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第八集 顶针【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 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紀實文學 《鼎熹孤兒院紀事》 作者楊顯慧 第八章 鼎珍 誰都不記得那是一輛什麼牌號的車了 連八十歲的王興忠叔叔也回憶不起來了 反正是輛轎子車 不是現在奔跑於高速公路的豪華大巴 也不是中小城市有人招手就停住上人的鐘吧 它的模樣是這個樣子 前頭有個大鼻子 裡頭是轟轟響的發動機 呼隆隆轉動的螺旋槳 司機座位前的大玻璃分成兩塊 每一塊都像農村人家造火的小窗子一樣大 司機坐在駕駛座上往外看 有一種進了菜窖的感覺 車幫上的玻璃窗也小得很 人一進去就像進了農家的茅舍 光線立即就暗了下來 有人回憶說 可能是用卡車改裝成轎子車的 大概有二十來個座位 但這卻是當時定西專區專員公署唯一的轎子車了 七八成型 這輛車那幾天破天荒地歸王興忠指揮 他說去哪裡 司機就乖乖地往那裡開 王興忠是新成立的定西專區兒童福利院的教導主任 那幾天負責從通衛縣往定西縣城拉孤兒 這天他是第三次來通衛縣收容所的 第一次是三月二十二日 拉走了一幫流浪兒 第二次來 這兒的娃娃太多了 縣上通知 離縣城近的湘南公社 碧玉公社和城關公社 把八九歲以上的大娃娃送到縣上的收容所來 一下子就集中起七八十個娃娃來 第二次來只拉走了五十多個 八歲以下的小娃娃沒叫送 專區兒童福利院剛成立幾天 房子少 缺牀缺被褥 房子也不夠 也纔有三四個保育員 小娃娃去了照顧不過來 這一次 你輕輕鬆鬆就拉走了 總共就剩下二十五個娃娃了 通衛縣民政局收容所的負責人 給王興忠交代人數時說 哪裡的話 你們局長已經跟我說了 馬營公社還有幾十個大娃娃呢 叫我捎走呢 王興忠說 通衛縣收容所 設在通衛縣城西門外 山關廟旁邊 這是通衛縣城關公社管委會的所在地 除了一座又一座的農家院落 沿街還有幾個鋪面 收容所把湘南公社 碧玉公社 第三鋪公社和城關公社的大娃娃 集中在一家公私合營前 私人做過生意的人家家裡 主人被攆走了 娃娃們住在幾間房子裡 炕上擠不下的睡在地上 有的就睡在臨街的鋪子裡 地上鋪著麥草 王興忠拿著名冊逐房核對 點名 招呼娃娃們上車 他叫了一個女娃的名字 但沒人應聲 便大聲喊起來 衛昭娣 衛昭娣在哪兒呢 還是沒人回答 但牆上的一堆麥草動彈起來 草堆裡鑽出一個蓬頭垢面的姑娘 十一二歲的樣子 你叫衛昭娣嗎 那姑娘沒出聲 你怎麼在草堆裡趴著 我沒被子 沙啞的被寒風摧殘了的嗓門說 沒被子還睡在地下 怎麼不在炕上趴著去 炕都空下了 我弟弟發燒 他們不叫睡 誰不叫睡 有個男娃 你弟弟在哪兒搭 那姑娘把麥草扒了一下 出現一團破棉裙 王興忠蹲下摸了摸叫起來 哎呀 這娃娃燒成了這樣子 梁師傅 你把這娃娃抱到車上去 司機梁師傅走進來 彎下身子看 皺著眉頭說 這娃太小了嘛 才五六歲 你不是說拉八歲以上的嗎 王興忠問那姑娘 你弟弟幾歲了 那姑娘說 七歲 王興忠也皺了皺眉頭 但他略意徇私說 拉上 拉上吧 司機說 病得厲害 別死在路上 