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第七集 走进孤儿院【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 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紀實文學 定西孤兒院紀事 作者楊顯慧 第七章 走進孤兒院 把春兒埋了之後隔一天的早晨 涮涮穿好的衣裳 拿了提籠正要出門 奶奶竟然攔住了 姐兒 你不要使地軟去了 她問咋嘞 奶奶說 我燒湯著呢 一會兒喝上些湯 到坡上去 到坡上 做啥去 涮涮驚訝地問 涮涮很清楚 萬岔樑的坡陡得很 存不住水 山坡上的窄條條地 只能種耐旱的莓穀和洋芋 這時候光禿禿的 啥都沒有了 奶奶說 我們搜騰著找一下去 看能不能拾上兩個洋芋 奶奶 哪裡的洋芋呢 年時就叫人拾光了 試著找一下去 要是能拾上兩個不好嗎 奶奶又說 涮涮 奶奶這幾天肚子脹得不行了 實在是穀衣子 僑皮子 喫的人難受得很 好吧 拾洋芋 就拾洋芋去 涮涮同意了 奶奶說的是事實 她和奶奶的肚子裡 裝的都是穀衣 僑皮 草鬍子根 她也希望有點好喫一點的東西 穀衣子苦得很 餵豬 豬都不好好喫 僑皮就更苦了 還燥得很 草鬍子炒乾 用石臼撻出來 喫起來雖不苦 只有一點澀味 但那是羊喫的草呀 這些東西喫完了 排泄不下來 每次上茅房 都要奶奶拿一根樹棍棍給她掏 疼得她殺豬一樣好 奶奶上茅坑的時候自己掏 每一次奶奶上完茅房 茅坑裡有許多血 排泄下來的草蛋蛋也叫血染紅了 喝完湯 她就跟奶奶出發了 他們出了莊 順著山水溝走 溝邊上有一條人們踏出來的小路 可以一直上到萬剎梁的長城嶺 過了長城嶺二里路就是第三鋪陣 公社管委會就在那 奶奶的身體真是不行了 施楊玉的工具就是兩個半尺長的鏟子 除草用的 涮涮把它們裝在蹄龍裡自己跨著 奶奶空著手走 還是跟不上她 她也嚷得兩腿發軟 走一截就氣喘 就休息 但奶奶還是跟不上她 她只好走一截就坐下來等奶奶 他們慢騰騰地走了一里多路 就走到莊後邊一片很陡的山坡上 奶奶站在一片陡得能把牛滾了的 像是荒地一樣的窄條條的地頭上說 不要走了 這裡就是楊玉地 前兩年種下楊玉的 是的 這裡就是楊玉地 涮涮也記起來了 一九五八年上的學 她和村子裡的娃娃們 從這條小路去第三鋪陣 這一片坡地上長滿了綠悠悠的楊玉秧子 開著鈴鐺一樣的白花 黃色的花蕊 秋天到來的時候 她和幾個娃娃還在這裡偷過楊玉 燒著喫 燒楊玉的情景有趣極了 就在地邊的楞坎上 挖一個小水桶樣的坑坑 圍著坑坑奄奄 用雞蛋大的土疙瘩 往上擂起一尺多高的圈圈 圈圈越往上越小 最後收了口 從楞坎的側面再掏一個洞 和坑坑底部掏通 這是燃火的造詣 然後娃娃們就到溝裡去拔蒿子 灰棚和駱駝棚 點著了 從竈眼裡燒 那個坑坑就是竈堂 火苗竄上來 從土疙瘩縫縫裡往外冒 燒上一頓飯的時間 一大堆蒿柴燒完 就把竈上的土疙瘩燒紅了 再把洋芋從竈眼裡塞進去 把燒紅的土疙瘩捅倒 把洋芋埋上 再拿乾土壓上 過上一頓飯的時間 把竈挖開 洋芋就都熟了 洋芋外頭都燒成了硬硬的黃可可 咬開 裡面的瓤子又沙又白又香 哎呀 那年的洋芋長得又大又多 他聽娘說過 那一年風調雨順 不光是洋芋 還有小麥 穀子 梅子 都長得好 但是那一年的莊稼 並沒有豐收 大去引陶工地了 娘和大姐被縣上爭取 修溫泉到縣城的公路 其他人家也都這樣 好些年之後 把自己的兒子 長到他現在這個年齡的時候 他才明白了 當年父親 娘和大姐參與的勞動 是形象工程 形象工程 並不是後來才發明的 1958年就有了 由於勞動力都去搞形象工程了 那年的麥子 梅穀 都落草了 到了深秋 下雪了 洋芋桿桿還長在地裡 沒人挖 但這時 縣上要來工作組 檢查秋收工作 隊長就把奶奶也喊到地裡 公社把學生娃娃們趕到地裡 一幫小腳老太婆 娃娃和老漢 能幹啥活呀 