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三十八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第38集 1980年2月 又逢英歷新年 我計劃 這回要好好熱鬧一番 因為這可能是我在上海的最後一個春節了 我邀請了我的學生 幫過我忙的年輕人及他們的孩子 與我一起喫了頓西式菜 上海人稱之為大餐 我和阿姨一起做了30克漢堡豬排及番茄奶油湯 我再在一家國營西點店訂了三支大蛋糕做飯後甜點 那天我這裡擠了一屋的客人 牀也讓我給拆了 大家團團席地而坐 飯後又湧到花園去大放鞭炮 我的客人們 特別是孩子們 十分盡興地在那熱鬧了兩個小時 噼噼啪啪的爆竹聲響徹四方 五光十色 絢麗多姿的火光和焰火 映得夜空一片輝煌燦爛 惹得包括朱家在內的鄰人們都起開窗戶或倚在陽臺上觀望 但是或許有人對此有意見了 因為兩天後 我在路上遇見老李 他問我 那晚你們怎麼了 那樣吵吵鬧鬧的 放焰火 歡度春節呀 我告訴他 有必要放這麼多焰火嗎 我們那是慶祝雙喜臨門 除了歡度春節外 還慶祝我們在越南打了勝仗 這時 我身邊還有一位青年朋友 帶老李走了 他就問我 你有沒有聽到人們對越南戰爭的議論 沒有啊 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他們說 鄧小平命令打越南 是為了美國過去在越南的失敗而報復 早在他訪美的時候 就和卡特總統做好祕密交易了 他輕聲對我說 這像是四人幫殘餘分子散佈謠言 別信他們 也別傳播 我跟他說 事實上 打那時起直到現在 鄧小平依舊在承受黨內反對者散佈的各種謠言及壓力 我的年輕朋友說 你說的對 上海確實還遺留不少四人幫的爪牙 但人心所向都歸鄧小平 你看過甲午戰爭這部電影嗎 沒有 他講些什麼 當電影裡那位海軍司令鄧世昌出現在螢幕上的時候 大家都拍手歡呼 這是在微妙地表示對鄧小平的擁護 我聽了後 感到好生奇怪 過幾天 我就去附近的一家電影院裡觀看這部影片 果然 正如他所說的 當那位海軍司令在螢幕上出現時 觀眾們都大聲歡呼著 那位海軍司令的部下都稱他為鄧大人 那年春節前夕 我收到一張來自閣委會的燙金請帖 邀請我去上海展覽館參加春節聯歡會 每張請帖準許兩人進場 所以我讓那位年輕的朋友陪我去 那天天氣很好 因為節假日期間公共汽車特別擁擠 我們寧可冒著零下的氣溫徒步而去 我們來到了展覽館 一輛輛轎車擋我們身邊嗖嗖而過 屁股後揚起的陣陣塵埃落了我們一頭一臉 大廈外的停車場裡停滿了由專人駕駛的轎車 但多數來賓與我們一樣是步行進入會場的 看來似是上海的頭麪人物都應邀而來了 我猜想我的名額可能是由婦聯報上去的 因為在人叢中我看見小組裡有好幾個人都來了 在入口處我們出示了請帖就走進大廳 裡面開足了暖氣室溫很高 反而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因為我們家裡都沒有取暖設備 所以對此很不習慣 溫熱的空氣讓我們額上都躺起汗來了 我們趕快把棉襖毛衣及短大衣脫下 讓他們高高地堆在存衣處一大堆眾人脫下的衣服上 那個年輕朋友急於要去看展覽館裡的那部商店 這家商店為上海市民所熟悉卻又無權享受 他告訴我他曾向自己的朋友和鄰居炫耀過 他將隨我來參加這個聯歡活動 所以他們都要他趁此機會替他們購買一些 期望已久而在普通商店根本不供應的貨物 我跟他說我們是來參加聯歡活動的 那至少總得四處露露臉敷衍一下再去那部商店 他很順從地答應了 迫不耐煩地跟著我勉強在大廳四處兜了一下 人們有的在做遊戲 舞臺上正在上演文藝節目 自助餐廳供應各式點心 因為到處都是嘻嘻嚷嚷的人羣 我們就溜出去了直奔那富有誘惑力的商店 令我那小夥伴沮喪不已的 不但因為裡面擠得水泄不通 而且工作人員已經在限制入場人數了 我們得在外邊排隊等候 待輪到我們被轉入內時 