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第四集 黑石头【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 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紀實文學 定西孤兒院紀事 作者楊顯慧 第四章 黑石頭 我是通衛縣湘南鄉黑石頭的人 黑石頭是個很出名的村子 聽老輩子的人說 一天夜裡 隨著呼嚨嚨的一聲巨響 天上飛來兩塊神石 落在村前的牛骨河邊上 這兩塊石頭 一瘦一胖 一高一矮 高的近乎一丈 矮的半人多長 黑幼幼的鐵疙瘩一樣 處在地上 十里八鄉的人們跑著來看 誰都不相信石頭會飛 但時間不長 石頭又飛了一次 一個婦女晚上收工回家 在牛骨河洗完了腳 把裹腳布晾在石頭上沒拿 她想 第二天下地時再裹腳 不料去找的時候 石頭不見了 全村人驚了 到處去找 發現兩塊石頭都處在村後種穀子的坡地裡 這下人們才相信了 這是一對神石 人們都說 神石被女人的不潔之物衝撞 是不吉之兆 全村人都要遭受報應的 黑石頭有三個商號 一個是鬥行 什麼買糧跳糧的鋪子 一個叫榮福祥 是個雜貨鋪 收土產品 也賣土產品的商店 還有個字號叫錢永昌的 是個錢莊 給農民放款的 榮福祥是我大大家開的 我大弟兄三個 我大是老三 二大在縣城當老師 我大解放前也是經商的 在碧玉關有鋪子 解放後 政府給我大戴了頂地主分子帽子 趕回家來了 1958年 我大上引陶工地 我哥去靜遠縣大煉鋼鐵 我娘去大戰華家嶺 到了第二年農曆九十月 生產隊食堂沒糧食喫了 散火了 食堂沒糧食喫了 家裡就更沒喫的 從1958年開始 公社化喫食堂以來 生產隊就沒給社員分過糧食 打場的時候 縣和公社的工作組就守在場上 打下多少 拉走多少 說是交公糧 交徵購糧 就這 徵購糧還沒交夠 工作組挨家挨戶搜成糧 為了搜成糧 把我們全家人都輾到二大家了 工作組在我家搜了三天 拿鐵棍倒地 拿斧頭砸牆 我跟村裡的娃娃們跑進去看了 我家的院子裡面挖出來幾個窯 但沒有搜出一顆糧食 我回家給我娘說了 我娘說 那是解放前分家時 我大大叫下糧的空窯窯 窯裡的糧食 土改石早就搞光了 我二大家的院子也搜了 挖了十幾個坑 連豬圈都挖了 也沒挖出糧食來 二大的房子是領解放才蓋的 二大是中學老師 家裡根本就沒有叫過糧 食堂沒散夥時 天天喝稀湯 食堂散夥後 連湯都沒處喝了 我娘就把穀衣炒熟 磨細了 再把木須根挖出來剁碎 炒乾磨成面 兩餐喝著 打糊糊喝 當炒麪喫 食堂散夥一個月 我奶奶不行了 穀衣和草根喫下去排不出來 就是現在說的耿主 我娘拿筷子給我掏糞蛋蛋 也給奶奶掏 我奶奶臨斷氣的時候 躺在炕上說胡話 喊大大 二大和我大的名字 那時我孃的身體也不行了 走路搖搖擺擺的 我娘就打包我去叫大大家的大嫂子 大家的大哥會木匠活 結婚後分出去單過 那時大哥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背著木匠家事去外邊做活 叫人謀害了 大嫂子不知道 還在家裡守著 我找到大嫂子說 奶奶放命這裡 我娘叫你去看一下 一叫 大嫂子趕快拿了一塊魚素皮做的饃饃到我家去 給奶奶喫 那時候魚素皮饃饃就是最好的喫頭了 食堂一散火 家家沒喫的 搶著包魚素皮 我娘身體弱 沒包上 魚素皮切成碎割的 炒乾 再磨成面 煮湯 那湯好喝得很 黏糊糊的 放涼了吸著喝 一碗湯 一口就喝下去了 你說怪不怪 我奶奶都昏迷了 說胡話了 可是大嫂子把魚素皮饃饃往奶奶嘴裡一放 奶奶就不呼喊了 啃著喫開了 可是奶奶七十多歲了 早就沒牙了 哪裡嚼得動放涼了的魚素皮饃饃呀 我嫂子用刀切碎了給奶奶餵 我給奶奶灌水 