黑黑的焦炭疙瘩 就停止了 放回來的 放回來也不叫閒著 又派去修白寶鐵路 直到1959年夏季 才又放回家來了 不對不對 不是放回來的 是我母親沒了 我父親跑回來的 他不放心我和我妹妹 我們家三個孩子 我最大 1947年生的 還有兩個妹妹 我母親是這樣沒的 1959年春天 公社食堂就沒糧了 就天天喝糊糊 到夏季 食堂乾脆就喝清湯 你可能覺得奇怪 夏季小麥下來了 怎麼沒糧喫了 都叫大隊拉走 交到公社去了 說是交徵購 徵購沒交夠 搜糧隊搜社員家的陳糧 結果把農民家裡 藏下的一點陳糧搜走了 社員們就剝榆樹皮沖雞 挖草鬍子 喫駱駝棚 我母親有一天 在賣場幹活 餓得實在受不了了 看見賣場邊上 有一種灰色靜脈葉片 像雞毛一樣排列的草 拔下來嚼著喫了 下午叫人扶回家來了 她的肚子痛 知道是中毒了 她自己洗胃 把一塊椅子 嚼著喫下去了 還喝了水 噁心嘔吐 然後躺在炕上 到了半夜裡 母親不行了 要著喝了些水 又把我和兩個妹妹 叫到炕前 摸著我們的手斷氣了 母親想說話的 但光是張嘴 舌頭硬了 沒說出話來 我父親回來之後 被隊長組織積極分子 批鬥了兩次也就算了 不再追究了 什麼都說 家裡沒個大人咋行 其實 我們家裡藏著兩缸包穀 沒叫搜糧隊搜走 那糧還是 我父親和母親 1958年春天埋下的 那時候剛辦集體食堂 隊裡叫把家裡的糧 交到食堂 說喫集體食堂呢 共產主義到了 樓上樓下電燈電話 馬上就要過好日子了 家裡存糧食幹什麼 父母親交了一部分 留了一部分 父母親不懂什麼 共產主義 知道糧食是命根子 沒糧食不得活 也可能 我的父母思想就是反動 不相信共產主義 到了的宣傳 因為我家的成分是富農 按階級鬥爭的理論來說 本質就是反動的 我父親兄弟四個人 父親是老大 我爺爺 在馬營鎮城裡開過商號 解放前 爺爺就去世了 弟兄四個人就分家了 我父親種地 家在馬營鎮城外主 我父親是個好農民 莊稼種得好 我記得清楚得很 我父親離地 離溝一行一行 雲得很 他離地的時候 人總在離溝裡走 一片地離完了 你看不見一個腳印 每一趟梨花翻過的土 把腳印都蓋上了 父親說 離地是莊稼人的臉 看你的臉清潔不清潔 就知道 你是不是個好莊稼人 我父母藏包穀 我知道 我1947年出生 1958年 11歲了 藏包穀的那天夜裡 我在大門口望風 我父母在後院的園子裡挖坑 怕包穀發黴 直接把兩個缸埋進坑裡 上頭壓上麥草 再把土填上 扒平 種上苦蕎 第二年種了些扁豆 拔了扁豆又種上苦蕎 搜糧隊搜糧的時候 蕎麥還開花著呢 他們根本就沒想到 長著蕎麥的地裡 會埋糧食 他們拿著鐵棍 把院子豬圈 廁所和住房都搗遍了 江水缸 都用鐵棍攪著看了 1959年春天 餓得難挨的時候 我問過母親 娘腿餓軟了 還不挖些包穀喫嗎 我母親說 不能挖 挨餓的日子在後頭呢 我母親去世 父親回來了 還是沒喫那包穀 我父親說 不敢喫 叫隊裡知道 就收走了 那時候社員們 還在喝食堂的清湯 家裡不準冒煙 一冒煙 隊長和積極分子就來了 看你煮的野菜還是糧食 到了舊曆九月 父親還是不叫喫包穀 那時 集體食堂已經關閉 家家都煮野菜喫 父親膽子小 父親怕開批鬥會 怕得要死 也真不能不怕 就是那一陣子 專區工作組 在馬營鎮召開了萬人批鬥大會 在一個農民家 挖出來了幾十斤糧食 這個農民家的兒子 是縣為什麼工作部的部長 工作組叫他兒子 主持大會批鬥父親 說他父親是階級敵人 冒奸人物 什麼叫冒奸人物 