眼看著工作組 就要到生產隊了 隊長命令所有的人 通宵達旦地搶收 把洋芋桿桿拔掉 工作組檢查後 很滿意 淮樹灣和第三部公社的洋芋收完了 可是農民們遭殃了 冬季開始挨餓 轉年春天 人都走不動路了 莊稼沒種上 到了青黃不接的五六月 就死開人了 飢餓中的人們 什麼辦法沒想啊 拿著掃炕的條肘 到地裡掃落草的糧食 大雪封山的日子 去挖凍的硬邦邦的洋芋地 夏天也挖 凍爛又風乾的洋芋 好喫得很 它變得黑黑的 和風乾了的驢糞蛋蛋 一個顏色 咬起來柔晶晶的 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香味 但是 畢竟這是乾旱的萬差糧的坡地 被人翻過很多次了 像是梳子梳了 鼻子閉了 帥帥和奶奶挖呀找呀 直到飯時後 才撿到兩塊黑黑的 雞蛋可可大的洋芋皮皮 看來 這是被人們遺漏 卻被雀兒 磕得剩下的可可 後來 奶奶直起腰來 往腳下的村莊 往遠方起伏洶湧的羣山看了看 說 帥帥 咱回家吧 凍著 挖不凍 帥帥早就沒信心了 說 就不該來 由於他們走來走去 走到兩個山樑樑中間的山溝溝來了 兩個人就順著山溝溝往下走 這裡沒有梯田的坎子 好走一些 順著山溝溝下去 就到了他們上山的路上 這裡離著槐樹灣很近 轉過左手的山樑樑就到了 這是個彎子 路也淺淺的彎進山溝裡來 奶奶到了這兒 往左右看了看 說帥帥 你前頭先走 我後頭就來 帥帥明白 奶奶是要尿尿 便接過奶奶手裡的一把鏟子 提著提籠往前走 只是她才走了十幾步 就和左手山樑樑的小路上 走過來這幾個人相遇了 她急忙地喊 哎 哎哎 那幾個人走得快 前面兩個戴茶色眼鏡的人瞪了她一眼 還往前走 後邊的一個人說了一聲 你愛啥嘞 有人 帥帥沒好意思 說出奶奶尿尿的話來 她認出來了 先走過去的一個人 正是前幾天她在生產隊辦公室 看見和隊長喫飯的人 挨過隊長打以後才知道了 那人是公社的一個什麼書記 她不敢攔著幾個人了 就急忙回頭喊 奶奶 快 有人來了 可是奶奶已經蹲在地上了 聽帥帥喊還抬頭望了望 卻又沒站起來 沒辦法 餓軟了的人體質很弱 身體的各種功能變得很差了 尿憋了就得尿 憋不住 解褲帶慢一點就要尿褲 再說 奶奶已經尿開了 哪還收得住 奶奶尿完了才站起來 這時候 那三個人已經走到離奶奶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奶奶匆匆忙忙提褲子 系褲帶 還撐了撐破破爛爛的棉襖衣巾 奶奶很尷尬 臉上先是露出羞慘慘的神色 繼而輕輕地叫了一聲 王書記 王書記不出聲瞪著奶奶 奶奶便把羞澀改成了笑容 怯怯地說 王書記 你去槐樹灣了 王書記還是不出聲 奶奶臉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不知如何是好 怯怯地低下頭去 這時 王書記說話了 你姓啥 奶奶沒回答 後邊跟上來的一個人說 這是那永福家的老奶奶 他的老三是當下教員的 王書記扭臉瞪了那人一眼 又轉向奶奶 你做啥子嘞 奶奶思存不安地抬起頭來 想找個洋芋 找了半天沒找著一個 你胡扯啥嘞 那人吼了一聲 又大聲說 我是問你 江江做啥了 奶奶突然就慌亂起來 她的因為飢餓 而變得像燒紙一樣的臉上 生起一抹紅韻 她無意識地撐了撐衣巾 接著又扭臉看了一下身後 她身後的土地上 有一片濕漉漉的陰影 還冒著熱氣 她扭轉頭來的時候 羞慘慘地勾著臉 說呀 你江江做啥嘞 那人嚴厲地大嗓門又說 奶奶沒出聲 依舊勾著頭 你說不說 奶奶還是不說話 這時 後邊的那個年輕人又說話了 說呀 王書記問你 你江江做啥嘞 你啞了嗎 奶奶鏗鏗齒齒地說話了 生氣嘀嘀的 我 沒做啥 你沒做啥嗎 你沒做啥 你銬子撅著嘞 王書記嚴厲地說 奶奶又不出聲了 奶奶的臉紅得像一塊籌子 說呀 你銬子撅下 做啥子嘞 王書記又催 奶奶都要羞死了 但她沉默一會兒 終於抬起頭來 臉色變得白白的 她平靜地說 啥嘞 