奶奶就能嚼動了 餵著魚素皮饃饃 大嫂子說 奶奶怕是真不行了 我娘就把老衣給穿上了 就是裙子釦子沒記住 我們那兒的風俗 是老人死了要穿裙子 但不是現在的年輕人穿的那種裙子 奶奶喫完那塊魚素皮饃饃 又活了三天 三天後再沒喫的 就去世了 當時我和我娘 我奶奶睡在一盤炕上 奶奶睡在川根 離炕洞口近的地方 這兒炕熱一些 娘睡在離炕洞口遠的上半截炕上 我睡在奶奶和娘中間 睡到半夜裡 娘把我推醒 說 巧兒 奶奶沒了 我娘又說 來 巧兒 咱們把奶奶抬到上炕上 奶奶那時乾瘦乾瘦的 成了一把骨頭 但我們沒抬動 我沒力氣 我娘更沒力氣 我娘那時已經不能出門了 在家裡走路要扶鍋臺 扶牆 我和娘在炕上跪著 從一邊掀 把奶奶掀著滾了兩下 滾到上炕上去了 然後我和我娘又睡下了 我娘沒哭 我也沒哭 那時候人死得多 看得也多 神經都麻木了 不知道哭 也不知道害怕 天亮之後 我娘又說 巧兒 你出去叫個人去 不管誰家的 有大人了就叫來 就說奶奶沒了 幫著抬滿一下 黑石頭是個很大的村子 人口稠得很 一四七的日子 左徑二三十里路的人都來這趕集 可是今年以來 除去趕集的日子 街上根本就看不見人 很多人家的門上掛著鎖子 沒鎖的人家也空蕩蕩地不見人 我到街上轉了幾家沒鎖門的人家 只有一家有人 是個姓毛的老奶奶在家裡 我進了她家 一間房一間房地找人 都是空空的 老奶奶看我亂竄 問我 巧兒 你做啥嘞 我說 毛奶奶 毛奶奶沒了 我娘叫我找個大人 毛奶奶說 巧兒 你奶走了嗎 走了好 走了好 我看她洋混子著了 就大聲說 毛奶奶 你家的人呢 毛奶奶說 死的死掉了 活的就剩個福祥娃 死地軟去了 我沒找上人 回家告訴我娘 娘說 快上來 上炕暖和一下 我上了炕和我娘坐著 奶奶就在上炕上躺著 時間快到中午了 我娘又說 巧兒 你再看下去 毛奶奶家的福祥娃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就叫她找一下隊長去 叫隊長幫個忙 我下了炕正要走 突然聽見院門被人拍得啪啪響 我心裡一驚 這是誰知道奶奶沒了 娘說 快去開門 看誰來了 我跑出去開門 原來是福堂哥來了 他是我奶奶孃家的侄孫子 二十來歲 他的脊背上還背著個碑簍 我說福堂哥 你怎麼來了 他說 我是來看看姑奶奶的 我說 我奶奶沒了 餓死的 福堂哥一聽就跺腳 哎呀 我大怕姑奶奶沒喫的 叫我送些喫的來 你看 這還來晚了 福堂哥進了房子 看奶奶停在炕上 我娘也在炕上坐著 就說 人已經沒了 你們就這麼坐著嘛 也不找人抬買 我娘說 我出不去門了 我也說 一早上就去找了 沒找上人 福堂哥說 他看看去 福堂哥去街上轉了一圈 也沒找到人 他回來後說 我先回去 明天從碧玉叫幾個人來 第二天 奶奶的孃家來了幾個人 奶奶的棺材是幾年前我大就做好的 只是沒有合卯 沒刷漆 孃家人合了卯 白皮子棺材 把奶奶擡出去埋了 埋在老墳旁邊一條像羊的地梗子旁邊 天冷 地凍上了 沒法在祖墳裡挖坑 奶奶去世後 我和娘靠著福堂哥揹來的東西 將就著過日子 他的碑樓裡裝了些曬乾的蘿蔔葉子 蘿蔔葉子下面壓著四五斤梅子 還有些烙熟的麻糊餅子 我娘身體弱得下不了炕 家裡一切都靠我 我把梅子在石臼裡搗碎 搗成麵棉再煮成湯 放上蘿蔔葉子或是木須根磨下的渣渣 和我娘喝 福堂哥拿來的東西大部分叫我喫了 我娘光喝湯 不喫麻糊餅子 我叫娘喫 娘說 你喫吧 你多喫些乾的 我喝些湯就成了 我已經動膽不成了 你再不能餓垮了 裡裡外外都靠你了 其實那年我才十歲 奶奶很慘 奶奶去世的時候 她的幾個兒子都沒有了 我大的是死在影陶工地的 挖土方的時候牙塌下來砸死的 二大是右派 送到九泉的一個農場勞改去了 農場來通知說已經死掉了 我大娘外出討飯 聽人說餓死在一港川北邊的路上了 叫人呱著喫了肉了 