就是想發家的農民 那次批鬥大會 我父親也去參加了 他回來說 會場上架著機關槍 民兵們 手裡提著明晃晃的大刀 我父親怕得要命 怕把他也揪出來 打從土地改革開始 我父親 就被人整怕了 土改的時候 民兵背著槍在我家門口轉 怕我家轉移財產 說是我家 夠地主條件 後來清查完了 訂了個婦人 但和地主分子一樣對待 一開會就拉到前邊站著 批呀鬥呀 說是階級敵人 動不動就踢兩腳 打兩拳 到了臘月裡 實在餓得不行了 我的小妹妹 不會走路了 走著路跌跟頭 於是 一天夜裡 父親起出來些包穀 包穀又不能生喫 太硬又不敢動脖子 後半夜就煮了一鍋 全家四口人 圍在炕上喫了 過了兩天又喫了一鍋 煮第三鍋時 有人進了我家 說你們生火煮啥呢 這深更半夜的 那人是隊裡的積極分子 平常不愛勞動 不下地 就知道跟著隊長混喫混喝 是個二溜子 全村的人都罵他 他半夜裡 看見我家煙棚冒煙了 他掀開鍋蓋 看見了包穀 就去向隊長報告了 何建元家有糧食 何建元是我父親的名字 第二天 開父親的批鬥會 整整開了一天 積極分子們 隊長的親信們 他們喫了生產隊倉庫裡的糧食 肚子不餓 圍成一個圈 炒豆子 撞人 隊長拿著扁擔 在我父親腰上打了幾扁擔 我親眼看見了 頭一天開批鬥會 我跟著去了 他們逼我父親 叫我父親交出藏下的糧食 連著撞了兩天 我父親晚上回到家的時候 鼻青臉腫 一隻眼睛充血 眼睛腫得像桃子 鼻子也淌著血 走路一瘸一拐的 父親跟我說 頂不住了 明天再鬥 就交代他 我說父親 你一交代人家把包穀拿走 全家人喫啥 等死嗎 但父親還是坦白了 隊長帶著人來把包穀挖走了 連缸都搬走了 我問父親 現在怎麼辦 父親說 沒辦法了 我不能叫人打死 我說 不打是不打了 可是要餓死了 父親說 我家裡不蹲了 我要飯去 我問我妹子怎麼辦 父親說 我管不了囉 一點辦法沒有 我說父親 你不能走 你走了我和兩個妹妹怎麼辦 你把妹妹撂這裡 我能有啥辦法 我父親說 沒辦法 我管不了這麼多囉 他一邊說 就一邊把一牀被子捲起來 外邊裹了一塊羊皮 捆好了 他說天一黑他就走 可是這天傍晚 我們一家人正在喝橋皮湯 隊長又進來了 看見行李了 說我父親 何建元 你想跑嗎 你想得好呀 你給我乖乖在家蹲著 你單要是跑 我叫人把你的腿打折呢 隊長走後 父親就睡下了 就再也沒下過炕 每天都睡著 我和妹妹去時避軟 決決菜桿桿 地軟泡軟了 和古衣摻著煮湯喝 決菜桿桿剁碎炒熟磨面 也燒湯喝 決菜面面粗得很 扎嗓子 但沒毒 這樣湊合了幾天 我父親說 今天晚上就要死了 叫我把他的長衫拿出來 他穿上 然後躺在炕上等死 可是第二天一天 他也沒喝湯 也沒死 他就說 我可能死不了 他又把長衫脫了 放在箱子蓋上 就在他折騰活呢死呢 把長衫脫了 放在箱蓋上的這天晚上 我小妹妹死了 小妹妹已經在炕上 趴了好幾天了 小妹妹瘦成一張皮了 小妹妹趴著睡 就像一塊破布 粘在炕上 就一直那麼趴著 給些古衣湯 她就喝上 不給也不出聲 後來她一口湯都喝不下去了 因為古衣 橋皮湯喝上後 她排泄不下來 掏都掏不出來 我跟父親說 我妹死了 你把她抱出去吧 父親靠川根睡著 他也是臉朝下趴著 沒抬頭 說放著去 我沒想到父親 會這樣說話 我說 大妹子沒氣了 硬硬的了 在熱炕上放著能放住嗎 不臭了嗎 臭了怎麼收拾 父親說 我的娃 你看著你大 還能活幾天 我說 我猜不出你能活幾天 也猜不出我和大妹妹能活幾天 可是人只要活著 