王興忠蹲下又摸了摸 站起來說那姑娘 抱上 你把你弟弟抱到車上去 那姑娘從草堆裡 把那團破棉裙抱出去了 終於人數都查對完了 孩子們擠著上車 這時又出了一件事 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娃娃 硬要擠上車 收容所的負責人大聲訓斥 回去 前天不就是說過了嗎 你不夠條件 但那娃娃還是往上擠 那位幹部拉住 就是不叫上 王興忠問怎麼回事 這娃是前兩天第三鋪送來的 登記時說 她家裡有人撫養 叫她回家去 她不回 她非要上福利院去 王興忠問 你叫啥名字 今年多大了 十一歲 我叫那酸酸 你家有啥人 我二爸 你二爸對你不好 好著嘞 那你不家去 我二爸家困難 我二媽餓死了 大哥和妹子也餓死了 二爸連自己都顧不住了 叫上車吧 按說呢 有人管就不能去福利院 可父母都沒了 也符合孤兒條件 叫上車吧 收容站又給了王興忠一面帶嬤嬤 說 這是給娃娃們晚飯喫的幹糧 還多帶了一頓的 恐怕你們半夜才能到定西 可不敢叫一頓喫了 小心仗著 車就開了 收容所位於縣城西門外西南方向的街道上 這條路通往第三鋪公社 所以車先是往西門洞子反了一截 繞了個彎子 這才往正西方向的通馬公路使去 經過通衛縣汽車站 煤炭公司 磚瓦廠和藥材公司之後 就上了山 後來又下山又上山 沿途經過了高碾子 坡二川 這時娃娃們叫起來 大大給些嬤嬤 王興忠把嬤嬤分給大家 一人一個 四兩一個的白麪饅頭 車到馬營鎮 又拉上了三十個人 車上一個人的座位上 幾兩個人還坐不下 十幾個娃娃坐在過道裡 堆著的破爛被褥上 汽車出了馬營 就沿著古代的商旅馬幫踏出來的 抗戰時期國民政府拓寬的跨省公路 畫霜公路 向著巍峨聳立 沉默不語的畫家嶺攀升而上 畫家嶺海拔2457億 是甘肅省中部第一高峯 已經是春天了 1960年3月28日 在馬營公社的河川和河岔裡 柳樹已經泛著淡淡的綠煙 農民們已經播種春小麥了 冬麥也返青了 但畫家嶺的勾勾叉叉的櫻窪裡 冬天的積雪還沒有消融 荒禿禿的白羊和柳鶴子 因為冰雪的摧殘永遠也長不大 樹林子就像薅草灘一樣 黑楚楚灰濛濛的 草是白的 土是黃的 只有天空藍幽幽的 閃著耀眼的烤藍般的光芒 太陽異常的明亮 太陽光像瀑布一樣 灑在山樑上 灑在車棚和車窗上 隨著隻字形的盤山公路的攀升 不論坐在哪邊的娃娃 都有被太陽要得睜不開眼睛的時候 汽車越爬越高 馬迎陣方向延伸過來的勾叉 已經變成了深溝大濺 萬丈深淵 從車窗往下看去 馬迎陣已經泯滅在午後的燻風霧靄裡了 由於顛簸 體弱的娃娃們 覺到了暈眩和噁心 有人嘔吐起來 我叫你買把香 你忘了吧 司機糧食部說王興忠 那天買下的你不拿上 現在又怪我了 你就不該給他們喫魔 娃娃們忍不住嘛 王興忠和司機正在說話 有個孩子叫起來 大大停一下車 停一下車 王興忠回頭望去 說話的是縣城收容所 最後上車的那個娃娃 他問 那涮涮 你咋了 那涮涮說 我憋不住了 汽車正好駛到山嶺上 一段拐彎的地方 路平 司機一下子煞住了車 喊 快下去 快下去把去 王興忠就坐在車門旁的一捆簪上 這是他從馬營鎮的供銷社採購的 他推開了車門 轉身又去扶那涮涮伸過來的手 但是孩子還沒走到他身邊 身上已經散發出來一股極臭的氣味 本來就一身騷味的孩子們喊起來 