我大是奶奶去世前一個月 從影陶工地回家來的 是症出病以後馬車燒回來的 到家時搖搖晃晃連路都走不穩了 一進家門就躺下來 幾天就過世了 我大臨死的那天不閉眼睛 跟我娘說 巧兒他娘 我走了 我的巧兒還沒成人 我放心不下 咱家就這一個毒苗苗了 我大為啥說這樣的話嘞 我哥比我大死的還早 我哥是1959年春上 從靜遠大煉鋼鐵後回到家的 八九月骨子快熟的時候 他栓進地裡鋁骨碎喫 叫隊長看見了 拿棒子打了一頓 打得頭像南瓜那麼大 耳朵裡往外流膿流血 在炕上躺了十幾天就死掉了 我哥那年整十八歲 還沒成家 那天我娘對我大說 娃他大 你就放心 只要我得火 巧兒就得火 我大和我孃的感情特別好 我娘人長得漂亮 我娘是湘南鄉的人 是我大做生意時看下的 看見我娘長得漂亮 叫媒人去說親 誰知我外爺不同意 我外爺家也是大戶人家 但不封建 嫁姑娘要姑娘同意 我娘卻不同意 嫌我大長得不俊 其實我大長得不難看 就是皮膚黑 我娘看不上 可是我大就是看上我娘了 我大跟人說 非我娘不娶 後來他自己跑到我孃家裡 去說親 舊社會哪有自己給自己說親的 特別是在農村 那不成體統呀 可他把我娘感動了 我娘嫁給他了 從哪裡說我大和我娘感情好 我給你舉一個例子 農村的家庭 誰見過男人給女人做飯的 尤其是光景好的人家 我大就給我娘做飯 我大和我娘結婚以後 我娘在黑石頭 侍奉我爺爺和奶奶 我大在碧玉關做生意 一兩個月回家來 住兩三天 每次回到家裡 我大就活命趕命做飯 不叫我娘動手 這是我娘自己給我說下的 解放前的事 我娘還說 就因為我大給她做飯 我奶奶還生氣得很 說我大怕媳婦 我大就給我奶奶解釋 我一年四季在外頭 都是媳婦侍奉你 媳婦也辛苦嘛 我回家來了 做兩頓飯 她休息一下 有啥不行的 解放後 我大回家種地了 那就更是經常進的做飯了 因為我娘那時也下地勞動 收工回來就累得很了 我娘是嬌小姐出身 從小沒受過苦 我再舉個例子 我大去世後 我娘燒了七次紙 逢七就燒 七七四十九 燒了七次 現在看來 燒七次紙沒什麼 家家都這樣 可那是1959年的冬天呀 大量死人的時期呀 一般人家拉出去埋了 燒上一次紙就罷了 可我娘燒了七次 尤其是後來的兩次 我娘走不動了 那是奶奶死後的事了 娘是跪著挪到大門外 又挪到村外頭 給我大燒紙的 說起燒紙 我又想起一件事了 那是我奶奶去世後的 兩三天的一個晚上 那天又是我大去世後 逢七燒紙的日子 不記得是四七還是五七 我娘說要給我大燒紙去 可她扶著牆走到大門口 就再也走不動了 撲通跌倒了 是我扶著她 慢慢地走出巷道去的 我和娘燒完紙了 慢慢地走回來 那天我和娘進了院子 關上大門 剛進房子 一個披頭散髮的人 突然從院子裡衝進了房子 拿個揮爪打我和我娘 我娘嚇壞了 嗷地叫了一聲 往炕上爬 雖然天黑 看不清這個人的面孔 不知道是誰了 就喊了一聲 這不是寇兒娘嗎 那人看我認出她來 扔了揮爪轉身就走 我心想寇兒娘今兒是咋了 就跟出去了 一邊走還一邊問她 寇兒娘你打我咋了 你打我娘咋了 寇兒娘不說話 拉開門栓走出去了 我關上門回到房子 點上燈 看見孃的頭鑽在被窩裡 我說娘 出來吧 寇兒娘走了 我娘掀掉被子看我 說我的頭流血了 到現在我的前額上還有傷疤 在左邊 我娘一邊給我擦血 一邊說我 你怎麼這麼大膽子 知道是寇兒娘 還跟出去送她 我說咋了 我娘回答 她是想把我們娘母子打死 喫肉裡 我不信寇兒娘要喫我們 但我問我娘 慶祥說寇兒娘 把寇兒的弟弟喫了肉了 真是嗎 娘長長嘆息一聲 沒回答 半上才說 門關好了嗎 記住 以後不准你到寇兒家去 過了十幾天 扶堂哥揹來的菜葉子和糧食 喫完了 家裡一點能喫的東西都沒有了 古衣也喫光了 只好喫麥衣和蕎皮 連著兩三年 生產隊不種蕎麥了 嫌蕎麥產量低 想喫蕎皮也沒有呀 我娘就把枕頭裡的陳蕎皮 