就不能和斷了氣的人 一搭躺著 那臭了呀 我大又說 不等你妹子臭了 我也就早斷氣了 放著去吧 我又說 我和大妹子還活著咧 我大不出聲了 我看指望不著父親 就自己抱 但是小妹妹重得很 不是重得很 是我身子太嚷了 我抱到門口就栽倒了 在臺階上坐著 緩了一會兒 再抱 我終於把小妹妹抱到後院的花園裡了 就放進積極分子們 挖包穀挖出來的那個坑裡 我沒力氣埋上我妹妹 就隨便用腳 蹬那些土疙瘩下去 過了一星期 大妹妹突然胖了起來 臉胖得臉盆那麼大 我都認不出她了 我聽奶奶說過 人餓的時間長了 臉要浮腫 我大妹妹浮腫了 人一浮腫 腿就沒力了 大妹妹不能跟我去食地卵了 我燒上些地卵湯 她喝上半碗 在臺階上躺著曬太陽 過幾天 隊長到我家來 說要播種了 誰下地幹活 給一碗羊肉 我父親不去 他在炕上趴著 跟隊長說他起不來了 隊長走後 我說父親 你哪裡是起不來了 你是不想起 你起來了下地 到地裡混去 幹動幹不動 隊裡不是給一碗羊肉嗎 你就這麼趴著等死嗎 父親說 喫一碗羊肉 也是死 不喫也是死 我說 喫一碗羊肉死得慢 不喫死得快 我父親罵我 你喫去 你能活下你喫去 我就等死了 我父親生我的氣了 他準備下的行李 叫隊長沒收了 沒能去要飯 認為是我報告隊長 我把他攔住了 害得他沒走了 我就去勞動了 我幹的活是在地裡打鬍子 旁人擺樓種小麥呢 我拿個長爸爸的木榔頭 把梨花翻起的鬍子打碎 木榔頭輕得很 可那時候人乏得很 木榔頭在手裡 重似千斤 舉起一次 都要用完全身的力氣 我實在打不動鬍子 但又不得不混著打 堅持著 堅持到中午收工的時候 出工的人 到一冬天也沒做過飯的食堂去 一人給了一碗洋芋 就幾個洋芋 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的 藍邊的土碗 本地燒的 就那幾個嘎嘎的洋芋 我端在手裡高興得很 有喫的了 餓不死了 回到家 我把洋芋給大妹妹喫 不給父親 說實話 我父親認為是我攔住他 沒出了門 生我的氣呢 可我生父親的氣呢 人家的父母撩亂著 給孩子找喫的 他在炕上躺著不動 但是 我和妹妹在臺階上喫洋芋 父親在炕上趴著聽見了 喊我的小名 說 真娃子 我喫個洋芋 我說 你不出宮 我能叫你喫 下午 我還是打鬍子 有時蹲在地上刨土 從犁溝裡 把前頭人撥下去的麥子 刨出來撿著喫 隊長看見了罵 我把你的手打折了 你再刨 我就接著打鬍子 等他走了 接著刨犁溝 使種子喫 到晚上收工 食堂又給了一碗洋芋 回到家 我還給大妹妹喫 我也喫 這次我父親不張嘴要了 他知道我不給他 但我給他拿了一個過去 我說 喫吧 他接過去喫了 這天夜裡 我大妹妹說口乾得很 想喝水 家裡沒水 我到隔壁生產隊的食堂去 敲門 說要點水 我妹子渴得很 食堂做飯的人睡了 不願起 說沒水 我只好提著瓦罐 往河溝走 河溝離我家二米地 黑咕隆咚的 走著走著 被什麼絆倒了 用手一摸 是個死人 死人我也不怕 白天打水 看見過人們撇在河灣裡的死娃娃 那時河灣裡 到處是死屍 我一點都不害怕 到了河溝 又咬不上水 河溝凍冰著了 我從溝邊上 找塊石頭砸冰也砸不開 那時候冰已經薄了 但我抱不動大石頭 拿小石頭砸 砸了很長時間 砸下來一些小碎冰渣渣 我把碎渣渣 捧到瓦罐裡提回家來 這時天麻麻亮了 我趕緊燒水 沒燒開 就是冰化開了 溫嘟嘟的 端去叫大妹妹喝 大妹妹不會喝了 我給她灌 也灌不進去了 