你非問下個我做啥嘞 那你想做啥嘞 我就是尿個尿嘛 你沒看見嗎 王書記驚訝了 咦 你還降嘴嘞 把你還歪得很 奶奶的聲音更加平穩了 我歪啥了 我尿個尿 你明明看見了 你非要問下個我做啥了 是你歪 還是我歪 你在家裡跟你的老漢 也這麼說話嗎 王書記愣了一下 繼而氣橫橫的說 嘿 把他媽的 我還沒說你個啥嘞 你倒找開我的碴碴了 我的老漢惹你了 你還真是以老賣老 給臉不要臉 奶奶也愣了一下 但接著提高了嗓門說 王書記 你今天要把話說清楚 我怎麼不要臉了 你當著這麼多男人的面 撅著尻子尿尿 你還要臉嗎 奶奶又啞了 不出聲 王書記又催 說呀 你咋又啞了 奶奶沉默著 沉默著 但突然又說 是我不要臉 還是你不要臉 我的孫子給你們喊了 不要過來 你直直的走過來了 你是有意的要我難堪嘞 這是我不要臉嗎 王書記又是一愣 接著就大發雷霆 嘿 你還真是無法無天了 你知道我是做啥的嗎 我是黨委書記 你膽敢在我臉前尿尿 你不是往黨委臉上尿尿嗎 你是往共產黨臉上尿尿 你這個反革命分子 我把你 王書記說著話 就抬腿在奶奶的腿上踢了一腳 奶奶唉呀叫了一聲 撲通的倒在地上 但他趴在地上之後 就破口大罵起來 王世胡 你踢 你今天把我踢死 我實話跟你說吧 我活夠了 我早活夠了 我實實在在活夠了 早就不想活了 你今天把我踢死吧 你把我踢死 你就記得得了 我在陰間裏也念你的恩德了 但要不把我踢死 你就不是你娘養下的 你說你是書記 你是個啥球書記 我還不知道你的底底嗎 你嘎的時候 連條褲子穿不上 要著喫走到哪搭 狗追著扯嘞 磕瓜子磕出個臭充來 你是個啥人人嗎 反革命 你竟敢罵黨委 明目張膽的罵共產黨 你們給我打 往死打 打死了我負責 王書記氣急敗壞地喊起來 旁邊的那個戴茶鏡的人 一直沒說話 這時走上前來 一臉腳地踢奶奶 踢得奶奶哎呀哎呀地叫喚 一開始 帥帥嚇懵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 一貫膽小怕事的奶奶 敢跟書記頂嘴 但是看見那個人 一個勁踢奶奶 他一下子醒過來了 舉著手裡的鏟子 打那人的後腰 一邊打一邊喊 你們敢打我奶奶 他沒力氣 那人穿一件黃色的大皮襖 鏟子打在身上 就跟拍蚊子一樣 那人根本就不理他 還是朝著奶奶狠踢 後來奶奶不出聲了 那人才轉過身來 啪的一掌打在帥帥臉上 帥帥跌倒了 那人還要踢 王書記卻攔住了 你跟那個娃娃置啥氣 打那老婆子 但這時 那個年輕人說 老婆子沒氣了 王書記往奶奶看了看 朝那兩個人一仰臉說 走 那個戴茶鏡的人 又一腳踢在奶奶的肋巴上了 奶奶好久喘不上氣來 發不出聲音 能喘上氣之後 奶奶就坐在地上嗚嗚的哭 帥帥也跟著哭 許久 帥帥才扶著奶奶往家走 奶奶每走一步都痛得身患 她全身都叫人踢傷了 回到家裡 奶奶就躺下起不來了 奶奶的胸口痛得厲害 一咳嗽就痛 說話也痛 一動膽全身都痛 奶奶說 那個人可能把她的肋巴骨踢斷 這樣一來 她和奶奶的生計就靠她一個人了 好在過了兩天 隊裡食堂又開始供應糧了 一天兩頓麵湯 一頓二糧 聽說是省上撥下來的救濟糧 大概是正月十八九那一天吧 好些年以後 帥帥還記得 那是奶奶躺在炕上的第五天的下午 她正在竈房門口洗地軟 生產隊長行成明走進來了 行成明就是那個在食堂裡 打了她一柴疙瘩的人 是她家的一個遠親 比她父親小幾歲 他問 帥帥 你奶奶呢 我奶奶在炕上睡著呢 你找我奶奶咋呢 行家爸 行成明說商量個事 就進了上房 帥帥放下地軟 跟進去時 行成明正在跟奶奶說話 那家娘 我想給你的帥帥安排個喫飯的地方去 你看好不好 奶奶已經在炕上坐起來了 奶奶撕咬著嗓門說 行家爸 你能給帥帥安排個喫飯的地方 就好得很唄 就是不知道 你把她安排到哪裡去呢 公社裡成立個幼兒園 專門收養娃娃的 他們一天半斤糧 比社員的口糧還多 你叫去不叫去 那好得很嘛 我咋不叫去呢 那她走了 誰伺候你呢 你下不來炕了 我給你說實話 那家娘 