倒出來喫 蕎皮硬得很 喫起來很麻煩 拿火點著 燒焦燒酥了 叫我用石窯 搗碎搗成面面 然後放在砂鍋裡 倒上水煮 一邊煮一邊攪 那是草木灰呀 在水上飄著 和水不融合呀 等攪成了黑湯糖 大口喝下去 苦得很 就要大口喝 小口喝不下去 喝些蕎麥皮灰 然後一定要喫些地卵什麼的 否則就排泄不下來 肚子脹得要死 有一次 我趴在炕巖上 我娘拿筷子給我掏 痛得我殺豬一樣叫 血把我孃的手都染紅了 我哭著跟我娘說 娘 我再也不喫蕎麥皮了 餓死也不喫了 我一哭 我娘也哭 娘說 我的娃呀 要死容易得很呀 我早就不想活了 可我死了 你也不得活呀 你不得活了 我咋給你大交代呢 我都沒哭過了 我大去世的時候沒哭 奶奶去世也沒哭 但是這天為了喫不喫蕎皮的事 大哭了一場 原因是 以前家裡沒了那麼多人 我已經麻木了 也不害怕 因為我娘不管喫什麼 都多給我一點 我沒有太愛過餓 沒有想過自己會死 覺得有娘嘞 天大的事都能過去 而這幾天喫下的蕎皮 差點把我杖死 我突然覺得 死離我是這樣的近 就像紙隔著一張紙 一捅就破 而且我孃的痛哭 使我覺察到了一個重要問題 我以為是保護人的我娘 並不那麼強大 相反 我娘很是軟弱無力 巨大的恐懼揪緊了我的心 我才十一歲 還沒長大就要死去嗎 就要像人們扔在山溝溝裡的死娃娃一樣 叫狗扯狼啃去嗎 這太可怕了 娘 我們就一點辦法也沒了嗎 真是要餓死了嗎 哭了好久之後 我抽抽噎噎地說 我的心都在顫抖 我娘這時已經不哭了 她目光呆滯地看著我 好久好久才說 巧兒 我的娃 你害怕死了嗎 我沒回答我孃的問題 那一剎間 我感覺到我娘一眼 看透我的靈魂了 看出我的恐懼了 不知是羞愧還是害怕 我啞口無言 這時我娘又寬慰我說 我的娃 你把心放寬 娘能把你養活了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我說 娘 那我們喫啥呢 我的娃 你到街上看一下去 今天是吉日 看一下趕集的人多不多 到集市做啥呢 你要買啥嗎 我對孃的話很不理解 不願動彈 可娘催我 去嘛我的娃 你去看一下 村西的那塊空地上 有沒有賣木頭買木頭的人 要是有一堆一堆的木頭 有人買 你就把他叫到咱家來 你跟他說 咱家有木頭 比集上的便宜 我還是不理解娘說的話 我說 娘 咱哪有木頭 你能變戲法 變出木頭來嗎 娘說 咱家怎麼沒木頭 下乾川的房子 拆了不就是木頭嗎 我心裡一驚說 娘 咱住的這房是二大家的 二大家沒了 二孃跑到陝西去了 要是二孃回來要房子 咱家的房子又拆了 咱到哪裡去住咧 娃娃 顧不得那麼多了 有再多的家業也是閒的 把肚子喫飽 是頂要緊的 儘管是災荒年間 集市上仍然有 嘻嘻啦啦趕集的人 我和慶祥 吉祥 還有寇兒 去牛骨河邊的草灘上食地軟 總是從集上過 總看見賣饃饃 賣油餅 賣糧食和麩皮的人 賣饃饃的人 把饃饃裝在懷裡 遇到要買的人 就從懷裡掏出來饃饃 叫人看一下 接著很快 饃饃交了 他才摸出饃饃交給對方 一個饃饃兩元錢 一個油餅四元錢 一斤小米七元 但這天 我沒在這停留 我直奔買賣木頭的地方 這地方 比前幾年蕭條多了 賣木頭 買木頭的人 嘻嘻啦啦的 新木頭很少 人們都是買賣舊木頭 舊船子的 我在集市上 轉來轉去很久 才鼓起勇氣 走到一個要買船子的大人跟前 仰著臉說 大大 你要買船子嗎 我家有船子 你要不要 那買船子的人 側著身看我 驚奇地睜大了眼睛 你家的船子在哪裡 你跟 買多少錢 我說 價錢 你跟我娘說去 我娘病了 在炕上躺著呢 黑石頭村 在牛骨河邊上 一片很緩的山坡上 集市把村子 分成上乾川和下乾川 我把那人領到上乾川 叫他去見我娘 那人進了院子 私下看 沒發現船子 進房後問我娘 你家的船子 在哪裡 我娘說 我們先談價錢 價錢談好了 你拆房子 房子在下乾川 船子 