貨物已有一半售罄了 但我們仍購了價值數千的商品 從開司米大衣到不鏽鋼油餅鍋 我們每個人都提著鼓鼓地私提包物件 因此當我們回到入口的存衣處時 已是搖搖晃晃狼狽不堪 在館外根本就叫不到出租車 也沒有三輪車 於是我那小夥伴只好打電話回家 讓他兩個弟弟騎著自行車來援助 我們站在外邊凜冽的朔風之中等著他弟弟 另外也有不少夾著大包小包的 和我們一樣等候在刺骨的寒意之中 唯有那些享有專人駕駛坐車的人 卻是儀態瀟灑輕鬆自如 沒有大包小包之類 因為他們自有他們那個級別的內部供應來源 春節後兩天 我們馬路兩邊的弄堂裡開始住起臨時房屋 他們只是用木桿竹竿及破磚碎瓦 靠著花園圍牆而支起的臨時小棚屋 弄堂裡的樹木都因地制宜地被圈起來充當屋柱 不久樹上的葉子都脫落了 樹幹也枯萎了 這種小棚屋都一一分配給各家有很多口的住戶 裡面沒有自來水也沒有廁所 起初居委會要求我們不要將大門關閉 以便可以讓他們使用我們花園裡的水龍頭 但後來接二連三有住戶報告丟失東西 因此才專門在每條弄堂裡的盡頭 安上個水龍頭供他們使用 每天清晨 有一個清潔管理站的女工到他們這裡來倒馬桶 那散發出來的惡臭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朱太太告訴我 在弄堂裡搭建臨時房屋之事 是由一位在文革中爬上去的區政府幹部決定的 他之所以選中我們這條弄堂來安置這些拆遷戶 是因為我們這裡的住戶們 從前的階級敵人及資本家們 過得太清靜太舒服了 因此在我們之中摻進大批無產階級 對我們大有好處 我聽了後很為此喫驚 問朱太太為何大家都不吭聲 朱太太說 誰敢得罪這些新上來的官 苦頭還沒有喫夠啊 緊挨著我們大門的兩側 都各有一間小棚屋 開始時 上勉勉強強還留有個走道讓我們進出 但漸漸地 連這巴掌大的一塊空地 都被他們堆起了雜物 上面還蓋上破塑料布 及已發臭的草蓆以遮灰防雨 這時 那過道已被蠶食至只剩兩英寸之寬 男孩子們在我們門前隨地小便 晾衣繩 盡自橫穿我們大門拉出去 從早到晚 這裡噪音不絕 還夾雜著收音機裡播出的不同曲目 我們那太清靜太整潔的弄堂 當然已不再清靜也不整潔了 花園裡都沒法去 也沒有這胃口去涼臺上站一會 但朱家與我對此都心照不宣 敢怒而不敢言 我們都十分清楚 階級鬥爭這根弦仍然還潛在 那些受極左哲學思想影響根深蒂固的官員 不可能即刻有所改變的 這已成為他們一種第二本能了 他們根本不可能懂得 以其他思想方法來代替那 以習慣成自然的思維 所以說 要不是共產黨上層領導 勇於全面徹底的摒棄那 左的一套陳詞濫調 那些頑固不化的極左分子 根本不可能從他們的官位上給撤下來 以便讓新鮮的血液增補進去 這些對此心懷叵測的幹部 也就必然一有機會 便要重談極左老調 以對抗他們認為是 背叛了社會主義 及毛澤東思想的鄧小平的新政策 目前 鄧小平的權力較之1980年 已大大鞏固了 但那些頑固的極左分子 仍是他面臨的最棘手的難題 從另一方面說 只要這個癥結不解除 那麼一旦鄧小平離職後 中國的情況仍會有突變的可能 我與朱家雖說已獲平反 但我們在社會上的地位尚屬不穩 因此我們願與這些新鄰居和平共處 生活盡可能給予他們各種幫助照顧 以提供他們方便 比如 我們讓他們把食物置放在我們的冰箱裡 還借給他們掃帚拖把之類 那位女造反起家的幹部 沒將那小棚屋安在我們花園裡 已是謝天謝地了 假如她要這麼做 我們也是沒有辦法的 可弄堂裡其他那些 部署過去的階級敵人或資本家之類的 便沒有我們這般馴服了 因為魯英跟我和朱太太為此打了招呼 而居委會也告訴大家 說那幢住宅大樓正在營造之中 是專供這些拆遷戶居住的 待大樓竣工 他們就將搬回去了 這條弄堂就會恢復原狀的 自1978年以來 我接待了好幾位來自國外的親友 其中包括我的妹妹海倫及她的丈夫 當我在文革中大難不死的消息 傳到歐洲及北美後 許多朋友都給我寫信問好 1980年7月 我收到老朋友約翰·艾特斯爵士的來信 他告訴我他將訪問中國 