帥帥還不夠去幼兒園的條件 人家要的是沒大人照看的娃娃 我是思謀著 你下不來炕了 顧不上她了 我給大隊長說了個好話 大隊長同意叫她去的 奶奶很感激的說 那我就把你謝一下 你叫她有個喫飯的地方了 我的事好辦得很 二後人還活著呢 她還不從食堂裡 給我端一碗湯嗎 那好那好 只要你捨得 那就叫她到幼兒園去吧 然後行程名轉過臉來 對著帥帥說 帥帥 我說的話 你聽下了吧 去 一會兒你就跑上了去 到公社幼兒園報到去 在第三鋪呢 就是王戰奎家的院子 王戰奎家知道吧 就是那個開下雜貨鋪的 掌櫃的家 帥帥說知道 行程名又說 你走的時候 把年年也叫上 還有陳家的那個丫頭 秦慶也叫上 那兩個娃娃也沒人管了 也孽障得很 叫到幼兒園活個命去 聽說有喫飯的地方 奶奶又叫去 帥帥高興得很 跑去把二爸叫來 把奶奶安頓了一下 就去找年年和秦慶了 年年正在賣場上抖麥草 找糧食磕磕呢 他一說 兩個又一起去叫上了秦慶 這兩個人都比帥帥大一兩歲 從淮樹灣 到第三鋪公社管委會所在地 第三鋪鎮 也就是四里路 他們走了一頓飯功夫就到了 管理幼兒園的 都是公社的通訊員 把登記冊拿過來 叫他們登記 年年和秦慶都上過二年級 那帥帥一年級沒上完 就輟學了 還不會寫淮樹灣三個字 秦慶替他寫上了 登記完了 就到喫晚飯的時間了 炊事員燒下的眉面湯 大黑碗 一人一碗 這是從惠寧要飯回來以後 喫的最好的一頓飯 梅子面湯 稠咚咚的 但喝完了湯 肚還不飽 心裡還想 再喫些纔好 帥帥就對年年說 咱回隊裡去吧 再混著 喝一碗湯 年年是個瘦長個子 也是被眉面湯勾起了激火 說 走 兩個人又把秦慶叫上了 一路下坡 跑回了淮樹灣 生產隊的食堂正在打湯 他們三個人就都去食堂了 不料隊長在食堂門口站著 一眼就看見了他們 問 你們咋又回來了 帥帥機靈 搶先回答 人家叫隊長領著去呢 個人去了不行 但又怕隊長真去了 識破他的謊言 就又補充一句 人家說了 隊長寫的條條也行了 混著又喝了一碗湯 這天他就住在家裡了 一日早晨 忙忙地往幼兒園跑 去喝幼兒園的湯 幼兒園一天三頓湯 喝完了早上一頓 年年說 咱再回隊裡混碗湯去 帥帥說 那不敢了 隊長已經開條子了 再去就識破了 幼兒園是初辦 這時才二十幾個娃娃 一個公社幹部的媳婦燒湯 頭兩天還行 湯稠稠的 可過了兩三天就變清了 成了稀糖糖的 帥帥和年年就在一起討論 口糧都是他們幾個大娃娃 去公社糧館索揹回來的 每天打一次 一人半斤的糧 然後自己在模子上磨出面來 湯怎麼一天比一天清呢 他們注意觀察了一下 發現那媳婦 把他們磨下的面沒有用完 剩下的都裝進一個陶土罐子裡 放在一個條案上 這天已經給娃娃們舀湯了 湯還是那麼清 帥帥就跟年年說 不喝了 走 咱們給工作組反應去 他們已經搞清楚了 省上有工作組 在公社蹲著搶救人命的 兩個人正商量著呢 勤勤聽見了 說 我和你們一搭去 幼兒園在公社大院的西頭 離著也就半里路 抬腳就到 進了大院 三個人遇到了一個沒有見過面的生人 那人問他們有什麼事 他們說找工作組 他們還真找對人了 那個人是定西專署的祕書長 祕書長說 我就是工作組的人 你們有啥事就跟我說 他們說 幼兒園燒的湯清得很 面教人偷了 我們喫不飽 祕書長說 你們前頭去 我就下來 他們剛返回幼兒園 祕書長就帶著公社通訊員陳和祥進來了 看見娃娃們喝的湯還真是清得很 便問那燒湯的媳婦 你燒的湯 咋這麼清 那媳婦說 沒面了湯就清了 那帥帥叫起來 不對 面沒下完 罐罐裡裝著呢 祕書長拉過陶土罐罐看了看 叫那婦女按定量 給她們三個人再燒一次湯 這次燒下的湯 稠咚咚的 祕書長看著她們三個人喝完才走 臨走時說 以後湯清了 就喘著 當天晚上 陳和祥就把那媳婦打發回家了 在幼兒園裡 那帥帥算得上大孩子 他已經十一歲了 再說 由於家人的照顧 他的身體總也沒餓垮 所以 幼兒園的負責人陳和祥 總是叫他和年年一樣大的幾個孩子 每天早晨去糧管所背一趟糧食 磨面 