是上等的松木 那人說 要先看船子 我就又領著他 到下乾川 我家的房子 去了一趟 我家解放後 定為地主成分 四合院的房子 沒收了三排 給我家留下了一排 四間房 看完房子 那人又去見我娘 說 船子 是上等的 但拆房子 是個累活 一根船子 比集市上便宜五角錢 賣不賣 我娘說賣 那人拆了八根 一個毛驢託走了 這天下午 我就買了六個 穀子面饃饃 回到家裡 我娘說 這六個饃饃 得一斤半面 才能蒸出來 六個饃饃 我和我娘 喫了三天 我把饃饃揉碎 和我拾來的地卵 煮成糊糊 一天喝一頓 一頓 我喝兩碗 我娘 喝一碗 下一個吉日 又賣了十六根船子 後來 船子賣完了 我娘 把三根大梁子 也賣了 一根梁 賣十元錢 多粗多大的梁呀 比我穿著棉襖的身子 還粗 最後 我娘 把我家的一盤石磨 也賣了 買磨的 來了兩個人 是我看著他們 把磨盤卸下來 滾到大門口 一輛架子車 拉走了 買這盤磨的錢 買了十個穀子面磨磨 這樣 我和我娘 就湊合到臘月底了 正是一年裡 最寒冷的時間 家裡又沒喫的了 我孃的身體 更加衰弱了 乾脆就下不了炕了 天天在炕上 不是坐著 就是睡著 我孃的臉 乾乾的了 眼睛 塌成兩個洞洞 臉塞 也陷成兩個坑坑 肉皮 像是一張白紙 貼在骨頭上 娘下不了炕 就得我添炕了 我用扣耳娘 打過我的灰爪 一個木頭滾滾 前頭釘了一塊 橫著的木條條 把麥衣和秋田 我娘從山溝裡 掃出來的樹葉乾草 推進炕洞 一天兩次 每過兩天 還要把死灰 爬出來一次 這是我娘 能動膽時教會我的 我娘說 丫頭 你要學會添炕 我死了 沒人給你添炕 把你凍死了 我不愛聽娘 說這樣的話 她一說 我就不添炕了 我說 我不學了 你死了 我就跟你一搭死去 這是我娘就哄我 說 死丫頭 你還膽上啊 娘不死 娘要陪你過一輩子 可是你長大了 出嫁了 還要我給你添炕嗎 我說 我不嫁人 我就跟你過一輩子 並不會因為天氣冷 肚子就不餓了 不 天越冷 肚子餓得越厲害 沒辦法 我跟著慶祥 吉祥弟兄 又去拾地軟了 慶祥和吉祥 是我三姨娘的娃娃 慶祥比我大兩歲 吉祥比我小一歲 我娘跟我說 她嫁給我大不久 三姨娘 也嫁到黑石頭來了 給了錢永昌 錢莊老闆家的大少爺 三姨父前兩年 因病去世了 三姨娘 三個月前就死了 三姨娘 生了三個兒子 幾個月前就跑到內蒙去了 兩個小的 現在大達家過日子 入冬後 他們弟兄 天天在溝裡拾地軟 他們的大達 有個兒子 在湘南公社糧管所工作 家裡沒死人 冬天的地軟 特別不好拾 天旱 地軟小得很 在草底下藏著 不容易找到 但地軟 泡軟了好喫 有營養 我和娘燒湯喝 靠著拾地軟 過了半個月 我也餓得走不動了 正好這時 供應救濟糧了 是生產隊長王滄友 到我家通知 到大隊背救濟糧的 大隊就在黑石頭村裡 我去背的 給我和娘四斤大米 當時家裡沒有鍋 頭一年大煉鋼鐵 我家的鍋呀 鐵壺呀 所有金屬的東西 都叫生產隊搜走了 家裡就剩下一個砂鍋 也沒有柴了 院子裡 只有一個 不知啥時候挖下的樹根 可我和娘劈不開 我娘就把砂鍋 放在樹根上 由於有了大米 我娘精神大能 鼓起勁兒 從房子裡爬了出來 我娘叫我抱些麥草 放在樹根底下點著 我娘想把樹根燒著 我們從兩邊吹氣 樹根上的樹皮 著了火 有了紅火 後來麥草燒完了 紅火又滅了 想煮米湯 水沒燒開 米倒是泡軟了 我們就喝了 過了五六天 那幾斤大米喝光了 這時候 生產隊的食堂又恢復了 一天叫社員打兩次稀湯 我聽人說 救濟糧一人一天四兩的標準 四兩糧能做什麼飯 就只能喝兩頓稀湯 就在我們喝稀湯 過日子的一天 慶祥和吉祥 到我家玩來了 我娘問他們 這幾天不見你們兩個人 你們到哪裡去了 慶祥和吉祥搶著回答 我們到福利院去了 我娘問 福利院是做啥的 慶祥說 福利院是收娃娃的 那裡能喫飽 我娘又問 福利院在哪兒搭呢 慶祥說 福利院 