把到褲襠裡了 臭死了 王興忠卡著那涮涮的兩葉 從一個孩子的頭頂越過 轉身放在門外邊的公路上 說了聲 快把去 然後自己也跳下車 朝著車上喊 誰還把咧 也都下車 尿尿的也下車尿去 再開車就不停了 他拉著那涮涮的手走了幾步 就幫著那涮涮收拾 那涮涮已經把褲子和腿搞得一塌糊塗 他乾脆叫他脫掉褲子 用土塊幫他擦屁股擦腿 又把褲子裡翻出來擦了好久 還朝著下了車的娃娃們喊 男娃娃這邊 女娃娃到那邊去 拐過彎子去 後來孩子們又上車了 擠著坐好了 車又發動了 卻有個女娃喊起來 蓮蓮還沒來呢 她問哪個叫蓮蓮 那個臉燒得紅紅的小娃娃 嘶啞著聲音喊著說 我姐姐沒來 我姐姐叫蓮蓮 她往四周看了看 又拐過彎子 到山樑那邊去找 還是看不見人影 她大聲喊 蓮蓮走了 要開車了 快上車 蓮蓮 山谷裡響起一連串的迴音 但是沒有蓮蓮的回應 她奇怪了 回去把車上的孩子們叫下來 下來 誰的腿攢盡了就下來 找一下蓮蓮去 孩子們散開了 不一會兒 那個拉了一褲子的拉拴拴 唉唉地喊著 從兩百米遠處 一截累了很多大土塊 撞入花牆的地方鑽出來了 大聲喊 蓮蓮在這兒呢 她大聲說 你把她叫回來 拉拴拴回答 這兒有個死人 蓮蓮哭著呢 王興忠學到了蹊蹺 尿個尿吧 跑那麼遠幹什麼 他快速的走過去 朝著那堵花牆一樣的土堆走去 那花牆是一九五八年建的 是大躍進的產物 那時候 他還在定西專屬的幹校當老師 在靈陶縣 但是他知道 那一年省委上馬了一個引陶工程 通衛縣抽了兩萬三千民工 去衛遠縣勞動 動員一萬七千民工 去靜遠縣和高瀾縣大煉鋼鐵 還有一千多民工去修鐵路 那一年 全國水土保持檢察團要來通衛 途經華家嶺 縣委組織五萬民工 到華霜公路和西蘭公路沿途 搭採門種樹 修花園 整整半個月 由於勞力不足 把老漢小腳老婆子都趕上華家嶺來了 結果 博得了檢察團的表彰 接著 深秋天起 專區領導 又命令通衛出動兩萬五千名勞力 照樣有許多小腳老婆子和青年婦女 到這冰封雪蓋的幾十公里山樑上 會同定西和惠寧兩縣的數萬民工 大佔華家嶺 在公路兩邊挖魚鱗坑 種草種樹 創造山頂人造園林 在通道顯眼處 還用大土塊 壘了雄獅猛虎的造型 整整幹了兩個月 那時 地委宣傳部出版的定西日報上 有這樣的口號 桃河過了華家嶺 貧窮的日子斷了根 縣委宣傳部的會戰簡報上的口號是 小踏地球手扳天 兩肩單平華家嶺 1959年反右傾之後 幹校停辦 地委又把他抽調到了地委工作組 叫他跟地委農村工作部部長 到通衛縣調查通衛的糧食情況 通衛的縣委書記向省委彙報 說通衛缺糧餓死人了 是否屬實 那次 他就在華家嶺深入羣眾 看到了兩次大佔華家嶺的成果 公路旁栽的柳樹和白楊 每隔一段修個花園 沒有磚 用土牙上挖下來的黃土塊塊壘下的花牆 時間才過去了一年多一點點 那一個一個的花園已經荒蕪 花牆坍塌成了一堆一堆的黃土 在公路邊的一截花牆後面 他看到了跪著哭泣的連理 他喊了一聲連連 但立即就住嘴了 他看見連連的面前兩三米之遠 一具人的骨頭架子傾斜著 倚在一截花牆上 他停頓一下腳步 才走近連連 問 連連 你怎麼跑這兒哭來了 連連回頭看了他一眼 又轉過臉去 又哭 他走過去拉他 連連 你跪這裡咋了 一個死人 你不害怕嗎 連連還哭 他便用力拉 說 走呀連連 人都等著你了 你哭啥了 這麼傷心 連連說話了 