有時還要去各生產隊拉燒柴 拿著公社主任寫的紙條 拉著一輛牌子車去 很快的 能幹活的大娃娃 就增加到十幾個了 原因是 幾天的時間裡 幼兒園就像吹脹的豬尿泡一樣 膨脹起來 各生產隊嘩嘩地把孤兒們送來了 人數猛增到一百二十人 大的有十三四歲的 小的有兩個月的 還不會喫飯 要保育員餵著喫 保育員也增加到三四個人 都是第三鋪陣上 找來的婦女 管兩三歲以下的十幾個小娃娃的 是一個老奶奶 死後 就再也沒有增加 反而急劇地減少 原因是 雖然不斷地有孩子被送來 但送來的人 比死去的要少得多 從那酸酸進幼兒園的第一天 她就看見每天有幾個大孩子 把死娃娃抱出去 那酸酸到了不惑之年的時候 對人說起幼兒園 也總是說 她也不知道什麼原因 娃娃們進了幼兒園之後 差不多都拉起立起來 有的人頭上還長瘡 流膿 她說 所有的娃娃都愛打嗝 噴出一股特別燻人的氣味 她後來思想 是不是喫草喫野菜慣了 人的腸胃已經習慣喫草和消化草了 而進了幼兒園喫上些麵 腸子和胃倒不接受了 腸壁掛不住麵食了 她說 外邊的人說 幼兒園的娃娃們死得多 是因為喫多了麵粉 脹死的 她不同意這種說法 她說 那時候喫糧的標準是半斤 根本喫不飽 餓得沒法食 還跑出去在糧管所的院子裡 撿各生產對坨救濟糧的人們 撒在地上的糧食苛刻 有時趁管理人員不注意 在裝糧的麻袋裡抓上一把 娃娃們死得太多了 有時候一早晨 要抱出去五六個 那幾個抱死娃娃的大孩子 一天要加一碗湯 不加湯 他們不願抱 和那酸酸睡一炕的一個娃娃 比她小一歲 那娃娃進幼兒園時 還能走路 儘管腿軟 走路搖晃 過了三天 那娃娃就拉得睡在炕上起不來了 有一天 炊事員做的瓊蘑蘑 就是把泡軟的甘菜葉子 放在籠屜上 上面撒了一層麵粉 蒸熟 然後攪拌成菜團團 就可以喫了 那娃娃的一份 打在碗裡之後沒喫 那娃娃已經喫不下食物去了 但她把碗抱在懷裡 躺在炕上 其他的孩子們想喫 不斷地湊到她跟前 看死了沒 等到那娃娃一咽氣 幾個娃娃撲上去搶著喫了 其中有魚記玲 魚記玲兄弟兩個 都進了幼兒園 魚記玲的弟弟身體攘 脫綱 長頭脫出來半尺長 吊著 魚記玲把破布鞋放在炕洞裡烤熱了 用鞋底給弟弟往上拖 二月初的一天 公社的婦女主任和通訊員陳祥和 一起來到了幼兒園 把七八歲以上的大娃娃 集中到院子裡坐下 對大家宣佈 娃娃們 公社接到線上的通知了 過兩天 要把你們送到線上去 然後再轉到定西線去 專屬在定西線城裡 成立了個兒童福利院 專門收養你們這樣的 沒娘娃的 叫你們在那搭喫 在那搭住 還要上學 你們要感謝共產黨 對你們的關懷 舊社會的時候 遇上荒年 餓死就餓死了 誰管你們呀 共產黨管你們 你們要記住共產黨 對你們的恩情 世世代代 不能忘 接下來 婦女幹部還說 娃娃們 你們能回家的 就回家去一趟 身子嚷的 走不成的 叫旁人捎個話 給你們的家裡人 就是你們的親戚呀 哥呀 姐呀 說一下 過兩天 就走了 有啥事了 這兩天就安排一下 你們去了 就不能隨隨便便回來了 你們當中 可能還有不願去的 也有家裡的親戚 不叫去的 那你們就不要去了 婦女主任說到這裡 就講不下去了 因為娃娃們 已經議論紛紛 嚷成一片了 去 還是不去 能去 還是不能去 雙雙和年年 挨在一起坐著 年年問她 你去不去 雙雙回答 我不去 年年十分驚訝 咋咧 我走了 奶奶誰管呢 你去不去 我去 我不去 我捨不得奶奶 年年沉默了一下 又說 你瓜著咧 你在家 就能管了你奶奶嗎 你能給你奶奶喫 還是能給你奶奶喝 不是管了管不了 我是捨不得奶奶 公社婦女主任 來過的第二天 雙雙回了一趟家 雙雙來到公社幼兒園 才十幾天 她已回過三趟家了 她想奶奶 她也擔心二爸 照顧不好奶奶 奶奶病著了 前幾天 她回到家中 奶奶自己杵著柺棍 去食堂打湯 在路上絆倒了 把湯灑了 她說過二爸的小兒子 叫二爸的小兒子 和奶奶在一搭睡去 給奶奶端湯倒水 做個啥 二爸的小兒子不願去 二爸自己又走不動目 雙雙回家 