就在湘南公社院子的隔壁 福利院一天喫兩頓飯 早上喫一頓梅麵饃饃 後上一頓麵湯 有時候是奇花快快 有時候是柳葉子片片 飯裡還有不少洋芋割的 頓頓都能喫飽 我娘坐在炕上 和三姨娘的娃娃說話 聽說在福利院能喫飽飯 就又問 福利院能不能把巧兒也要下 慶祥說 那不行啊姨娘 福利院要家裡沒人了的娃娃 慶祥和吉祥說完就走了 他們是從湘南 來看一下黑石頭的大大的 還要趕回福利院喫晚飯 二十里路呢 我娘和慶祥兄弟說話的時候 在炕上坐著 那兄弟走後 我娘就躺下了 他的一隻手搭在腦門上 長時間閉著眼睛 我當成娘坐的時間久了 乏了 要緩一下 提上樹皮捅頭 實地軟去了 可是這天候賞回來 我從食堂打來的湯 我娘一口也沒喝 第二天上午也沒喝湯 還是靜靜地躺著 我孃的情況把我嚇壞了 我以為娘不行了 我大 我哥和我奶奶臨走的時候 就是這個樣子 一句話不說 睡著睡著就沒氣了 我想 娘要是走了 我可怎麼辦呀 天不就塌下來了嗎 這天我沒出去 我把頭一天時下的地軟泡軟 洗凈 晚上的麵湯打來之後 把地軟放進去煮了煮 愁乎乎地給娘舀了一碗 端過去 娘 起來喝些湯 娘沒說話 只是把睡在枕頭上的頭 輕輕地搖了搖 我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而且是大聲的嚎 像是我的哭聲 把娘驚了一下 我娘一下子就坐起來 比平常坐起來的速度快得多 我娘驚愕地瞪著我 你哭啥呢 我還是哭 你怎麼不喝湯呀 我當成你不行了 我娘嘴咧了一下 她是想笑 但她乾巴巴 薄得沒肉的嘴脣 沒笑出來 嗔怪地說 死女子 你怎麼胡說了 我不是好好的嗎 怎麼不行了 我說 那你為啥不喝湯 死女子 娘這兩天不覺得餓 就不想喝唄 我說 可我當成你要死了 死女子 我能死嗎 我死了 誰管你去 誰給你做衣裳嘞 拿來拿來 把我的碗端來 我叫你看看 我能喝不能喝 我是死了還是活了 這天晚飯 娘喝了兩碗稠糊糊 而且第二天早飯 端來食堂的稀湯之後 她比往常多喝了半碗 我娘不光是能喫了 還能幹活了 這天喝完早上的一頓湯 我去掐墨許了 黃昏回到家的時候 家裡的情況 把我嚇了一跳 我娘在炕上忙碌著 不知道她從哪裡 翻出來一捆羊毛 扯著撕著 把炕都堆滿了 連空中都飄著毛絮 我說她 娘 你不緩著 撕羊毛做啥呢 娘說 我給你做條棉褲 娘能坐起來做活了 我心裡多高興 這說明 她的身體 比前一段時間好了 但我怕娘累著 就說她 我的棉褲 是去年拆洗過的 添了新棉花 暖和著了 你就不要再做新的了 你睡著緩著 我說的實話 我們村子的娃娃們 冬天都穿的破棉襖 還是空心穿棉襖 下身只穿單褲單鞋 更有甚者 十幾歲的男娃女娃 連單褲都沒有 冬天冷得出不了門 在炕上醋著 而我娘 兩年就要給我 做一身新棉衣 第二年穿時 衣裳舊了 就做一件新襪子套上 過年總要穿新的 這兩年 我大上引逃工地 我娘 也時不時地 被隊長派去勞動 大佔畫家嶺 拓寬華雙公路 沒時間 也沒錢 給我做新棉衣 不過舊棉衣 拆洗過了 褲腿也加長了 穿著挺暖和 在溝裡 窪裡 拾地軟 玩野菜 我沒覺過冷 但我娘 不聽我的話 用嘲笑的口氣說 你嘲著咧 衣裳 穿不破嗎 我說 破了再說破了的 明年再做嘛 可是娘 不聽我的話 喝完湯之後 在煤油燈下 還撕扯了一陣子羊毛 她把一疙瘩 一疙瘩的羊毛撕開 扯鬚 把裡邊的塵土 抖乾淨 扯成一片一片的 堆在炕上 全部羊毛撕扯完了 才睡覺 後來的幾天裡 孃的身體和精神 越來越好 她把箱子裡的碎布 找出來 又把她年輕時穿過 還有八成新的衣裳 翻出來拆了 量呀 裁呀 蓄羊毛呀 給我做了一條 厚厚的棉褲 棉褲做成的那一天傍晚 娘叫我換衣裳 把舊的脫了 把新的穿上 我換了 把新褲穿上了 但是娘蓄的羊毛 太厚了 我的兩條腿 變成兩個棉花包子了 上炕下炕 