大膽 我哭我娘了 你想你娘了嗎 觸景深情了 瓜娃子快走 一個人在這裡甚得很 你不要拉我 我找著我娘了 王興忠不勝驚訝 快不要胡說了 那怎麼是你娘咧 你是哪大人 你不是城關公社的人嗎 孩子突然就哭倒在地上 杵了一臉黃土 他的髒兮兮的臉上滾動著淚水 嗓子扯心裂肺的好起來 大膽 這就是我娘呀 娘呀 我的娘呀 你就這樣走了嗎 你把弟弟和我撇下了 這真是太害人了 王興忠鬆開了連連的胳膊 一下子正住了 還有後邊跟著跑過來的幾個娃娃 也都十分驚駭 呆立一旁 他們一起注視起這個死屍來 這的確是個女人 她頭上的轉轉 被畫家嶺上的大風吹散了 長坨坨的拖在腦後 土蒼蒼的 在春日的畫家嶺的冷風裡 碩碩地抖動著 但是 任何人也看不出 這個人的模樣 與連連有什麼關係 因為她身上的肉 已經化光了 就剩下個骨頭架子 骨頭架子上 還套著被風撕破的 婦女的大金汗衫 鬆鬆垮垮 內骨白花花的很整齊 一隻鞋 離開著骨架 鞋裡灌滿了黃土 另一隻鞋 已經不見了 衣上的顏色 和完整的骨架 只能說明這個人 死的時間不久 一年多 最多兩三年 眼睛 鼻子 嘴 都是黑窟窿 唯一的特點就是 最大的那個黑窟窿裡 兩排白生生的牙齒 很完整 它似乎在證明 這個婦女 還比較年輕 一切都凝固了 回關的孩子們 惶惑驚恐的 或者不以為然的神情 都凝固了 王興忠 很是為難 這丫頭說 這是她娘 哭個不停 怎麼才能勸她止住哭呢 她思索片刻說 蓮蓮 你說這個人 是你娘 你怎麼知道 她是你娘 你娘多大歲數 我娘沒的時候 三十出頭 三十出頭的人多了 我來過華家嶺 知道這一路 死下的人多得很 挖榆林坑的時候 有人栽倒 就沒氣了 就埋在樹坑裡了 大戰華家嶺結束 回家的路上 有些人坐下緩一緩 就站不起來了 大膽 蓮蓮坐起來了 伸開黑嘰嘰的手指 手掌裡 是一枚生了鏽的黃銅頂針 王興忠說 這不是一個頂針嗎 蓮蓮說 這是我孃的頂針 我在我孃的身旁找著的 王興忠的心震驚了 但他接過頂針 看了看又說 你這個娃娃 婦女們戴頂針的人多得很 咋就說明 這是你孃的頂針 你孃的頂針 有記號嗎 沒記號 我孃的頂針 沒記號 但這就是我孃的頂針 我娘走的時候 去年我們離開家的時候 專門把一個頂針 套在手指頭上的 我娘說 咱們逃命去 一定要戴上個頂針 路上鞋破了 扇子爛了好補 我看著我娘戴上的 王興忠 仍然不相信世界上 會有這樣巧合的事 他又說 蓮蓮 你家是城關公社 花名冊上寫著呢 你是高攆子的人 對嗎 對對的 高攆子村 離這兒七八十里 你娘怎麼能到這裡來呢 我和我娘一單出來逃命的 還有我弟弟 我姐姐 你說 你把話說完 你先不要哭 把眼淚擦乾 但蓮蓮的眼淚 就是擦不乾 王興忠耐心的等呀等呀 等到蓮蓮的哭聲變小了 變成了抽氣 他一邊抽氣一邊說 去年春天的時候 麥子才種上 隊長通知我家 說我大在桃河工地沒了 棒炮叫石頭砸死了 平時我家沒喫的 對了一天喝一頓清湯湯 我娘受得一把柴了 我娘說等到扁豆下來了 找妹妹去 就是我的小姨娘 我娘說小姨娘家 在華佳嶺老站 過去一些的地方 我娘說小姨娘家 日子好過一些 那裡地廣人稀 我娘還說 小姨娘不收留的話 我們就到惠寧逃命去 六月裡扁豆熟了 我家的前後院裡 那年我娘種上了些扁豆 扁豆下來了 在自家的院子裡 把扁豆收拾完了 