是因為這天是二月二 傍晚食堂炸了油餅 一人給了兩個 比平常的量多了一倍 把自己的那份油餅 拿到手裡之後 她喫了一個 另一個只在手裡往家奔 油餅太香了 喫頭一個的時候 她就想到奶奶 也喫口油餅 她走得很快 她想把油餅 給了奶奶就回來 這些天 幼兒園管理嚴格了 有的娃娃離家近 喫了飯就往家跑 程和祥說了 誰再跑 幼兒園就不要了 程和祥在公社當通訊員 又管著幼兒園 但近來常常晚上來查驗 發現不守紀律的甄迅 但是有一件事 搞得她太痛苦了 她一路走著 不斷地看油餅 放在鼻子跟前聞 油餅的香味太誘人了 是清油炸的 油餅的顏色金黃 濃鬱的香味 饞得她流口水 走著走著 她就忍不住了 咬了小小的一口 她在心裡說 喫這一口 就喫這一小口 但是這一小口 嚼碎了嚥下去之後 又忍不住了 又咬了一小口 當她走到那一次 和奶奶食洋芋的地方時 一塊油餅只剩下半個了 她卻還想喫 油餅真香啊 真饞人 但她用極大的毅力 剋制自己 一次又一次在心裡說 再也不喫了 一定要把這半個 給奶奶拿回去 她終於保住了半塊油餅 當她走進院子的時候 她的心激動地跳著 她高聲喊了一聲 奶奶 我回來了 然後 她就噔噔噔地跑上臺階 一把推開了房門 但是房子裡 沒有奶奶的身影 炕上也沒有 她旋即出了房門 又連著喊了幾聲 奶奶 奶奶 奶奶 還是沒有奶奶的聲音 她推開了造房的門 沒有 又推開四媽住過的房門 還是沒有 突然 一種不祥的念頭 在腦子裡升起 她想起了大年初一那天 從惠寧要飯回來 找不到孃的情景 她決定到二爸家去一趟 心想 奶奶可能在二爸家吧 千萬 千萬不要 她急急忙忙往大門口跑 不料 一出門就碰到了奶奶 幾乎和奶奶撞個滿懷 她先是一愣 繼而又雞皮白臉地嚷了一聲 奶奶 你到哪兒搭去了 奶奶也愣了一下說 咋啦 她說 我當成 我回來找不著你 你把我嚇死了 她的眼睛裡 突然就湧出淚水來 臉上一副委屈又激動的神情 奶奶也一下子明白了孫子的心情 故意笑著說 咋啦 咋啦 你哭啥嘞 我還沒死嘞 你哭啥嘞 走 進去 孫孫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做啥去了嘛 奶奶說 我打湯去了 你沒看見嗎 我碗裡的湯 一聽說湯 孫孫猛地想起自己幹啥來了 把手裡的油餅高高地舉起來說 奶奶 你看這是啥 啥呀 奶奶看著她的手 奶奶聞出了青油的香味 也看見了金黃色的油餅 但奶奶不相信那是油餅 這樣的年月哪會有油餅喫 油餅 孫孫大聲地說 把油餅舉到奶奶嘴邊上說 奶奶 你喫 奶奶沒喫 奶奶抖抖縮縮一隻手接過了油餅 在落日的餘暉下 看金燦燦黃澄澄的油餅 良久才說 油餅 還真是油餅 孫孫 哪裡來的 幼兒園給下的 幼兒園還給你們炸油餅呀 奶奶張大了沒有門牙的嘴 驚愕至極 就是幼兒園給下的 今天是二月二呀 工作組到幼兒園去了 說慰問孤兒 改善伙食 工作組真好呀 這麼愛心你們 幼兒園天天都喫些啥 穀面湯 梅麪疙瘩 面魚子 再就是疙瘩湯裡 下上洋芋塊塊啥的 奶奶 我不是給你說過了嗎 你咋總問呢 你快喫吧 好 我喫 孫孫 你把這碗湯喝了 孫孫不喝 他說不餓 但為了叫奶奶喫油餅 他還是把湯碗接過來 這時奶奶又說 孫孫 你去叫一下村娃去 叫村娃咋了 孫孫不解的問 村娃是二爸的小兒子 奶奶說 叫村娃也喫一嘴油餅 孫孫說 你喫吧 不給他 這是我給你存下的 我都捨不得喫 奶奶耐心地婉轉地勸說 叫村娃也喫上一口嘛 他沒見過油餅的時間也長了嘛 你們是兄弟嘛 你比他大嘛 孫孫跑到二爸家 叫了一趟村娃 奶奶和村娃分食了那嚼油餅 孫孫原定這天晚上要回孤兒院的 早上起來去 怕是趕不上喝湯 可是他無意中 又說起了過兩天 孤兒們要去定溪兒童福利院的事 奶奶突然就把他纏住了 奶奶問 啥叫福利院 你給我細說一下 他回答 兒童福利院就是專門收養沒大人管的娃娃們 叫娃娃們在那兒住 在那兒喫 還要上學 一直到國家把他們養大 奶奶仔細地聽著 並且不時地問這問那 