並在8月份抵達上海 他問我屆時能否與他見面 約翰·艾特斯是個漢學家 他很欣賞中國文化 對此頗有研究 我與丈夫早在40年代就結識他了 50年代 他在北京任英國駐華代理大使時 常來我家做客 後來他任駐菲律賓的英國大使時 我們也是常有交往的 1965年他到中國來休假的時候 也來上海看望我 他是位有名的瓷器收藏家 他的許多收藏品都贈給大英博物館珍藏 我很願意聽他對我所收集的珍品的評鑑 1972年我還在看守所的時候 在報上讀到他被派往北京任首席大使的消息 1973年我出獄後 當時的形勢無法使我與他取得聯繫 然後在1974年還是從報上得知 他離開北京告老退休了 這次收到他的來信 我當然十分希望能與他見面 但我又不願此事令政府對我生疑 以致影響了我的出國 因此在答覆約翰以前 我就去向戶籍警勞理請示了 我在派出所找到勞理 他從裡面辦公室出來 隔著桌子在我對面坐下 我說 我收到一封援助北京的英國大使的一封信 他是我的老朋友 他將要來上海訪問 現在他寫信來問我能否與我見面 說著 我便把他的信拿出來 逐字逐句地譯成中文讀給他聽 勞理聽完後一言不發 我便問他 你看我應該見他嗎 那你自己決定 這是你的私事 你的意思是 我應該見他 假如你不見他 他不是會覺得很奇怪嗎 你認為我應該與他見面 我試探著 他究竟是不是這個意思 我並沒有這麼說 要不要見他 這純屬你個人的私事 他頗顯不耐煩地說 我想聽聽領導的意見 約翰·艾特斯是一位大使 不是那種教師之類的普通人 他是個政治人物 我不能對你的私事發表意見 好吧 既然這樣 我還是寫信告訴他 我不能與他見面 我又沒說你不準見他 那麼 我應該見他 這完全是你自己的事 我目的悟過來了 我這是給勞理出了個難題 我已領會 他是同意我與約翰見面 但又不願負公然表態的責任 因此我就說 好吧 那我就寫信告訴他 我要與他見面 勞理笑著說 那完全由你個人決定 那 你看我可以請他來喫飯嗎 你那阿姨做的菜 適宜招待一位大使嗎 另外 你們門外那些小棚屋怎麼辦呢 他在文革前來過你們家 這樣一來 他對你現在的居住條件 又會有什麼想法呢 他在不覺中提醒我的幾句 倒顯得很實在 好吧 那我帶他去飯店喫飯 謝謝你對我的提醒 我從條凳上起身打算告辭了 勞理也起身說 我又沒說什麼 這完全是你個人的私事 反正 我感謝你聽我彙報了這件事 至於約翰來滬的具體日期 我會及時向你彙報的 我說完 就回家給約翰寫回信了 七月底 一個炎炎的暑日 我收到一份來自公安局的印刷信 通知我去面務 待我趕到那裡 接待是除了我之外 還有一個小夥子 他顯得很是焦慮不安 一味在幾張長凳間奪步 並不時撞在那些凳腳上 看見我進來 他就問我 你來這兒是領取護照嗎 我點點頭坐下 他在我跟前站定緊張地問 你想 你會被批准呢 還是會被退回去 我想 很快就會知道了 如果被退回了 還可以再申請嗎 還是坐下來安靜地等著吧 我也不知道還可不可以再申請 等到輪到你的時候 可以進去問問他們 他勿然坐下 雙目卻緊盯著那緊閉著的房門 門開了 他猛地一下跳了起來 但叫的卻是我 顯然 他比約定時間來得早了一點 我隨手關上門 在寫字桌前坐下 將那封印刷信攤在桌上 那位工作人員對我說 你是申請去美國的護照嗎 啊 是的 你去旅遊的目的呢 我去探望我妹妹 為了親人團圓 你還想遊覽其他國家嗎 啊 是的 一路過去 我想看看加拿大 借歐洲的朋友 你在國外有許多朋友吧 啊 到處都有朋友 他拉開抽屜 取出那份我盼望已久的護照說 你的申請批准了 給你護照 政府希望你們能早日與親人團圓 你可以去美國看望你妹妹 也可以四處轉轉 看看你的朋友 見到他們的時候 動員他們來中國看看 跟他們介紹一下 這裡的新變化 及社會主義建設的一些情況 讓臺灣同胞也回來看看吧 他們完全可以來去自由 我在臺灣沒有熟人 那你就動員在香港的朋友們 回來聯誼合資嘛 動員大家回來看看 我一邊頻頻點頭 一邊瞥了一眼護照上的照片 以核實一下有沒有差錯 