彎下腿 都很喫力 我很不高興 說她 你把褲子做這麼厚 我以後 怎麼跳房房掐木許 腿都彎不下嗎 娘笑了一下說 你朝著呢 厚了 不是熱嗎 這也太長了呀 你看 褲腰都提到槍子上了 腳還沒出來 我怎麼穿 怎麼走路呢 娘又笑了一下說 你不長嗎 長大 就不長了 我嫌新棉褲大 沒穿 轉天早晨 又穿上舊棉褲 提上樹皮筒筒 掐木許去了 其實 再穿不了幾天棉褲了 已經是農曆二月了 春天 已經悄悄地 來到了黑石頭 雖然 我們通味 類似高寒 陰濕山區 但是春天 畢竟來了 陰山蛙蛙的殘雪 還斑斑點點 閃著藍瑩瑩的白光 陽坡上的青草芽芽 已經冒出地皮來了 山坡上的東麥地 也開始油黃轉綠 從上前川背後的山嶺上 往遠處看 一層又一層的山頭 就像升起了 一層淡淡的綠霧 空氣 也像是比冬天的 乾淨鮮亮 吸到嘴裡 舒服得很 有一股青草芽的氣息 木許地 就在黑石頭村背後的山坡上 木許 長得真快呀 前幾天來掐木許 還要把地面上的土割得刨開 才能掐到黃芽 現在就不刨土了 因為木許芽芽 已經把地皮拱翻了 長出來半寸長了 圓圓的葉片 油黃色 變成嫩綠 掐木許的人 多得很 在我爬到最高的一塊木許地的路上 我看見所有的木許地裡 都有人 長得好的地裡 有十幾個人 經過嚴寒和飢餓 喫了一頓橋皮和古衣的人們 看見了木許 就像春天趕到綠地上 搶青的羊羣 搶著掐嫩芽呀 這些人掐下木許 就往嘴裡塞 嚼得牙都綠了 可是 我再也看不見慶祥和吉祥了 也看不見寇兒了 吉祥和慶祥 去福利院了 寇兒 早就沒了 寇兒 沒得太慘了 那還是我和我娘 拆房子 賣船子的時候 慶祥和吉祥 到家裡來找我 叫我進去 那些天 我們幾乎天天拾地軟 還叫著寇兒 所以那天 我們路過寇兒家的大門 慶祥和吉祥 又跑進去叫寇兒了 我沒進去 自從寇兒娘 拿灰爪打了我和我娘以後 我再也沒進過她家的院子 我害怕寇兒娘 寇兒孃的眼睛紅紅的 水汪汪的發著亮光 人們都說 喫過人肉的 就是那個樣子 人們還都說 寇兒兄妹五個人 兩個哥哥 跟他爸討飯去了 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死了 白天扔到山溝裡的 晚上他娘又抱回家 煮著喫了 寇兒 慶祥喊著 跑進寇兒家院子 我從大門口 看見他往人住的正房跑去了 像是寇兒不在那間房裡 慶祥又出來了 往苑嘎拉走去了 我看不見了 他弟弟在院子中間站著 但是突然之間 慶祥飛一般的 跑到院子中間來了 拉了一把吉祥 說了聲走 吉祥差點摔倒 獵切了幾步 跟著慶祥 跑出大門來了 慶祥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眼睛的大大的 臉白的 像是抹了石灰 我問咋了 他不回答 只喊跑 快跑 我莫名其妙的恐懼起來 也跟著跑 一直跑得喘不上氣了 跑到人多的集市上 慶祥才停住腳步 我們都站著喘氣 然後慶祥才說了 他為什麼瘋跑 他說 他進了正房 沒找到寇兒 造房的門縫 往外冒熱氣 他就又往造房去找了 一推開門 寇兒娘正燒火了 聽見門響 轉過臉來 問他做啥 他說找寇兒 拾地卵去 寇兒娘說 寇兒去舅舅家了 他有點不幸 昨天還一起拾地卵的 便問了一聲 寇兒啥時間走的 寇兒娘說 跟誰走的 他又問 跟誰走的 寇兒娘說 你問這麼詳細咋了 慶祥說 他剛進造房 就聞到一股怪味道 那味道 是造上的鍋裡冒出來的 鍋裡咕嘟咕嘟響 那氣味香得很 但是說著話 他突然看見寇兒的毛辮子 搭在水缸邊上 他以為寇兒藏在水缸後邊了 故意叫他媽說謊話騙他了 就又喊了一聲寇兒 並且走過去看 但令他驚愕的是 水缸後邊空空的 就是寇兒的辮子 長坨坨的放在水缸蓋上 他立即嚇出了一身冷汗 腿都軟了 後來寇兒娘又扭過臉問他 你站著咋了 他看見寇兒娘 被竈火照得紅赤赤的眼睛 