最後奶奶說 我問你 你為啥不想去福利院 孫孫說 奶奶 我害怕去了 再回不來了 見不著你了 定溪遠得很 我想你見不著咋辦呢 奶奶問 別的娃娃們怎麼想的 孫孫說 有的想去 有的不想去 奶奶又問 想去的多 還是不想去的多 孫孫說 想去的多 奶奶問 那些不想去的是為啥 孫孫說 都是怕去了 再回不來了 有個照看娃娃的大媽說 可不敢去 去了一天 鎖在房子裡不叫出來 也不叫回家 有幾個娃娃害怕了 說不去了 奶奶反反覆覆地問 孫孫就自己的理解水平回答了 再也沒啥話說了 奶奶才以堅定的語氣說 我的孫子 只要公家叫去 你就歡快快地去 不要聽這個人說這話 那個人說那話 蹲在第三鋪餓死嘞 奶奶 我走了 你怎麼辦 孫娃不管你 連睡覺都不過來 誰伺候你 我過得不是好好的嗎 放心 奶奶一天三頓飯 還是能打上 再說 過幾天 你大姐二姐要嬤嬤 還不回來嗎 他們回來 你就跟他們過了 我的孫娃子 你把心放得寬寬的 去你的定西吧 一顆糧食沒有的日子 奶奶活過來了 喫上救濟糧了 奶奶還能死掉嗎 我還等著你長大了 幹上大事 想你的福呢 孫孫笑了 他沒想過幹什麼大事 他就是想 到了定西 能喫飽就行 還能上學 奶奶說 你笑啥呢 說不定你長大了 公家安排你在城裡的機關幹事了 當工人了 到那時 孫孫 你給奶奶 扯一身滑打泥的料子 孫孫不笑了 歪著頭想了一下說 那我要是想你呢 奶奶黑眼笑了 孫孫 想我了 你就跟領導說 我想奶奶了 領導 還不叫你回來 看一下奶奶來嗎 領導家裡 就沒老人嗎 他不想老人嗎 那 我要是沒錢坐車咧 你打個信來 我叫你姐接你去 我的孫子 多少人想離開這搭檔 想到城裡去 就是去不成 也沒那辦法 現在公家 叫你到定西去 又管喫 又管住 還供你上學 你還三言五地不想去 你呱著唄 姍姍不說話了 陷入沉思 奶奶又說 快去 我的孫子 一點不要猶豫 走 快走 可我想你啊奶奶 我的孫子 你活人 還在後頭咧 奶奶快死的人了 你萬萬不能想奶奶 就哪搭都不去了 那是沒出息 男娃子 要有出息 就要到外頭奔去呢 姍姍又思考了一下說 那我去 去 為啥不去呢 我還怕人家 不叫你去呢 好 那我就去 姍姍是坐在熱炕上 和奶奶說話的 一旦定下要去定西了 她又練起奶奶來了 決定今晚 不回幼兒園了 她脫了衣裳 鑽進被窩裡說 奶奶 我在家裡再睡一夜 過一兩天就走呢 再沒時間回來了 但是奶奶 沒心思睡了 奶奶拿過姍姍脫下的衣裳 坐在窗根 靠近煤油燈的地方 給她縫補 奶奶的眼睛花了 姍姍睡著之後 奶奶把她叫醒了三次 叫她往針眼裡認線 第三次叫醒時 已經半夜了 奶奶還在燈下坐著 奶奶說 姍姍 我口渴得很 你給我 舀點薑水 我想喝口薑水 姍姍光屁股跳下地去 從一個薑水缸裡 舀了半碗清清的薑水湯 給奶奶喝 那是夏季 娘從地裡拔來的葛棚 淹下的薑水 還煮了半鍋梅子麵湯倒進去 叫薑水 有點麵氣 後來 全家人不斷地撈菜喫 娘又不斷地把各種野菜煮熟 再添進去 娘沒了以後 是冬天 沒野菜了 奶奶把決菜桿桿煮軟了 補充進去 薑水湯 已經清得沒一點麵氣了 湯卻酸酸的 喝了特別解渴 喝完薑水湯 奶奶睡下了 拴上把碗放回桌子上去 又上了炕 她酸被窩的時候 看了一眼奶奶的臉說 奶奶 我把燈吹了 奶奶說 吹吧 奶奶睡在靠窗根的地方 那裡離著炕洞近 炕熱 酸酸爬起來 隔著奶奶吹窗臺上的煤油燈 看見奶奶如是重負的樣子 朝她笑著 奶奶說 酸酸 給奶奶把背邊壓一下 進風 涼得很 酸酸把手從奶奶胸脯上伸過去 壓了壓奶奶身子那邊的被子 問 好了嗎 奶奶笑著說 好了 奶奶把一隻胳膊抬起來 放在前額上 長長地吹出一口氣 酸酸知道奶奶累了 說了聲睡吧 撲了一口氣 把燈吹了 酸酸睡醒時 太陽已經照在窗戶上了 他急急忙忙地穿衣裳 奶奶把衣裳 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他頭頂上 然後下炕穿鞋 說 奶奶 我走了 