你一到美國 就向當地中國領事館報到註冊 我妹妹住在加州 那邊沒有中國使館 那地方沒有中國領事館辦事處 她似有點不相信 我妹妹住在郊區 我說著就走了 在門口 我與那急撞而入的小夥子 撞了個滿懷 下一步 就要去美國領事館簽證了 為了避免大清早等候在門口排隊 我就給上海渣打銀行經理 一位愛爾蘭血統的英國人 打了個電話 那個時期 要造訪外國居民 是需要勇氣的 一般來說 不是在外資公司工作的中國人 是不敢輕易這樣做的 我是經過好幾天的深思熟慮 才冒險來到圓明園路 渣打銀行辦事處 在四十年代初 我與丈夫 曾和英國及香港的渣打銀行分行 有過來往 目前這位繼任的經理 對我們應當還是有印象的 文革以前 他們來過我家 因此我一到那邊 那位年輕的英國經理 又驚又喜地接待了我 並告訴我說 香港和英國的銀行工作人員 曾聽說 我已在文化革命中身亡了 並說 我的死訊 已被美國新聞記者斯坦萊卡諾 寫入他的著作 《毛澤東和中國》一文之中 我在燕京大學的老同學 韓素英 在他的自傳裡 記載著此事 我請他立即轉告香港分行 我人活著 而且健康無恙 然後 我請他在美領館託個熟人 為我特約個時間辦一下簽證 他說 美國領事館的幾個職員 都與他同住一幢 專供外國僑民居住的公寓裡 他會把我的情況轉告他們的 兩天後 我去美國領事館取得了簽證 十一月初 約翰·埃特斯爵士抵達了上海 我告訴他 我已確定在秋天離開中國 我們倆坐在賓館寬敞休息室內 兩張安樂椅上談著話 在房間一端的寫字臺後面 坐著一位服務員 他可以對我們的舉止看得很清楚 雖然這中間還有一段距離 他是聽不清我們的談話內容的 但我沒有提及 自己的囚禁和女兒的死亡 我只是跟他談了一下 有關我的平反及慢評的追悼會之事 我也告訴他 我的文物瓷器已被歸還了 並已將其中十五件捐獻給上海博物館 他問 是否可以上我家看看留存下來的珍品 因為他在一個中午 將有一次官方的宴請 我請他在同一天去東風飯店晚餐 東風飯店是過去的上海夜總會 典型的英國式的格局 曾享有東方最長的酒吧之稱 我說 我看看可否在餐後安排一下 請你來我家 啊 我想看看 你最近幾年是怎樣過的 當我告訴老李 約翰先生已抵達上海 並已經與他見過面後 老李就問我 你有沒有把你自己和女兒的遭遇告訴他 他對文化革命已經十分了解 他自己就住在北京 當然對我們這裡所發生的一切 是不會覺得奇怪的 但是 他是你的好朋友啊 我知道 他在中國有許多朋友 包括黨員 我想他對中國實在是很瞭解的 他對中國友好嗎 非常友好 否則 他怎麼會被邀請來華呢 老李顯然鬆了口氣 在他看來 中國政府將約翰先生作為朋友接待 這是很不一般的 我今晚將請他在東風飯店赴宴 同時還請了渣打銀行經理 還有兩個中國朋友 可以嗎 當然 當然了 為了尊重他 是必須再請幾位陪客 他是位大使 他想在晚飯後到我家裡來看看慈禧 我該怎麼答覆他 可憐的老李著實嚇了一跳 哦 他緊皺雙眉 撫著自己的下巴 似在尋思什麼 我知道 他想到那些小棚屋了 要知道 約翰先生在北京和南京都待過 那些比我們門外的小棚屋 更糟糕的地方 他都見識過了 我提醒他 對 你說得很對 反正 你不能拒絕朋友到你家的要求 嗯 晚餐後 就帶他來吧 你們大約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大約九點左右吧 可能還要晚一點 那晚 當我與約翰及渣打銀行經理 坐了出租汽車來到我家時 我發現 整條弄堂都杳無人影 小棚屋外 也不見曬有衣物之類 連收音機聲都消寂了 堆積在我家門口的雜物 也都搬走了 弄堂裡洗刷得乾乾淨淨 約翰在陽臺上矗立了一會兒 往花園四處張望一下 直誇我的住處很安靜 他說 你過得比我想像的要好多了 我沒跟他說 可能老李已經命令棚屋裡的居民 要靜靜地待在家裡 我將約翰的來訪如此這般寫出來 主要是因為 我覺得老李表現得很有意思 我是在他的管轄地段之下 他本不需要費這番心思的 因為 本應當是我按他指示辦事的 