嚇得他轉身就往外跑 這天 我掐了滿滿一桶桶木許 往常時地軟 幾個人光顧完了 今天就我一個人 掐木許掐得快 我每天回家 一推開大門就喊一聲娘 每當這個時候 娘總是答應一聲 誒 我的娃 你回來了嗎 我回來了 不回答 這個時候 我娘還要說 把桶桶拿過來我看看 我的娃 拾了多少地軟 當我叫她看的時候 她撥弄著地軟 總要誇我幾句 說掐了這麼多地軟呀 我的娃長大了呀 有本事了呀 無論我拾的地軟多與少 她都這樣說 這天 因為掐木許掐得多 我有意要給娘炫耀一下 所以使勁推開大門 大喊了一聲娘 娘卻沒有應聲 誒 娘怎麼沒聲音啊 是這幾天坐褲子累了 這這兒睡著了 這麼想著 我就又大聲喊道 娘 我回來了 娘還是沒有應聲 我心裡覺察到有點不對頭 噔噔噔幾步就進了房子 娘 你做啥呢 進了房子 我又問了一聲 因為我看見娘 跪在窗前的炕上 像是從窗櫺上往外看什麼 幾個月了 娘總是勾摟著脊背 坐在炕上 手搭在蓋著雙腿的被子上 有氣無力的樣子 而她現在的姿勢 卻很精神 她的身板挺得直直的 就像個很健康的人一樣 但是 我的心突然猛的一跳 胸腔裡 像是有個什麼東西 突然掉下去了 掉進無底的深淵裡去了 我看見了一樣東西 一條布袋袋掛在窗櫺上 布袋袋的兩端系在一起 孃的脖子 搭在這條布袋袋上 我急促的喊了一聲 爬上去 我的膝蓋 在炕簾上碰了一下 但我沒感到痛 我跪著爬了兩步 抱住了孃的腰 我用力往上一舉 孃的頭 就從布袋袋裡退出來了 孃的身體 輕得像一包棉花 一團羊毛 我都能抱起來嗎 娘沒死 我絕對相信娘沒死 當我把娘抱下來的時候 孃的臉色 還像她平常一樣 非常平靜 孃的頭 在布條裡套著的時候 她的膝蓋 還在炕上跪著 只不過 她的身體 比平常伸得直一些 脖子 也撐得長長的 娘在沒挨餓的年月裡 就是這樣挺著身板走路 撐著脖子站立 她的脖子 平常就顯得光滑 而且很長 人們都說 上吊死去的人吐著舌頭 面孔非常可怕 因為是憋死的 死前無意識地掙扎 是很劇烈的 大人們 嚇唬小孩的時候 都扮出吊死鬼的樣子 吐舌頭 睜圓眼睛 可孃的眼睛閉著 嘴也閉著 孃的舌頭 並沒有吐出來 臉上的表情 很是安詳 我把娘放在炕上 喊 娘 我一連聲地喊娘 並且搖她的身體 但她一聲也不答應 也不睜眼 也不動膽 後來 還是大嫂子經過門前 聽見我的喊聲 走進來看了看 罵我 瓜子 三媽走了 你還叫喊啥嘞 我放聲大哭起來 娘真是走了 我想給我娘 換一換衣裳 但是她的腿 已經僵硬了 彎曲著 還是跪著的那個姿態 怎麼也拉不直 娘真的走了 孃的身體太弱了 跪著吊上之後 連本能地掙扎一下的力量 都沒有 就厭氣了 這天晚上 大嫂子叫我到她家去睡 我沒去 我說 我要給我娘守靈 我一個人 在孃的身旁 坐了一夜 天亮之後 大嫂子 把生產隊長王滄友叫來了 王滄友和大嫂子 用席子選住我娘 擡出去埋掉了 怎麼把我娘 埋在我大的墳旁邊 我聽見王滄友說 孽障 這一家人 大人沒了 娃娃也沒了 絕後了 過了一天 王滄友 把我領到 湘南公社的福利院去了 在福利院 能喫飽 1968年 我回了一趟黑石頭 那時 我已經到武大平農場 當農工一年多了 一個月掙25塊錢 我存下了一些錢 我把錢 寄給我奶奶孃家的福堂哥 並且寫了一封信 給福堂哥 我說 我存下了50元錢 你操心著 打三口棺材 我要把我奶奶 我大 和我孃的墳牽一下 牽到祖墳裡去 我家沒兒子了 就我一個女子了 我要給我大 我娘 盡孝心了 福堂哥把棺材打好後 給我回了一封信 我就請假 回黑石頭去了 是我自己 把我大 我孃的骨頭 收斂起來 裝進棺材的 幫助牽墳的福堂哥說 他來幹 女娃子 不能收骨頭 我非要自己收不可 我說 我們家沒有男娃子 但是有後人 我就是後人 那一次回家 我見到寇兒娘了 寇兒娘避開了 沒和我說話 寇兒娘 現在90歲了