我跟父親說 父親不管 他把長衫又穿上了 他說 我要死的人了 能管著她嗎 沒辦法 我大妹妹那年十歲 我試著往外抱 沒抱起來 叫個人來把大妹妹拖出去了 還是拖到菜園裡的那個坑裡 和小妹妹埋在一起了 我還是出去參加隊裡勞動 一天弄兩碗洋芋喫 連著兩天 我和父親分著喫 一人一半 我想 是我的父親呀 不要叫餓死了 我娘養下了我 但我是父親養大的呀 為了一家人的生計 他喫了多少苦呀 現在我家 就剩下我們父子兩個人了 有一碗洋芋 就兩個人喫吧 給父親喫洋芋的第三天 我父親突然就精神起來了 改變主意了 那天晚上 他拖著長衫睡覺 說 死不了了 明天下地做活去 看父親精神起來 我很高興 說 你不等死了 父親說 一天有兩碗洋芋 老天爺不叫我死呀 早晨起來 我看見父親趴著不動的 我想 他又發懶了 又改變主意 不想出宮了 就喊 你還不起 你說的 今天幹活去 我父親不說話 我就又說 你說話不算話 說著 我推了他一把 才發覺 已經硬硬的了 我把父親的長衫給套上了 這長衫 是我父親解放前 家境好時做的長衫 那時爺爺還活著 經商 雖然父親在家種地 但獨當一面 管著全家的農業生產 爺爺給他做的長衫 我母親跟我說過 冬閒或者村裡有啥事了 父親就穿著長衫 走來走去 應酬 農村合作化以後 父親不穿長衫了 但是他很愛惜 一直存放在箱子裡 我父親 是我們村裡唯一穿過長衫的農民 把長衫套上後 我就去找隊長 叫他找人擡出去埋掉 但隊長沒來 我就給父親臉上 蓋了一張紙 放了三天 隊長叫會計和保管來了 把我家的柳條沫子拿過去 把父親抬上去 蓋了牀被子擡出去 會計問我 你去不去 我回答 走不動了 你們埋去吧 埋完父親的這一天 家裡來了很多人 都是親戚 還有街坊鄰居 都是看我來的 說這娃孽長 沒人管了 等他們走後 我發現鐵線沒了 鏟子沒了 水桶沒了 砂鍋沒了 連提水的瓦罐都不見了 在家一個人過了幾天 我就跑出去了 跑到公社去了 我聽人說 那兒有個幼兒院 專門收養沒父母了的孩子 1969年冬天 武大平農場 往硬馬農場遷 我回了一趟家 我想把父親的墳遷一下 問會計問保管 你們把我父親埋到哪了 他們都說記不清了 他們說 隊裡死了人 都叫他們抬 關門了的都有好幾家 成孤兒的就更多 都是他們抬的 他們也記不得 擡出去埋哪了 從那以後 我再也沒回過家 何志珍結束他的家事的講述 我沉默無語 過一會兒才問 你兩個妹子呢 還在菜園裡埋著嗎 沒有 那次回家 生產隊已經把我家房子 佔了當隊部 我叫他們把我妹子娶出來 遷到祖墳去了 當時有些親房家的人不同意 說哪有女子埋祖墳的 媳婦才能進祖墳 我說 我不講規矩 我就是要把妹子埋在祖墳裡 天打五雷劈 叫他打我來 劈我來 這天夜裡 我與何志珍聊天直到深夜 大約是凌晨一點鐘的時候 他說該回去了 我挽留他 這間客房是農場領導安排的 就我一個人 你睡那張牀 他不睡 說黃紮灣不遠 騎車二十分鐘就到了 得要走 我送他到蘭興公路 這是中秋節過後幾天 大半個月亮掛在天邊 那殘缺的一邊 像是狗啃得呼呼啞啞的 何志珍騎著自行車的身影 在月色下消失很久 我還在蘭興公路上站著 很久纔有一輛 跑長途的汽車駛過來 車燈很亮 晃花了我的眼睛 但是汽車過去之後 月色如水 灑在公路上 公路伸向幽暗朦朧的遠方 殘月就在那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