幾乎大多數幹部 都是隻會指手畫腳的 當然 老李是個頗通人情的戶籍警 因為他本質上是很善良的 在我一一取得過境國的 各國領事館簽證之後 我要上海旅行社 為我在杭州附近的墨幹山 租一幢房子 我想在山上 做為期兩週的隱居 不論我在這裡的遭遇如何 但當我面對 告別上海這個事實時 我還是覺得十分傷感 中國人都持有濃厚的相戀 不論我們走得多遠 離開多久 但最後 總希望能倒在自己的故土上 所謂樹高千丈 葉落歸根吧 不過 我已鐵了心 永不回來了 我寧可客死他鄉 死在任何願意接納我的國家 現在 我馬上要離開了 我覺得內心十分慘然 在我掀開生命時鐘 嶄新一頁之前 我要通過祈禱和自省 來調整內心各種矛盾 凌亂的思緒 從墨幹山回上海後 復聯的學習小組 特地為我召開了歡送會 我們的組長 在小組中 宣佈了我將赴美探親的消息 隨後 我也做了個簡短的發言 對復聯能給予我在這裡 參加學習的機會表示感謝 我讚揚了他們的才智 他們的愛國心 及高度的社會主義覺悟 還表示 他們為我樹立了一個榜樣 令我受益匪淺 其他幾位學員 也相繼發了言 他們要我轉告海外親友 有關中國的新變化 並動員他們回來觀光 何同志告訴大家 我已經訂好了新開航的 滬港航線的船票 並邀了幾位小組成員 屆時與他一起為我送行 1980年9月20日 我告別了上海 因為沒有市府頒發的特別通行證 一般送客是不準進入碼頭的 因此 只有何同志和五位小組成員 以復聯的代表身份來送行 他們開著一輛 新進由日本進口的小麵包車 將我一直送到碼頭上 這裡對旅客出境 所持的行李及外幣 控制得很嚴格 因此 我只攜帶一支手提箱和一支拎包 手袋裡 只有從中國銀行外匯部兌換來的 約值20美金的港幣 我在銀行的存款和其他物品 只能留下了 待我們抵達碼頭 天開始飄起濛濛細雨了 這時 即使何同志持有官方的證明 但那幾位學員 仍未能被準許進入候船室 我只得在一片淒迷的雨幕中 與他們一一告別 他們祝我旅途愉快 早日與妹妹團聚 誰也沒有提及我的回來 想來他們也估計到 我是不會再回上海了 因為這裡留給我太悲慘的回憶 好久 海關的辦公室才開門 旅客都湧了進去 我的皮箱皮包 經過海關人員的仔細檢查 他們也查看了我的手提包 查覈了港幣的金額 完了後 我隨著人流上了一輛小型巴士 把我們送上 停泊在相當距離之外的輪船邊 雨越下越大 夾著閃電 漂泊而下 我既無雨衣 也沒帶傘 只得頂著大雨 手持行李 踩著給雨水沖的滑溜溜的懸梯 劣切地上了船 這是中國政府買來的英制輪船 經改裝後 行駛於滬港之間 我住的是特等艙 裡面設有淋浴室 我換下了淋濕的衣服 沖了個淋浴 再回到甲板上 向上海 做最後的一瞥 起毛了 為了轉向 船緩緩地向上遊開去 大雨迷茫中 隱隱忘得見 遠遠聳立著的亞細亞大樓 乃至我辦公室的窗口 往事已成為夢幻中的浮雲 船速加快了 直向無鬆口駛去 待它到達無鬆口時 已經雨過天晴了 回顧以往 我曾有好幾次 乘船出國的記憶 每次都像現在這樣 矗立在甲板上 遠遠眺望著 任憑海風 不住亂捂著我的頭髮 正正地望著故地的海岸 漸漸在眼簾中消失 但哪一次 都沒有現在這般令我斷腸 1949年4月 為了答應丈夫的要求 是我 親手把漫平從香港帶回上海 他的慘死 我相信是命中註定 擺脫不了的 命運註定我們 要在那慘無人道的歲月裡 與國家共患難 這是再劫難逃 為此 我總為自己還活著 而感到負疚 我希望此刻 應是漫平站在甲板上 冉冉離去 開始她生命中新的航程 畢竟應當讓老人先離開人世 年輕人應該活下來 這纔是自然法則 讓我撕心裂肺的 另一個原因是 我要與生我 與我的祖國永別了 這是個粉碎性的斷裂 上帝知道 我是多麼渴望著 效忠祖國 但我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不過 這不是我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