去幼兒園了 去晚 就喝不上湯了 他說完就走 但走到門口時 覺得有點異常 奶奶沒喘 剛才穿衣裳下炕 奶奶也沒喘 奶奶的胳膊還在前額上搭著 和他吹燈時的樣子 一模一樣 他走回炕前 又喊了一聲 奶奶 奶奶還是不喘 他撥了一下 奶奶搭在前額上的手 奶奶的手 已經冰涼僵硬了 第三步陣 到通衛縣城 約四五十里路 拉車的牲口 瘦成了乾骨頭 但一路下坡 車催著牲口走 兩三個鐘頭 第三步公社的四五十個娃娃 就到了通衛縣的兒童收容所 公社的幼兒園裏 有七八十個娃娃 但有些娃娃的親屬 不叫娃娃去定期兒童福利院 這一批 就來了四五十人 三輛馬車 擠得滿滿的 公社的婦女主任領來的 縣兒童收容所 是專門收容那些流浪兒童的 在縣城西門外 山關廟旁 一家關了門的商號的院子裏 這裡已經集中了城關公社 和碧玉公社的幾十個娃娃 第三步的娃娃們一來 收容所的幹部 就登記造冊 一個一個地問姓名 歲數 家裡還有啥人 不夠條件的不要 年念和勤勤 順利地登記了 到帥帥時 出了點麻煩 那幹部問 家裡還有啥人 他說沒啥人了 除了大姐二姐在外頭要飯 再沒啥人了 但旁邊有個年假彎的娃娃 說了一句話 你家裡不是還有奶奶嗎 一聽說他還有奶奶 那幹部說 家裡有奶奶 就不夠條件 一邊去 帥帥一下子就急了 喊著說 我奶奶沒了 昨天將將沒了的 那幹部愈加不信了 說 今天是定期了 你奶奶昨天沒了 你紅鬼了 實話 我說的實話 但是無論帥帥怎麼辯解 那幹部也說 不行不行 你還是跟上車 回家去 雖然沒給帥帥登記 但中午飯還是給他喫了 一大碗油麥麵拌湯 喫完了飯 來了一輛轎子車 把條件合格的娃娃們拉走了 後來 第三鋪公設的馬車要回去了 婦女主任對著十七八個 年紀過小的娃娃喊 回去了回去了 娃娃們上車 娃娃們都上車了 帥帥卻不上 婦女主任喊 那帥帥 你在那兒呆 站著咋了 快上車 她回答 我不回第三鋪 我要去定期了 你不夠條件 人家不要你 你快上車 那帥帥說 我奶奶就是沒了 你不信嗎 你回去調查下去 婦女主任也生氣了 大聲吼起來 誒 你上不上車 你還把人鼓住了 何承喜 你把她抱到車上去 拉上走 何承喜是趕馬車的車把式 三十來歲 很壯的身體 他走過去把帥帥抱起來說 娃娃聽話 加走 他把帥帥放在車上 可是車把式一轉身 帥帥就跳下車了 婦女主任發脾氣了 你還真不聽話 何承喜 抱上去 你把她再抱上去 我看她再下去的 車把式也有點不高興了 雙手把帥帥的腰一掐 放在車上 同時像蹲糧食口袋一樣 把她的屁股在車板上 騰騰地蹲了兩下 老實坐著 那帥帥不動了 馬車走起來了 三掛車 一掛跟著一掛 但車走出幾丈遠 到了人來人往的一個路口上 帥帥呼地站起來 往下一跳 接著就往一條岔路跑去 車上坐著的幾個娃娃喊起來 帥帥跑了 車把式扭過臉看了一下 朝前頭一掛車上坐的婦女主任喊 秦主任 那娃娃跑了 咋辦嘞 婦女主任跳下車 朝著奔跑的帥帥看了看 說 跑去 叫她跑去 不管了 黃昏時候 那帥帥又回到了山關廟旁的收容所 她知道 收容所裡還有些娃娃沒上去車 過兩天轎子車還要來接人 她想混在娃娃們當中去 但是那個負責登記的幹部看見了她 嚇她 你咋沒走 她回答 你這個大大不相信人 我奶奶真沒了 那幹部看了她好一陣說 你家裡啥人都沒了 還有個二爸嘞 有二爸就不能去定西 帥帥不出聲了 站著 後來那幹部說 去喝湯去吧 晚上就在這搭醋一夜 明天回家去 但是第三天 定西兒童福利院來接人 帥帥硬是擠上了轎子車 轎子車到了定西地區兒童福利院 已經是半夜了 娃娃們一下車 就被阿姨們領進 強刷的白白的大房子裡 喫了點飯睡了 早晨起來 帥帥看見院子裡玩的娃娃們 都穿著嶄新的灰色和藍色的學生裝 不論男女都剃著光頭 小娃娃們的棉襖上邊 還罩著白生生的飯兜兜 煥然一新 頭剃得光溜溜的粘粘 一邊招手一邊向她走來 笑著喊 帥帥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