我娘就領上我們走了 領著我姐我弟我 我們走了一天 從天不亮走 到馬營後上了 我娘說找個人家緩上一夜 找了幾家人都不留我們 我娘說咱接著走 還有三十里路 天黑透就到了 我們就又走 走到這兒 我娘走不動了 我娘說緩一緩 一緩下就起不來了 我娘說口渴得很 我們背著一罐水 還剩一點點了 我姐端過來叫我娘喝 娘不會喝了 嘴不會動了 我姐給我娘灌水 已經灌不進去了 灌上就躺出來 後來天黑黑的了 啥也看不見了 我和我姐 我姐十五歲 還有我弟 不知道怎麼辦呢 往前走呢還是回呢 我娘又怎麼辦呢 我們就是哭 後來從那邊走過來一個人 聽見哭聲了 走過花牆進來一看 叫我們不要哭了 說我娘沒了 他問我們往哪裡去 我姐說 我娘領我們找小姨娘去 他問小姨娘在哪個莊 我姐說 走到老站就不遠了 但不知道是哪個莊 我們沒去過 那個人說 你們知道莊名 我就把你們送一下 你們不知道莊名 我沒辦法送呀 你們還是跟上我回去吧 我們到鋪兒川去 我們害怕那個人 我們聽我娘說過 路上有殺人喫肉的人呢 我們說我們還要往前去 那人說 娃娃們狼把你們喫過了 我們沒辦法 只能聽他的話 跟著他下了畫家嶺 後半夜纔到了他家裡 緩了兩天 又回城關的高攆子去了 那天離家的時候 我姐背著收拾下的十幾斤扁豆 我背著個水罐子 我娘背著一塊簪 我娘說 天熱著嘞 被子不蓋行呢 要背塊簪呢 外頭睡覺 要防潮濕呢 我娘還拉著我弟弟 我和姐把扁豆揹回家了 把地領回家去了 簪給了領下我們的那個好心腸的人了 我們也背不動了 因為說話 蓮蓮倒是不哭了 王心中 全淚流滿面 蓮蓮 你怎麼認出這個地方來了 我看著這個彎子巷 我們在這大緩下的時間 太陽落山了 但是天還沒黑 還亮著呢 我一找 找著我娘了 我記得 緩在一截花牆後頭 你姐姐呢 半個月前末了 正月裡 大隊把我和弟弟送到公社的福利院去了 我姐姐從我二媽家來看我們 我們回到高攆子 二媽收養了我們 後來我和弟弟上了福利院了 隊長不叫我姐去 我姐大我兩歲 能當勞力了 能給隊裡幹活了 我姐到福利院看我和弟弟 在福利院住了一夜 染上了痢疾 回到二媽家幾天就末了 王心中大痛 良久 哽咽著嗓門 對身旁的孩子們說 來 娃娃們 我們把蓮蓮的娘埋了 王心中說完話 就走上前去 把那具骨頭架子抱起來 骨頭架子上 頭髮上和破衣爛衫上 落了不少黃土 她一抱起來 黃土就嘩地撒在她中山莊制服上 但她一點也沒嫌臟 抱著骨頭架子走了幾步 放進一棵小白楊的樹坑裡 她說 娃娃們 把胡姬抱過來 埋上 孩子們一擁而上 抱起傾倒了的花牆上的土塊 很快 小白楊的樹坑就變成個墳堆了 然後 王心中拉起枯軟了的蓮蓮 還來了個大女子 從另一邊扶著 把蓮蓮扶上了汽車 汽車嗡嗡地吼著 又往前駛去 這時 橙黃色的太陽浮游天際 像是一塊燒紅了的烙鐵 正在緩緩地涼下來 又像是火盆裡一塊就要熄滅的木炭 雲彩多了起來 雲彩絢爛之極 灰濛濛的霧氣從溝底裡升起來 和雲彩乘夯一氣 把遠處的山頭淹沒了 畫家嶺 就像是大海裡沉浮不定的一條魚擠背 汽車就在這條魚擠背上行駛 風大起來了 空氣驟然寒冷 孤兒們把破棉襖裹緊 抵禦從四面襲來的寒氣 畫家嶺的春天 不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